他恶狠狠地踩上了四阿哥的大轿,只做报复那人。
胤禩望着善保那丝毫不显拘谨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尽是皇家子弟的风度气派,心下微微一颤。自己已经见了五个转生的兄弟,那么这位……
那男孩面容仍未长开,依稀可见日后是何等的倾世姿容。
“爷。”
轿子停了一停,却并未放下,帘子微微掀开。胤禩望着善保那别扭的模样,决心赌上一把,遂温声言道:“拿进来。”
轿外有些轻微的嘈杂。不久之后,几张纸被那太监递了进来。胤禩取过望了一眼,对着外头说了一个地方,毫无意外地对上了善保那惊愕的眼睛。
竟是善保的住处。
胤禩仍旧是温温地笑着,将那几张纸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膝盖上,道:“我答应过你,自是要将你送回去的。”
善保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颇有些咬牙切齿:“多谢‘四阿哥’劳心!”
言说“四阿哥”三字时,他眼中分明有着一抹恨意,便若恨不得将人嚼碎咽下肚去。胤禩看的分明,袖中指尖轻轻颤抖。
莫不是……他么?
“善保。”胤禩小心地斟酌着字句,“你与弟弟搬到我府上住下如何?横竖你继母对你二人也是极差的。”唯有如此,他才能更好地观察那孩子,才能更好地确认那件事。
善保快速地瞟了一眼胤禩膝上的那叠纸,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偏生还得做了样子,婉辞道:“不劳四阿哥费心,善保过的很好。”
胤禩有些不悦:“当面诓爷?你可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在爷手上呢。”
爷?
善保只想大笑三声。他倏地站了起来:“四阿哥只怕找错了人!善保早立誓,终身不侍皇家!”
横竖河山万里,哪里不能去?待弟弟大些,便可与他一同玩赏,好好看看着上辈子争夺了一世的天下。
“……那么,和琳呢?”胤禩知道,善保平日里最疼的便是这个弟弟。
“你敢!”善保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大了起来,“若动了他一根汗毛,爷誓要让你不得安生!你不是想要这天下么?爷顷刻之间便可毁了它!”
分明嚣张已极,放肆已极。
胤禩收了笑,声音有些暗哑:“在阿哥面前称爷?善保,你究竟是太过放肆呢,还是在‘四爷’面前太过沉不住气?”
善保只听了前半句,竟不再装下去。分明是个孩子模样,却真真嚣张至极:“放肆?哈……不错,确是放肆,确是放肆啊!爷只恨不得将你们尽数毁了去!看他如何夺了天下,再传承这天下!”言毕,他恶狠狠地瞪着胤禩,“如何,要治爷的罪?大不了再死一回罢!”
胤禩闻言却不恼,眼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酸涩之意。他望定了善保,浅浅笑开:“这脾气确是愈发暴躁了。可这大清江山,岂是你说毁就毁的?莫要忘了,皇家子此生当侍天下!”
“侍天下?”善保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倒真真是侍了天下,生生累死在了案台上!……你……”
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胤禩。
胤禩将他拉到身边,爱怜地揪揪小辫子:“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和琳,是十弟?”
虽是询问,口气却肯定无比。
男孩睁着漂亮的凤眼,死死地望着胤禩,眼中分明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扑到胤禩怀中,压抑了满心的激动:“八哥……”
“九弟是愈发胡闹了。”胤禩抑下满满的情绪涌动,“竟敢先丢下了八哥。可知这几年的八月二十七日,八哥过的是什么日子?”
胤禟眼中分明有着一闪而过的阴狠:“成王败寇,我又能说什么?本想着既然老四最恨贪官,我转世之后必定要做个古往今来最大的贪官,将他生生从泰陵气活过来!八哥……”
他抬头望着胤禩柔和的侧脸:“你这辈子还是皇阿哥,怕是上天补偿了。不若八哥再争上一回如何?弟弟不才,仍旧是有些手段的。”
胤禩怔了一怔,心中满满涨涨,有些疼。他弃了那叠废纸,将胤禟抱在膝上坐好,低声说道:“不能的。四阿哥的生母乃是朝鲜赠送与我大清的女子。这身子,血脉不纯。八哥纵然再想那个位子,也断不能污了皇家血脉。”
胤禟恍然大悟:“所以四阿哥与七阿哥交好……”
话音未落,轿子已稳稳停下了。胤禟面色有些不佳,知道自己方才口快,怕是给胤禩惹了麻烦。胤禩让人唤来和琳,将他抱上轿子,方才笑道:“不妨事。若消息漏了出去,那才有意思得紧。我可想看看那位得知了消息,面上是个什么神色。”
和琳圆圆滚滚的身子朝自家哥哥挪了一挪,好奇地望着那身着皇子朝服、怀抱自家哥哥的阿哥,内里的胤俄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胤禟朝胤俄挥挥手,将他唤了过来。轿子虽大,此时却显得有些挤。胤禩好笑地伸臂抱了胤俄,柔声说道:“小十近来可好!”
胤俄愕然。
胤禟恨铁不成钢地朝胤俄脑袋上敲了一记:“这是八……四阿哥!”
他虽不明白为何胤禩不阻拦轿夫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却也知晓多说多错。八哥是皇子,可更需谨慎才是。
一个不经意漏出的“八”字早已透露了足够的信息。胤俄丝毫不比胤禟自重,直直扑入胤禩怀中,哭得像个孩子。
胤禟明显没那么激动。他自胤禩身上爬下,偷偷掀帘向外看去。轿夫们依旧是沉稳强壮的,那小太监亦是神色平静。他想了半天,蓦地想到了一个可能,便慢慢转过身去,低声说道:“方才您的意思是……不怕将消息泄露出去?……能有本事探知这消息的,莫非是……”
胤禩微微颔首:“我昨夜才得知了他府上的些许闲言碎语,怕是弘晖也回来了。”
胤禟脸色不算太好。
“弘历虽有粘杆处,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却让他老子厌弃了。又做了皇帝多年,未免刚愎自用了些。今日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他打听。那人府上虽严实,可架不住人多。弘历没那本事知晓。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探知了那么一星半点。”
所以,您才故意将我和十弟回来的消息漏出去,好气气那位?
胤禟面色缓了缓,却在刹那间想起了什么:“他能回来,我们也能回来。那老十三……”
胤禩轻轻“嗯”了一声,又道:“非但如此,还有大哥、二哥、三哥。”
胤禟的脸色可真是不大好了。
胤俄从胤禩怀中抬起头来,泪痕满脸:“八哥九哥说的是……老四和老十三?”
胤禩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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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将一张薄薄的纸递给胤祥,拢了拢披风,问道:“你怎么看?”
胤祥笑笑,言道:“九哥十哥也回来了?倒是热闹得紧。直隶总督也有日子没见了,弟弟会找个日子提点提点。”言下之意是整个京城尽在掌握之中,四哥竟还要担心么?八哥的老本营,可依旧是在江南呢。
少年英姿勃发,神采飞扬。
胤禛只觉得胤祥这几日竟似脱了胎换了骨,愈发像前世那位极得皇父宠爱的十三阿哥。他想起一事,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喀尔喀亲王成衮扎布已为定边左副将军……此事,也是你一手促成的?”
胤祥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喀尔喀的人,也是能放半颗心的。
“你今生可不是十三阿哥。”胤禛小心谨慎惯了,未免觉得胤祥此举稍欠妥当,“若失了那些牵扯,那喀尔喀亲王怎会听命于你?”
“弟弟早先与他比试了一番,将他打败了也就是了。蒙古向来是崇尚勇士的。”胤祥言道,“况且兆惠的定边右副将军已经定下,圣旨过些日子便会送到回疆。横竖成衮扎布有兆惠牵制着,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胤禛“嗯”了一声,也将心放回了肚里。他想起今日乾隆所言,心底有些不安:“弘历执意要将明日的中秋宴摆在圆明园,也不知是何道理。你……”
他倏地止住了话头,心底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圆明园的毗邻之所,恰是怡亲王的交晖园。素闻老王妃喜静,常年居于园中。
第16章 交晖明夜,雨骤风狂 三
中秋,圆明园。
尚未入夜,乾隆并皇后、太后、妃嫔、皇子、宗亲王公便已小坐席中,谈笑甚欢。乾隆兴致极好,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胤礽、胤禛、胤禩、胤祥以皇子身份列坐,感触颇深。
上一次同席而坐,已是康熙年间的旧事了。
永琪夹在胤禩、胤祥之间,莫名地觉得不自在。左边那人温文尔雅、润泽如玉,右边那人英姿飒爽、神采飞扬,纵然自己久为乾隆称赞,竟不觉间便被远远抛到了后头去。所谓“文武双全”,此刻更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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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谁是新人、谁是旧人?
怡亲王弘晓通身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执了酒杯浅抿一口,眉间若有若无地染了一缕忧色。胤祥看得心疼,却又生怕自己失态,惟有硬生生撇过脸去,心底百般滋味夹杂。胤禛似有所感,望了胤祥一眼,心底对弘历的不满又增了三分。
乾隆望了望弘晓,不经意间笑言道:“朕素闻怡贤亲王深受皇父恩宠,赐以交晖园养身;圆明园来的次数多了,未免有些腻味;今日之宴,不妨摆在交晖园!怡亲王意下如何?”
弘晓目中隐有担忧:“不知皇上欲摆驾交晖园,故未曾加以布置。而今园内皆旧物,只怕……”
“无妨!”乾隆大手一挥,“横竖此刻尚未正式开席。命人将此间物事移入园中即可。开宴之时恰逢玉兔东升,岂不美哉!”言罢,乾隆竟果真命人将圆明园内的宴席一并移走。众人默默离席,猜测着乾隆的用意。
一时间众太监宫女手忙脚乱,人流在圆明、交晖二园间来回涌动。乾隆携众人慢慢出了圆明园南门,踏入交晖园之内。
浩然亭、涵远斋、知乐轩、联晖楼……一亭一台皆为御书,一楼一阁俱昭圣宠。胤祥再度踏入园中,只觉前生如梦。伏案疾书、砚无干墨,怡王殿下巍然撑起半壁江山。圆明园灯火不灭,交晖园又何尝熄了明烛?纵使子夜频频咳血,怕也只急急烧了血帕,任由空中弥漫焦糊。
那时四哥说什么来着?……
怡王吾命!
八年五月初四,向来冷静自持的雍正爷竟也惊惶失措。紧紧握了十三殿下的手,泛白的薄唇吐着残忍的词句:
“胤祥,你休想抛下朕!”
胤……竟是胤……
“……好好好,倒是清雅怡人至极……”乾隆面上挂着笑,望望弘晓,又望望傅恒,“交晖……这名字倒与此园有些不符。不妨易名‘春和’,可好?”
此刻正是中秋,萧瑟凋零,你又自哪里看出了“春和”之景!
“久闻回疆风沙纵横,实在恶劣。大学士苦战伊犁,劳苦功高……”乾隆望望傅恒,又望望弘晓,面上虽在笑着,眸光却着实有些冷。
此时再不知乾隆的意图,那便真真是蠢!
大学士劳苦功高,漠北风沙弥漫,所以您要赐他一座春光正好的园子,是么?
交晖园之主圣宠优渥,所以你也想表现自己的“优渥”,是么?
弘晓不为你所用,傅恒却是你的新宠,所以你要将雍正赐给怡亲王的特权一一收回,再尽数送给你的重臣是么?
将宴会从圆明园挪到交晖园,又大刺刺地改了名字,却是想先行纳入皇帝名下,再行转赐是么!
“……臣妾叩见皇上……”
厚厚的亲王妃朝服,莹莹润润的三层东珠。年逾花甲的兆佳氏气度雍容、鬓发不乱,向帝、后、妃、皇子下拜。乾隆眼中有着转瞬即逝的尴尬,命怡王妃扶起自家婆婆,再不提更名之事,匆匆吩咐众人入席。
胤祥闭了闭眼,神色如常,心底却着实有些疼。对兆佳氏,他是敬着疼着的,几可算是专房之宠。其余福晋只在入府之时有着几日的宠幸,兆佳氏则是他相濡以沫的妻子。那时弘暾、绶恩相继故去,她哭得凄惨,他亦是心颤。
兆佳氏安静地坐在那里,眸光是惊人的澄澈。
胤禛入席前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轻轻按了按胤祥的肩。胤祥心底一暖,望着他家四哥笑笑。
这一世,他只是胤祥而已。
如此想开,胤祥又恢复了方才的模样。六阿哥有着满州皇族特有的俊朗,这些年长相竟愈发随了前世的胤祥。配以淬砺战火的气度,直将身边的五、七两位阿哥远远比了下去。
月盈枝头。
乾隆有些手痒,席间命人取了纸笔,留下半首糟糕透顶的诗。非但如此,他还硬要皇子们留下墨宝,美其名曰:交晖园深得朕心,故留诗以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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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扫了乾隆一眼,执笔在手,以一手极好的书法写下十二个字:丹樨九阙,虎啸龙吟;河山共主……
胤祥愕然。
胤礽眸光一暗,老四这是要称赞弘历么?是他忍耐功夫实在太好,还是别有所图?
胤禩垂了眼帘,颇有些失望与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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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安亦愕然。
胤禛笔尖一顿,添上最后四字:不赋滋丁。
噗!
胤眩⒇返i险些要笑出声来。胤礽隐隐有些后悔,方才当让老四先写的!河山共主,不赋滋丁,老四赞的是康熙圣祖,才不是弘历那混小子!
乾隆愣没看出猫腻来。三阿哥的字愈发像先帝爷了,他很不喜欢。
胤禩微微一笑,收了眼底的嘲弄,唤上几许佩服与苦涩。他的字向来是不好的。此时也胡乱写了几个字上交。自然,他赞的还是圣祖康熙。乾隆依旧看不出什么字外之意来,只觉心里舒坦不少。
五阿哥跟风。只可惜乾隆实在没什么好夸的,好歹也拣了些华丽辞藻填上。乾隆满意地笑笑,命人将纸笔递给六阿哥。
胤祥握了笔,胸中颇有些酣畅淋漓。犹记那年皇父命他与四哥双双书联于众臣之前。笔落联成,群臣皆道二位皇子实乃联珠合璧。北扈南巡,康熙从未落下了他。可后来,后来呢?……
天地经纬,万方泽被;雷霆雨露,莫敢或违。
仍是一笔漂亮的书法。胤祥诗作向来以“工敏清新”著称,此时无意中表露情绪,却又是另一番风景。胤禛望定了最后八字,轻轻叹息一声。
那些年,终究是苦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