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终究是苦了的。
兆佳氏死死盯着六阿哥笔走龙蛇,身子轻轻颤抖,眼中竟是泪光满盈。究竟有多久没见到王爷的字迹了呢?书房之内只纸片字,早已被自己摩挲遍了罢。这三阿哥、六阿哥,可真真像足了先帝与王爷……
可不是么?非但书法极像,纵然是言语眉眼间的稔熟与默契,也是像足了那两位的……莫不是……莫不是……
她想到六阿哥有可能是自家王爷转生,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可自己这副模样,却又如何再见那年轻的王爷?王爷只怕是要永生永世伴在先帝身边了罢……
方才六阿哥望着自己的眼神,分明是有着些许怜惜的。
兆佳氏望向六阿哥年轻的侧脸,竟隐约与当年的十三阿哥重合在一处。少年皇子策马从扈,斩虎射狼;风雨飘摇之日承君嘱托,代祭泰山。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缘何竟折翼至此?康熙爷释了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却偏偏漏了十三阿哥!纵然日后赐归府邸,又与幽禁何异!
那些年月,十三阿哥、十三福晋寒夜挑灯,相对无言。四阿哥每每低声轻叹,却只惹得自家爷将他推出府外,不许再来。爷怕失宠的自己牵连了四阿哥,却为何独独忘了自己?日夜清减,却再不复昔日纵横捭阖!
如今的十三阿哥,却是真的回来了。
兆佳氏望向弘晓,蓦地有了一丝了然。难怪六阿哥对怡亲王府百般回护,难怪弘晓曾言六阿哥待他不同寻常……自当是不寻常的,你是他最最疼宠的儿子啊!
待八阿哥永璇表露了一手极漂亮的书法后,乾隆兴致缺缺,只道自己要回圆明园歇息。皇后、太后、妃嫔随了乾隆而去,五阿哥自也跟从。青容见几位年长阿哥面色有些不善,便拖了永璇回去。宫女太监们撤了席,恭敬地退下。一时间交晖园内清清冷冷,只剩了寥寥数位皇子宗亲。
“雷霆雨露,莫敢或违……”胤礽一口气憋了数十年,竟在此刻爆发出来,“果真能耐啊!”
康熙四十一年,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随康熙南巡至德州。太子急病,康熙连夜回銮,诏命索额图为伴、四阿哥十三阿哥留守,又命十三阿哥独祭泰山。胤礽一面恨着自己身子,一面恨着皇父不知泰山之重。
那些日子,当是十三阿哥受宠的巅峰。
胤禩微微摇了摇头,太子仍旧是这么沉不住气。可那年与太子斗得厉害的大阿哥,岂非更是鲁莽?倘非如此,也不会……
胤禩蹙了蹙眉,顷刻之间便唤了手下,命其将交晖园牢牢盯住,不许闲人进出。
胤禛眸色一暗,挥手叫来了血滴子,命他们将此处看好,不许泄出半点消息;他吃不准胤礽盛怒之下是否会做出些蠢事,却又不敢过于大张旗鼓。胤祥知道胤礽脾气,也只得调了手下亲兵,换掉乾隆留下的侍卫。理由很好找,皇上在圆明园安寝,你们在交晖园防卫,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余下的王公宗室们眼见不妙,纷纷告辞。旁听皇子争吵,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弘晓是交晖园的主人,客人不走,主人自然也是不能走的。兆佳氏端坐一旁,半合眼帘,拇指缓缓拨弄着一串佛珠。
做完这些,也不过是片刻时间。胤祥早将少年时代的浮躁洗去,取了方才的纸笔,续写下去:
卮酒奉兄,吟歌清醉;子夜十载,肝肠九摧。
胤礽顿了一顿,怒气减了三分。当年十三阿哥是四阿哥的左膀右臂,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去争。那么皇父此举,竟是为了……
忆极当日胤祥闭门不出,请安折子频频遭斥,胤礽忽然有些摸不透康熙的心思了。
胤禛微微一笑,心尖颤颤地疼。
兆佳氏轻轻叹息一声,合上眼眸,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胤禩望定了胤祥,却道:“……如此,待要如何?”
如何?如何!若暗夜惊雷,梦魂屡飞,怅天伦不复,身如累赘!
胤祥眼中莹莹润润,蒙上薄薄一层明月清辉,竟有了些冷意。
冰轮将湮,幽幽其昧……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残喘于世,浩荡全失,所念唯兄而已!幸甚,幸而……
……东曦既驾,日月交晖!
“冰轮将湮,幽幽其昧;东曦既驾,日月交晖……”福康安低低吟出声来,却被胤眩嗔巳嗄源统庖痪洌骸班渖!�
弘晓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却又分明捉摸不透。
九州风雨,河山鲛泪;吾君吾主,倾念以随。
敢言其愿,朗朗微微:河清海晏,永伤不维。
胤祥书罢,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望了胤禩,不受控制地落笔,似反诘,亦似忿忿:
昭兮其阳,皎兮其月;夙夜起止,云胡式微?
第17章 交晖明夜,雨骤风狂 四
胤禛望着胤祥奋笔疾书,胸中有些酸胀。他亦取了笔,在方才那句话后面又添了十六个字:
骤兮其雨,恸兮其音;朝夕为替,天下君临。
临字方才收束,兆佳氏合上的眼眸便已缓缓睁开。她向众位皇子告一声罪,将弘晓带了下去。天下君临,必定是那位无疑了。倘他二人要再夺一次嫡,自也是轻松自如的。只不过旁边的阿哥们,与允字辈的几位爷太像了啊……
“额娘!”弘晓有些不满,“如此行事,岂是我怡王府待客之道?倘皇上怪罪下来……”
兆佳氏轻轻叹息一声,言道:“纵使皇上怪罪,六阿哥也不会抛下你不理。甘珠尔,倘你还肯听额娘的劝,就去帮着三阿哥、六阿哥。”
“额娘可欲孩儿插手政事?”弘晓对乾隆仍有余悸,“分明大哥、五哥他们……”
“甘珠尔!”兆佳氏声音有些凌厉,“你要牢牢记住,他二人所犯下的,乃是‘谋逆’大罪,皇上‘从未’想过要削掉怡亲王的臂膀!”
所以,即便弘皙故去不久,弘升便得到乾隆重用,而弘昌、弘晈愈发为乾隆所嫌,弘晓也只能呆在亲王府里闭门读书,不能为兄长们多言半句!
弘晓出世之时,胤祥已是亲王之尊,有些旧事,他并不十分清楚。可六阿哥与他阿玛实在太过相似,他不得不多长了个心眼。兆佳氏亲历康、雍、乾三朝,有些事自比弘晓看得透彻。弘晓对兆佳氏的提点,向来也是遵从的。
可他究竟是怡亲王,担着阖府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平日里宁可维持着庸庸碌碌的模样,也不可贸然而行。那么这一次……
“夜已深了,额娘也该回房歇下。”弘晓示意怡王妃扶起兆佳氏,慢慢说道,“此事重大,孩儿尚需思量。”
胤禛、胤祥双双落笔,神情是相似的专注。胤禩想起胤禟,胸中有些发闷,也钝钝地疼。自重生之日起,他便憋了一口气,要与胤禛再争上一争,可争的,却真真只是一口气了。
交晖日月,魂梦毗邻;曰圆曰明,沦沦其晕。
皎月疏桐,昭阳漓冰;其华如泻,濯彼生民。
字字句句与胤祥相和,满盈了回护之意。胤禛长长舒了一口气,望向胤祥。恰好胤祥写毕了式微二字,亦回眼相望。二人微微一笑,心中大暖。
胤礽知道胤禛胤祥、胤禩胤禟两相扶持,却不知那二人感情好到了如此地步,向来老八老九也是如此。当日自己孤零零地与胤眩罚肀咧皇A艘桓鏊鞫钔迹够拐嬉晕又涣瞬坏昧恕K侵诎⒏缰凶钣判愕囊晃唬雌亲畈坏萌诵牡囊晃弧U庑┠昕淳×素范G、胤禩斗法,方才隐约觉得心寒。
“保清。”胤礽没有唤大哥,“你说,当初我们是不是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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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家伙仍旧如同前世一般;非但鲁莽,还看事不清!不过若非如此,也不会被自己轻易折断了臂膀。可他自己也是历经两世方才明了,老四老八,才是狠人哪!……
他慢慢回想着旧事,隐约抓住了一些什么,又似什么也抓不住。
胤祥收回目光,在右边添上了四个大字:弼君社稷。
胤禛收不回笔,淋漓墨迹跃然纸上:
衣食宵旰,贤廉忠谨;莫辞优渥,卿主吾心。
四旬八载,非尔孰亲?维不永伤,千古书胤!
四哥再不会看着你受伤,再不会。
四哥会好生看护着你,永生永世。
惟有你可以与我并肩而立、共主江山,也惟有你,才担得起这个“胤”字。
胤禛望定了“弼君社稷”四字,蓦地淡淡笑开,执笔添上四字:共汝江山。
胤禩想胤禟想得几要发疯,万分后悔没将他带上。福康安在胤眩持锌戳诵砭茫讲诺蜕档溃骸霸慈绱恕!�
顷刻之间,众人目光齐齐打在福康安身上。福康安扭了扭身子,却被胤眩卫喂孔拧X费|好心地为福康安解释道:“他是傅恒的幼子,亦是我等的亲弟弟。”
亲弟弟?
又是一位爷!
胤禛望着福康安,敛去了眸中几分暖意:“十四?十五?十七?”
排行在胤祥之后且又故去、还能被胤眩堑玫牡艿埽攀挡欢唷�
“是十四弟。”胤眩缘溃肿吠蜇返i,“怎的不说话?照你的性子,见了老四那般模样,好歹也该讽刺几句才是啊。”
胤祯挺了挺脊背,就此对上他家四哥冰冷的目光。先前德妃为了他,生生驳了新皇面子,不肯上辇、不肯受朝,雍正爷一怒之下将他软禁在景陵,怕也是恨上了的。上辈子,额娘真真是疼惨了自己。
胤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不理会胤眩膊豢簇范G御笔题书,只低声说道:“暂且放下一些心事,反倒将前世看得透了。老四,你可知道,我这辈子为何竟撇开保清,与你争位?”
胤禛微怔:“不是为了弘皙、弘历?”
“你道爷与保清一般蠢?”胤礽动了真怒,“皇父一早便看上你了,早在二立太子之时便看上你了!爷不服气,爷分明是兄弟中能耐最高的,为何皇父偏生青眼于你?既然你我再世为皇子,爷偏要好好与你比上一比!……”
胤礽顿了一顿,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可去了盛京一趟,见你与老八各施手段,我方才明白过来。你与老八,手段俱是我远远不及的。”
言毕,他自嘲地笑了笑:“爷是否该庆幸,昔日与保清争得昏了头,为皇父所厌弃,不必同你二人争斗?”
当年胤礽得康熙亲手栽培,又有当世大家教诲,无论文治武功亦或政务谋略,均为上上之选。只可惜他太过骄纵了些,又与胤眩凡恍荩缺懔羁滴跹崃巳ァ6牡艿苊潜人谎钒氤铮滴跷蘼哿⒘怂疾凰阄蠊�
胤禛、胤禩、胤祥、胤祯闻胤礽之言,无不惊骇。康熙当年立储之事,谜团甚多,纵然胤禛自己也是吃不准,花费了百般手段方才上位。现在胤礽竟说康熙早早便属意了胤禛,却又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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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嗤笑一声,道:“竟一个两个都是蠢材!且放下争斗之心,将前事回想一番!”
胤礽自小跟在康熙身边,将他的性子摸透了八九分。可其余皇子俱是自己自泥地里拼杀出来的,与康熙的交流并不算太多,如何能猜透了他的心思?
胤禩听闻胤礽之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股疯狂的念头在脑中叫嚣:不可能,绝不可能!皇父纵然不喜自己,可也并不喜欢老四!当时皇父最最疼爱的是……
“三哥、五哥、七哥、十二弟,哪个不是皇父疼宠的?纵然是当时的老十四,在皇父心中分量也是极重的!太子殿下倒以为,哪个阿哥能随意掌了兵权?”胤禩望定了胤礽,口气分明依旧温柔,却蕴满了惊涛骇浪。
太子殿下?
果然,最受不了这个消息的便是老八啊……“爷且问你,康熙四十八年,皇父是如何封爵的?”
康熙四十八年,皇太子复立,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为亲王,封号诚、雍、恒;七阿哥、十阿哥为郡王,封号淳、敦;九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俱为贝勒。
诚、雍、恒、淳、敦。明里看,都是“贤良忠厚”一类的封号,与后宫诸妃相似。可雍,既能指代雍容大度,亦能指代雍州!
换句话说,雍王、齐王、燕王、楚王、吴王一类封号,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雍州,古为秦地。
胤禩面色差了三分。
“况且当时保清做了件蠢事,在皇父面前保举了你。”胤礽似笑非笑,“当日我虽在幽禁之中,却也能探知些大事。皇父要废太子,并非是对‘胤礽’失望,实为对‘太子’失望。保清为皇父斥责,自知太子之位无望,竟说些什么‘相面人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恰恰犯了皇父的忌讳。”
“不能不说,皇父对老八既有忌讳,亦有期待。”胤礽说到此处,慢慢舒缓了身体,竟似就此从前世纠纷中挣脱出来,“否则,皇父不会独独跳过了老四身后的十三、老八身后的老九。”
康熙四十八年的爵位大封,确是跳过了那两位阿哥。十阿哥被封为郡王,九阿哥却只是个贝勒;十四阿哥被封为贝勒,十三阿哥却只从幽禁之所释出。
“皇父当日既要保下‘孤王’与‘贤王’的左膀右臂,又要将你二人推出来。只因哪位更有能耐,皇父尚不得而知。康熙四十八年复立的皇太子,是四阿哥、八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的挡箭牌。皇父此举,便要好好看看,究竟谁才能负起这大清江山。”
胤礽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这辈子,爷乏了。无论你们谁上位、要对爷做些什么,都无碍。爷只有一个条件:弘历必须死在爷的手上。”
弘皙,弘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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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祯安静地听了半晌,开口言道:“不,你不是爷的挡箭牌。相反,爷是四哥、八哥的挡箭牌。这一手,是皇父玩惯了的。”
“三哥凭借修书,夺了皇父欢心;五哥性子柔和,皇父盛怒之下亦能冒犯;七哥身体有疾,不能继位。皇父驾崩前,命四哥、十二弟、弘升祭三陵……”胤禩的笑有些苦,“当日我还以为,天要变了,皇父属意了十二弟。”
“五哥被养在皇玛嬷身边,不精汉学,难治天下;十二哥被养在苏麻姑姑身边,虽学了些手段,可毕竟年岁太小,出宫之时朝堂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