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策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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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策 完结-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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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巅
第14章 交晖明夜,雨骤风狂 一
胤禛闻言,微微一怔,低咳了几声。他这身子本就有些弱,这些日子劳累奔波,竟有些吃不消了。
“四哥?”胤祥面上满是担忧之色,“您……”
“不妨事。”胤禛摆摆手,“永璋是胎里便受损了的。我调养许久,也只是稍好了一些。当日若非永璋体弱,又如何能被弘历骂死了过去?”
胤祥身子顿了一顿,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想要扶助胤禛的手。

入秋,风起。

胤禛被灌入门内的冷风一吹,竟有些站立不稳。他蹙了眉,手扶住桌子,又到:“无论如何,弘晓仍旧是你我的一大助力。弘历要弃他、防他,那是弘历的事。你寻个日子去见见他罢。”
胤祥应了,目光仍旧不离胤禛。他仍旧是放不下心的。
胤禛又要开口说些什么,胸中憋闷之感却是愈发抑制不住了。他用手按了胸口,一下接一下地咳嗽,声音竟是分外低哑。

“四哥!”胤祥担忧焦躁一齐涌上心头,双眼莹莹润润。他不由自主地踏上前一步,抱起胤禛,“恕臣弟逾矩!”
声线是少年特有的清朗,动作却是沉淀的数十载的沉稳谨慎。
三阿哥府书房中安了榻。胤祥将胤禛稳稳抱着,小心地放在榻上,熟练地摸出一边的一个小小玉瓶,取出一颗药丸,就着一杯温水,服侍胤禛吃下。房中一灯如豆,胤祥背了光,面色不明。
“你这一身老毛病是不打算改了吧?”胤禛半撑起身子,顺手扯了一角锦被盖上,“说你张狂,平日里又是极守礼的;说你拘谨,偏又三天两日地以下犯上……只怕也只有朕才容得下你了!”

胤祥深深吸了口气,起身退开半步,在胤禛面前跪下:“允祥狂放,请皇上责罚。”
“你这……”胤禛气结,偏又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来,只怔怔地望着胤祥低垂的眼帘,良久方道,“起吧。”
胤祥起身,垂手侍立一侧,恭谨宁和,持重守礼。
不知不觉间,前世熟悉的称呼脱口而出,动作流畅自然。

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胤禛自嘲地笑了笑。恍然如梦,前世斐然。他扯了胤祥坐下,斜斜倚在榻上,又道:“弘历这些日子是愈发荒唐了。老八似乎要扶七阿哥上位,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以为呢?”
胤祥认真地想了半刻,方才说道:“九哥十哥不在,八哥便平白少了两条臂膀。四哥,不如我等上书弘历,让他为八哥复名如何?”

胤禛眸光一冷,道:“老九老十不在?可不尽然!……最近老八的咸安官学,可是跑的繁了呢。老八敏感小心,却偏又有着一身骄傲与执拗,只怕弘历真要复名,也不会稀罕。要么,他会借七阿哥之力执掌天下,恢复廉亲王、九贝子一脉的荣光;要么,他会凭着手上的一切,逼着我给他复名、复籍、重用弘旺!”
胤祥愕然。
最了解对手的,只能是对手的对手啊……胤祥为胤禛倒了杯茶水,却听闻书房外一阵喧哗。胤禛不悦,抑下身体的不适,扬声叫了个人进来问话。

三阿哥府的规矩,较先前雍亲王府亦不逞多让。是以胤禛一问,那人便颤颤地回了:“爷,福晋带着小阿哥回来了。现下正在门口卸东西呢。人多,怕是吵着二位爷了。”
胤禛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便挥手让那人下去。三福晋章佳氏数月前带着儿子回了娘家,直到今日方才回来。胤禛回来月余,竟还未见过自己儿子一面。
胤祥笑道:“四哥不见见小侄儿么?那孩子可是聪明得紧。生来便安安静静的。还未曾学会说话,嫂子便急着将他带回去见郭罗玛法呢。”
胤禛闻言一笑,胸中郁结之气散了不少:“如此说来,倒真该见见了。”


胤祥为胤禛寻了件披风披上,与胤禛一道出了书房。章佳氏抱着小阿哥正往内院里走,猝然见到二人,也不卑不亢地见了礼。胤祥与那小不点儿是混熟了的,顺手将那娃娃从奶娘手里抱了过来,笑问:“绵恺近来可好?”
绵恺眨眨湿漉漉的大眼睛,口齿清晰地答道:“不好!你不是我阿玛,我要阿玛额娘!”
众人愕然。章佳氏抿了笑,轻声说道:“先前在郭罗玛法家,竟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却是何时学会了说话的?”
绵恺有些气恼,偏过头去:“那不是郭罗玛法!”
胤禛微微有些惊愕,自胤祥手中抱过绵恺,:“现下见到阿玛了,绵恺待要如何?”

绵恺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自称他阿玛的青年男子。眼睛很像、鼻子很像、下巴很像,可也只是很像而已!他气呼呼地扭头,大声说道:“你不是我阿玛!”

你不是我阿玛!

一语既出,几乎要翻了天去。胤禛双唇紧抿,面色有些阴沉;胤祥满脸愕然,拧过绵恺的脑袋左看右看,想要看出些端倪来;章佳氏面色苍白,全身颤抖,心急火燎地开口:“绵恺,你混说什么?爷便是你的阿玛!”
一干下人眼见不妙,偷偷地挪了挪脚跟,远远退了开去。章佳氏待要辩解些什么,却口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胤禛拿开胤祥的手,将绵恺的脑袋转了过来,直直望向那双大眼。

澄澈、纯净,不带半分情绪。

绵恺委屈地吸吸鼻子:“你不是我阿玛……呜……我要找阿玛……”
胤禛冷着脸,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极硬:“那么,谁是你阿玛?”
绵恺眼中泛起一片水雾,小小的身体不住颤抖:“阿玛……阿玛是四贝勒……康熙爷的四贝勒……”
胤禛、胤祥身子紧紧绷起,章佳氏早被吓得不行,竟没听清楚,可绵恺说的分明不是三阿哥。她张口要说什么,却被胤禛一个眼神骇住,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胤禛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之外。胤祥担心他身子受不住,赶紧将绵恺抱了过来。章佳氏几乎要疯了,失控地叫了一声:“胡说!你便是爷的孩子!……”
绵恺对上胤禛那冷得吓人的目光,反倒不害怕了,他挺直了脊背,用软软糯糯的声音说道:“不是!我是四贝勒的大阿哥!”

胤禛望定了绵恺,面上依旧平静,指尖却在微微颤抖。他望了一眼章佳氏,沉声说道:“带福晋下去梳洗梳洗。今日之事,谁也不许泄出半个字去!”
众人唯唯诺诺,奶娘带了章佳氏回房。胤禛将绵恺抱了过来,唇边若有若无地漏出两个字来:“弘晖……”

弘晖蓦地被自己“阿玛”抱回,小嘴噘了起来:“你是谁?放开我!……额娘不在,阿玛也不在……你竟敢……哼!”
他撇过了头去,串串泪珠自脸颊滚落。不过八岁的孩子,却蓦地经历这番变故,更需随时小心掩饰自己的言行,强撑到此时已经不易。现今心中唯一的牵挂被生生打碎,如何能不委屈?
胤祥揉揉弘晖的小脑袋,目光扫过书房。
胤禛会意。

弘晖就这么被胤禛抱到了书房里。胤祥几度想接手,都被胤禛拦了去。胤禛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孩子。这孩子也是极争气的。若非早夭,也轮不到弘时、弘历上演那出闹剧。胤禛将儿子放在榻上,有些头疼:“弘晖,阿玛先前是如何教导你的?孝悌友恭、沉稳笃厚、勤勉和恪,你竟尽数抛却了不成?”
弘晖仰头望着胤禛,朦胧泪眼中依稀可见欣喜涌动。

“四哥!”胤祥也头疼。哪有刚见面便教训孩子的?任哪一个八岁孩子遭了这般变故,也是要失态的罢?他想了一想,慢慢说道:“弘晖,你额娘与嬷嬷可曾与你说过一些神异之事?譬如……转生。”

弘晖神色渐渐黯淡下去,低声说道:“我知道。我本已八岁,可转眼间却成了小娃娃。阿玛去了江南,额娘……也不是额娘了。”他努力仰着头,认真地问:“你究竟是不是阿玛?你口气像、神情像,样子也隐约像,也知晓阿玛对弘晖说过些什么,可你却不是雍亲王……他们,他们叫我绵恺……”
胤禛叹息一声,言道:“四贝勒、四福晋已故去许多年了。端亲王弘晖殁于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初六,距今五十余载。”
弘晖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着些什么。
胤禛淡淡地笑了开来:“我上辈子的名字,正是爱新觉罗•;胤禛。”

弘晖吸吸鼻子,硬生生抑住了滚落的泪珠,在榻上恭恭敬敬地给胤禛磕了头:“弘晖给阿玛请安!”
胤禛“嗯”了一声,轻叹道:“不想竟有两世缘分……”
“您是弘晖两辈子的阿玛!”弘晖笑了,露出几颗尖尖的乳牙。他大着胆子揪住胤祥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开口:“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十三叔!”
只有十三叔,才能如此自如地站在阿玛身边。
胤祥赞了一声。这孩子果真聪颖。胤禛收了笑,冷言道:“弘晖,你的规矩呢?”

呜……
弘晖乖乖地给胤祥请安,黏着胤祥不肯放手。阿玛依旧是老样子,还是十三叔疼人!
胤祥扶着弘晖以防摔下,心底竟隐隐有些失落。胤禛微不可觉地笑了,一只手轻轻按在胤祥肩上:“六阿哥也该开府建牙了。不如四哥给你找个福晋,将弘暾生下来如何?”
“四哥莫说胡话。”胤祥勉强笑了一笑,“此事须得缘分,岂是说生就能生的?弟弟……不娶妻。”
弘暾是胤祥上辈子的伤。

“说胡话的是你。”胤禛有些不满,“福晋岂是说不要就不要的?四哥知晓你与怡王妃鹣鲽情深……”
胤禛说了半句,心底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下意识地问道:“她现今可好?”

可好?自己相濡以沫了一辈子的妻子,可好?

胤祥淡淡地笑了开来,竟似心结解开了一般。一辈子已然足够。这一世,他只是完完整整的爱新觉罗•;胤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言道:“身子倒还硬朗。近日里倒是喜了礼佛。”
来到这个世界近十年,他从未大大方方地与自家福晋说过话。平日里纵是见了,也只是远远地望着,心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那时自己想得最多的,竟是四哥。

一世兄弟,足矣。

胤禛却不知胤祥心中所想,只感到心底没来由地有些焦躁,亦有些淡淡的失落。弘晖张大了湿漉漉的眼睛,里头影影绰绰地倒映着两个小小人影,并肩而立,一世河山。





第15章 交晖明夜,雨骤风狂 二
胤禩自回京之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且不说京官大半是乾隆新提拔的下属,剩下小半俱是雍正的旧人;也不论他与胤禛指挥官员在江苏继续斗法;纵然是无意中经过西华门,也有着若有若无的焦心忧虑。
他向来小心谨慎,也从未有过冲撞鬼神之举。纵使近日笼络朝臣频繁了些,也无人挑出半点错来。
这般情绪,究竟是为哪般?
胤禩隐隐觉得他必须找出根源,否则必定抱憾终身。

又是一日大朝会。
胤禩与胤禛依旧隐然相抗,权以作乐。下朝之后依旧分道扬镳,各回各府。胤禩有些倦了,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鬼使神差地吩咐道:“爷要去给母妃请安。”
轿子转了方向,在西华门外稳稳停下。
胤禩只觉心中焦躁之感不减反增,眉头微微蹙了一蹙,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和煦如春风的神情。他命众人在此等候,只携了贴身太监,一步步入内而去。

武英殿西,尚衣监。

自乾隆十六年咸安宫更名为寿安宫,咸安官学便移到了此处。此时学内书声琅琅,上三旗亲贵子弟、景山官学品学兼优者俱汇集于此。胤禩慢慢走了进去,只觉心跳几乎停止。
焦躁、烦心,偏又有着期盼与欣喜。

“奴才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奴才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奴才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
由外而内,太监们细细的嗓音层层传开。咸安官学内有些轻微的骚乱,片刻之后,师傅携了一群年纪不大却极乖巧的学子给胤禩见礼。

几乎是刹那之间,胤禩望见了那僵直身子的大男孩。分明是陌生的相貌、陌生的身份,却偏生给了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望着那人僵硬地给“四阿哥”行礼,一双漂亮的眸子分明藏纳了忿恨与不甘,胤禩只觉心中满满涨涨,多日不快就此消逝,再不残留半点。
那人……是谁?

胤禩指了那名少年,笑问:“这孩子倒是不赖,是哪家的?”
师傅暗地里捅了捅那男孩,男孩极不情愿地上前,言道:“回四阿哥,奴才钮祜禄•;善保。父亲常保,乃是福建都统、一等云骑尉。”
胤禩思忖片刻,方才想起这么一号人来。这么说他是……“我记得,你的叔父是啊哈顿色?”
随皇父出征准嘎尔的大清巴图鲁啊……
善保惊异地望了一眼四阿哥。这么一望,目光却收不回来了。四阿哥的神情,与那人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胤禩只失态了半刻,即刻便回过神来。善保一惊,瞬息之间便收了目光,垂下头去。纵然再像,也不会是他,不是!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只苦了一旁陪站的师傅学生。胤禩见此刻情景终究是有些怪异,便寻了个借口离开,前往嘉贵妃处。

七阿哥、八阿哥早些年去了阿哥所,嘉贵妃也是有些寂寞的。胤禩一来,倒平添了些许笑声。胤禩想起良妃,心底有些疼。
今日那孩子倒是极好的。正红旗下,也不怕被老四、老十三拉了去。

自嘉贵妃宫里出来,天色已经不早。胤禩不由自主地到了武英殿,等着那孩子下学。善保一出来,胤禩便拦下了他,只说要送他回去。
善保不知胤禩打的是什么主意,却本能地觉得胤禩并不十分讨厌。只除了那“四阿哥”的身份让他膈应了半刻。他跟在胤禩身后慢慢地走着,恍然间又是迷蒙。只依稀前世夕阳斜照,八阿哥安然伫立,笑貌如昔。

“上来吧。”
善保回过神来,发现四阿哥已踏入轿,向他伸出一只手。一旁的小太监掀了轿帘,正等他上去。善保垂下眼帘,掩下那抹嘲弄。
老四的孙子还真是天真的可以。
自己虽是孩子模样,却着实是包藏了祸心的。若四阿哥……若是那位四阿哥……哼!
他恶狠狠地踩上了四阿哥的大轿,只做报复那人。

胤禩望着善保那丝毫不显拘谨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尽是皇家子弟的风度气派,心下微微一颤。自己已经见了五个转生的兄弟,那么这位……

那男孩面容仍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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