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裳容抬头瞟了他一眼,“是你自己说要写字,一会说桌子高了,一会又说椅子凉了。眼巴巴地让绿茗从哪个旮旯里翻出这么张炕桌来,又硬拉着我做你的人肉垫子,你这会倒试试看跟我说不写?”
叶裳容柳眉倒竖,偏生却遇上个不怕她的。玉儿眼珠子一转,软软地诉苦,“手疼嘛。”
“一点苦都吃不得。将来高不成低不就的,”叶裳容瞥了眼炕桌上的纸,只能叹气了,“难不成要把你当小猪仔卖出去?”
玉儿扁嘴,“我才不是小猪仔!”
“不像吗?”叶裳容拉起玉儿的手对着阳光,“这么肉肉的,不是小猪蹄是什么?”
玉儿眨了下眼睛。
他的手白嫩柔软,阳光下倒真和放在砂锅里的猪蹄有点相似。他自己戳了戳自己的手,然后凑近嘴咬咬。
叶裳容不过一错眼,回头见他咬起自己的手来,不由好笑,“再像猪蹄也是你自己的手,咬着不疼?”一边说一边拉过他,然后掏出帕子给他擦手。
“容容——”玉儿乘机倒在她身上,一边用额头在她肩窝蹭来蹭去。
“好了好了。绿芷,过来收拾一下。”叶裳容穿得随意,玉儿这么一蹭,几乎让她领口大开。她一戳他的额头,“别来闹我。”
玉儿得逞,脸上自然笑得愈发得意。他顺势朝后一倒,靠在叶裳容的腿上,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容容为什么陪三叔睡,不陪我睡?”
玉儿问得坦然平常,叶裳容倒是一怔。她虽然还不至于脸红,眼神却好一阵不自在。
上巳节后,她自长安回来那夜就在刘启文的屋子里混过去了。在她不过是一种表达“我回来了”的方式,只是对着玉儿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绿芷本是应了声进来收拾炕桌和纸笔,她也不由得低笑一声。
叶裳容白了她一眼。
绿芷自然不敢跟玉儿比,连忙清了清嗓子摆正了自己的脸色道:“小姐,绿芷有事情回报。”
“说。”叶裳容见她知机,也立时放开。
“账房管事说,新院子的房契已经送到府衙去了。”绿芷说,“吴大人上回提的旧码头也着人去看过了,全修好了估计得一千两。他们让我过来请您的示下,这一千两里我们要出多少,怎么出法。”绿芷先时不过忍笑转移话题,越说正经事神色就越平静语速也快。她跟在叶裳容身边不过一年,如今倒有些管家丫头的架势了。
原本一脸轻松的叶裳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顿时冷笑一声。“还‘出多少’?如今指望着能在两千两之内完了这宗官司,都算是好的。”
“小姐,您为什么又沾手这些事……”绿芷话才出口就见叶裳容冷冷的一眼扫过来,她咬着嘴唇低下头,“绿芷逾矩,请小姐原谅。”
“不是你不好。”叶裳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长叹了口气,“那群蠢货给我找的麻烦。”
“小姐的意思是……”绿芷不解。
叶裳容想起来就恨恨,她一把揽过玉儿到怀里,“想做坏事不是不可以,但是一定要收拾干净了,至少不能让人想到自己身上。明白吗?”
明白叶裳容在说正经事,玉儿一直安静坐着没说话。叶裳容突然来那么一句,玉儿愣愣地眨眼,一副全然不明白的样子。
玉儿呆呆的样子惹笑了叶裳容,气氛突然一松。她笑着解释,“你们家有个人,在外面跟人打架。他把人家打伤了,自己也受了伤。”
“哦。”玉儿点头,表示明白。
“后来他怕人家去告状,所以就去把人家又狠狠打了一顿。”
绿芷在旁边一声低呼。玉儿却还是半懂不懂的样子,他皱起眉,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
“比如这样。玉儿,你把三叔的屋子里花瓶打碎了。然后你怕绿萱去跟你娘告状,就乘她还没去的时候,把她打了一顿。”
玉儿垮下脸,“我没有打碎花瓶,我也不会打绿萱……”
“我知道,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叶裳容拍拍玉儿的背,“玉儿觉得这样好吗?”
玉儿想了想,然后摇头。
“为什么?”
“绿萱总能见到娘的啊。”玉儿说,一脸的理所当然,“就算她不说,三叔会说,绿芸和绿茗也会说。”
“就是这样。”叶裳容循循善诱,“那玉儿觉得怎么样才好?”
“跟三叔道歉就好了嘛。”玉儿说得轻松简单,“三叔不生气了,也就不会告诉娘了啊。”一双清澈乌黑的眼睛瞪得滚圆,彷佛在说这么简单的事还有什么好问的。
“就是这个道理。”叶裳容低头亲了玉儿一口,“这么简单的事,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明白。”
“小姐,您是说,”绿芷这时才敢插话,“马管事又把人打了一顿,就为了威胁人家不许告官?”说着,她倒不敢置信似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不是?”叶裳容说,“要打人也不知做得干净利落些。吴篆本来就看刘家不顺眼,现在简直是求人家收下自己的把柄。”
“那吴……”绿芷转了转眼珠,又疑惑起来,“吴大人为什么要请小姐去?”她跟着叶裳容在叶府住过小半年,如今也明白些高下之分。吴篆不过是个县令,要拿捏刘家或许不难,想对叶府做些什么,未免就异想天开了。
“他无非就是赌我一个不忍心罢了。”叶裳容转开眼,声音突然低了几分。
吴篆想百尺竿头,正道不通自然就要寻偏门。管阳刘氏虽然有门姓云的亲戚,但云御史素来铁面公正。于是相比之下,叶裳容倒是可能性更大些。
一来她父亲虽然过世,身后亲友却不少,二来她在管阳也曾出面管过刘家的事,至少能证明她关心在意。如今刘府唯二的人口,一个病弱一个稚子,叶裳容就算想不管都不行。
至于吴篆在听说叶裳容姑父身份时表现出来的惊讶,他好歹也是打算拿人软肋,如此近亲怎么可能真不知道?或许其实该说,正是她姑父的身份让吴篆下定了决心才对。
“小姐……”绿芷的声音里露出不忍。
“你拉长个脸做什么?”叶裳容突然笑道,“我说过要嫁给君宁的,这样的事总没法避免。有得看他为这个烦心,还不如我先兜了下来。”
“那个姓马的这么给小姐添麻烦,真是死有余辜!”绿芷明白了前后事由,不由也是恨恨,一时连嗓门都大了不少。
同一时刻,游廊直棂窗的另一侧。
一个老妇站在草丛里,扒住窗缝朝里窥探。却正是那日在刘启文屋子里苦求的那个。
远远的,她能看见屋子里有人站着,却看不清屋子里的人是谁。好半晌也没能看见或听见什么,老妇正打算要走的时候,突然远远飘来了一句话。
“姓马的……死有余辜!”
她一呆,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暴戾怨毒之色。她对着屋子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死不了的小娼妇,如果明儿有事,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大步离去。
踏青
“真的不去?”
叶裳容坐在床沿上,顺手理了理被角。
刘启文虽仍没下床,倒是一身衣衫整齐,显然是预备着她一清早就会过来的了。“只看玉儿一个也罢了,再添上我,你哪里有心思去玩?”他浅笑,惯常的温温淡淡,“烦了一阵子,散散不好吗?”他伸手过去,无名指挑起一缕碎发,指尖似触非触地掠过她的脸颊,然后停在她耳后。
玉儿前几天不知从哪里听来,说外方山上开了一片樱花,于是吵着要叶裳容带他去看。叶裳容一时动了心思,想着就算看不到山樱,权当踏青赏春也不错。只是刘启文虽然没有反对,他自己却不肯去。
“成日窝在家里不嫌闷吗?”叶裳容连劝了几日,直到出发前一刻仍是不肯死心。
“你真的想让‘我’去吗?”刘启文的表情几乎与平时毫无二致。一双乌黑的眼眸里,依旧彷佛浸透了春风般的缱绻,只是叶裳容却觉得他的话并不寻常。
外方山算得上是她与将离定情的地方……但是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君宁,你……”
“别耽搁了,早去早回。”看着满脸狐疑,却又小心着不敢问的叶裳容,刘启文眼底滑过一丝微乎其微的笑意,于是声音也一径柔和了下去。
叶裳容挑眉看他半晌,才“嗯”了声。她站起身,却突然俯身舔了舔他的唇,“晚饭别等我了。”
“晚饭不等。那么,”知道她是故意的,于是刘启文也故意一回,“之后呢?”
没有预期中的怔愣,她突然笑得灿如春花,“或者就一起?”
于是始作俑者反倒是眼神不自在起来,竟是不敢跟她对上。
“再不走真迟了。”叶裳容轻笑一声,起身向外走去,“至于晚上如何,君宁你慢慢考虑。”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底有人差遣好做事,什么都不用叶裳容费心。马车和其他一应事物早已准备妥当,连玉儿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车里,对她连声催促。她才在玉儿身边坐稳,车夫便吆喝一声,打马起行。
外方山说大不大,要寻不知长在哪里的山樱却也不算简单。叶裳容吩咐车夫把车子驾到泉池附近,然后一手牵了玉儿朝山坳里走去。绿芷和绿芸两个收拾了食盒之类的东西,交代过车夫才急忙跟上来。
“容容,你看。”玉儿摇了摇叶裳容的手,示意她朝泉池边看去。
泉池边站着一个人。
阳春三月,山里一片新绿。本就不是什么炎热的季节,再加上清澈透底的泉水,只一眼便让人通体生凉。
但是那个人却不同。
那一身纯黑的深衣,那比平常略宽上两指的腰带,那乌黑的发。不过是背影,却依旧在瞬间让她落入火山岩浆里。既炽热苦闷却也忍不住,血脉贲张。
那人慢慢回过头来,毫不犹豫地,直接看向她。
修眉薄唇,还有那妩媚至极的凤眼,这人果然一如她的印象堪称绝色。
面对这样的人,叶裳容只能轻叹一声。
如果他没了这副色相,她对他的抵抗或许能轻松不少……
将离从泉池台上走下来,笔直地走向叶裳容,然后在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下来。
叶裳容迟疑了一下,还是换上了端庄温婉的笑容,然后低垂下眼。
“容容……”玉儿拉了拉她的衣袖。
叶裳容低头看去,却见玉儿竟然伸手索抱,不由得愣了下。
也不知他是觉得自己大了还是怎么的,如今与她亲近归亲近,这样的举动却很久都没有了。玉儿见她没立即伸手,扁了嘴。
叶裳容只能抱起他。
玉儿双手搂住她的脖子,脸几乎贴在叶裳容的脸上,然后偷偷瞄着将离。
这是……怕生?
叶裳容眨了眨眼,有些好笑,“玉儿?”她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唤道。
接口的却是将离。
“……玉儿?”一瞬间,他的声音里彷佛有一丝奇异的情绪滑过。
叶裳容心里一沉,她几乎就忘了将离对刘家的情绪。只是当她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将离的表情里只是纯然的惊讶,然后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玉儿。
“来,叫大伯。”叶裳容心下一动,扳过玉儿的脸,让他看着将离。
玉儿委委屈屈地撅起嘴,见叶裳容不放手,知道逃不过去,只得轻唤了一声,“大伯……”然后闪电似的又回过去,把头埋在叶裳容的肩上,死活不肯抬头了。
叶裳容不由轻笑,连将离眼中也闪过一丝暖色。
“比启贤小时候生得好。”半晌,将离才轻轻说出这句话。
短短一句话里,却仿佛飘着些许怀念的柳絮。他的语调是如此平静自然,所以叶裳容相信此刻的他或许只是想起了一些并不那么灰暗晦涩的往事。
“踏青?”叶裳容随口问道。
将离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犹豫,没有回答。
叶裳容眨了下眼,一边转身向凉亭走去。
那么,就不是踏青。
所以他是为了她来的。
那一瞬间的犹豫落在叶裳容眼里,却不由得让她叹了口气。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会再骗她了。
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用?他如果能早些说,即使只早上那么半个月……
罢了。
她有君宁了。
深呼吸一口气,让沁凉的空气带走身体里因为遗憾而生出来的那丝犹豫。
君宁于她不是妥协退让,他是她的心甘情愿。
虽然……她的“心甘情愿”属于两个人,但是如今却是个再好也不过的结局。将离曾经做过的事虽然伤了她,却也令她不必选择不必犹豫。
她将嫁给君宁。
如此清晰明白,如此简单直接。
这样对她,对他,或者对他……
都好。
叶裳容走进凉亭,放下玉儿。
凉亭里还有一个流离。他见到叶裳容之后,只是恭谨地低了下头,竟是丝毫没有过去那种活泼跳脱的样子。他与绿芷绿芸三个一起将凉亭收拾出来,地上铺了厚毛毡和蔺草席,还摊开了大小几个食盒。
叶裳容目光掠过明显不是绿芷她们带过来的那些。
竟全是她的口味。
她抬头看向将离,小心翼翼地不要将愉快泄露得太明显,“抢了你的地方。”
将离看着她,表情里是太过明显的无奈。他终于还是举步也走进凉亭,坐在叶裳容的对面。
“梅子酒?”他举杯。
叶裳容顺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对了,就算他不再是她的选择,相对浅酌时也没必要横眉冷对,而将离这人实在是太过赏心悦目。
于是她转了转手指。
为那酸甜适口的味道,也为他留在杯上的余温,笑。
遇袭
不知不觉间,日将西斜。
玉儿难得出门,虽然之前还在怕生,一会便原形毕露。将离对着叶裳容自然言笑如常,而对玉儿更多的却是无视。叶裳容一边与将离随性谈说,一边注意着玉儿,一下午倒也畅怀尽欢。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暖意散去,开始有些冷了。叶裳容唤回疯玩的玉儿正想着说要走,无意间向凉亭外的一瞥,却令她脸上温暖明净的微笑一僵,瞬间冷硬下来。她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充满戒备。
首先发现叶裳容表情不对的将离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也不由得脸色沉了下来。
凉亭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五个人。
他们衣色驳杂,高矮不同,却每一个都相当壮硕,而且都用布蒙住口鼻,手里拿着刀子。
“绿芷。”叶裳容低唤了一声埋头收拾东西的丫头,把玉儿拉过来搂住,“不要说话。”
玉儿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亭外几人,虽然依言乖乖依偎在叶裳容怀里,竟是毫无一分惧色。
“几位有何指教?”将离站起身,看似缓步走下凉亭,却将叶裳容掩在了自己身后。
视线突然被遮住的叶裳容咬了下唇。
何其,眼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