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唐玉没有来。
初晴在柴房里过了一夜。
其时正值秋末冬初之际,入夜后分外寒冷,初晴被关着,自是无法添衣御寒,也无棉被保暖,将将就就地和衣在草垛上睡了一夜。
翌日醒来,初晴已受了寒,正觉喉咙肿痛、头晕脑涨之际,听得门外锁匙声响,然后“吱扭”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阳光骤然照进暗室里,刺得她睁不开眼。
一个毛茸茸的物体扑进初晴怀里,“汪汪”两声,原来是一只狗。
“林嬷嬷,你看吧,都说这小畜生只跟她亲了,换了别人不行。”初晴听得出这是一九在说话。
一九是唐玉的小厮。
“我这是奉侯爷之命进行监管。再说,侯爷也都是为了三少爷好。”一个略低沉的女声不咸不淡地回应。
“是,是,嬷嬷说的是。”一九语气有点巴结,说到一半话锋却转,“咱们少爷也是一片孝心,都是为了给太君贺寿么,出了岔子,旁的不紧要,就怕败了太君的兴致。”
那林嬷嬷哼一声,道:“人你可以领走了,我去跟侯爷复命。从明个儿起,都按照侯爷吩咐的办,不能有半点错。否则,你我她三个,就等着一起被发卖了吧。”
初晴坐在草垛上,怀里拱着那只莫名冒出来的小狗,听着门口两人你来我往,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心中一片茫然。
一九把初晴领回了荔景院,一路上千叮万嘱,让她一定得抱好了那只狗。
初晴住的厢房里多出个浅口平底的藤篮,篮子里还垫了雪白的狐裘,篮子旁边搁着两只瓷碗,一只空着,一只盛了满碗水。
一九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半天,确认四下无人,才关严门窗,收起平日里稍嫌嬉皮笑脸的模样,冲初晴正色道:“阿眉,可记好了,从今日起,这只狗就归你照顾,一切都得仔仔细细的,千万不能有一点疏忽大意,知道了么?”
初晴对着一九点点头。她听明白了,就是让她养狗,虽然不大明白为什么被关了一夜之后就多出一只狗来。
她此刻头疼得厉害,不大想说话,所以没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缩坐在圈椅里。
圈椅比草垛高得多,那只狗才不过一个来月大,尚且小小的,跳不上到她膝上,只能呜呜地在她脚边打转。
一九在另一张圈椅里坐下来,继续郑重其事道:“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养的,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得了。对着别人,包括咱们院子里所有人,连我在内,都得说从当初进府来就是为了养狗,只不过之前意外受伤耽误了,这个月开始狗就已经在你屋子里了。只不过,它太小了,一直没出院子来,旁的人才没见过、不知道。明白了么?”
初晴摇了摇头,让她说谎她听明白了,但原因呢:“为什么呀?”
“有人眼红,见不得少爷疼你,要把你赶出去呢。”一九答得爽快。
养只狗就能解决问题么?初晴觉得这办法不大高明。一个人都能说赶就赶了,何况一只狗:“这狗,很重要么?”
“少爷对外宣称,这只狗调。教好了之后,是要明年开春里送给太君贺寿的,而且从抱来就是你养着,只跟你亲,以后就算送到太君那儿去,也得由你照顾。”一九一脸自豪,“咱们少爷多聪明呀,这么一来看谁敢拦着,看谁敢赶你,再赶你,就是跟太君对着干,存心给太君添堵。”
一九说完,看初晴神色恹恹的,不知道她是身体不舒服,以为她不高兴,不想养这只狗,毕竟从她进府里来就没干过一点儿活。
一九劝她:“阿眉,你别担心,少爷舍不得你受委屈,叫我以后都跟着你,帮着你。只不过现在风头火势,咱们装也得装出个样子来,尤其是林嬷嬷在时,她是侯爷的耳目。”
想了想,又加一句:“就算将来要去太君那儿也不用怕,这样就真能待得长久了,侯爷不准少爷们院子里面放丫鬟,到太君那儿就没这问题了。过几年你长大了,少爷肯定还会再有打算的。”
待长久这事,初晴还真没想过,她本来就是为了找阿妩才来的,随时要走都是正常的。可是想起太君本是她的外祖母,又起了个念头,想着借这机会见上一面也不错。
于是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好好配合唐玉的安排。
事情交代好了,一九便要离开。
初晴叫住他:“我头疼,昨晚着凉了……”
一九麻利地请了大夫来,少不来开药方、抓药、煎药、喝药,忙活了一大天。
一天里,唐玉都没出现过。
第二日,林嬷嬷一早就过来尽监管之责。
初晴尚有些发热,一九强拉着她出来,她只能打起精神来,伺候那只狗,听一九指点着教它一些讨人欢心的小动作。
之后若干日,都是一样过的。
唐玉倒是出现了,这毕竟是他的院落。
每次只不过匆匆照个面。
头一回的时候,初晴见到唐玉,便要照平常的样子凑过去说话,被一九拉住正挣扎,却见唐玉一脸冷漠、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后来,她就学乖了,规规矩矩地请安,做派端庄知礼。
可是初晴心里面难受。
院子里,人前面,当着林嬷嬷,唐玉不理她。私下里,到晚间,林嬷嬷走了,他也没找过她。从前,唐玉天天都同她说笑,事事都帮她想得周到。如今,他的表现,就跟院子里根本没这么个人似的。
这就是落差。
人心如此,抬得高了,便低不下来。
若没从前那些好,自也没有现在心中的失落。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关于逻辑差异造成的不和谐——
唐玉:我很疼你。
初晴:你不理我!
唐玉:我事事都为你安排周到。
初晴:为什么不理我!
唐玉:我舍不得你受委屈。
初晴:可是你不理我!
唐玉:小狗可爱吗?给它起个名字吧。
初晴:呜呜,你什么时候才理我。
唐玉:乖,忍耐一阵就好了,为了美好的将来。
初晴:多久才肯理我?
唐玉:怎么你才能高兴呢?
初晴:你陪我说话。
唐玉:……
☆、冬除日(修)
半月时光转眼即逝。
眼看便到了十一月十七的冬节。
冬节大如年。
过节正日里,皇帝要祭天,民间要祭祖。举国上下都在节前数日开始筹备。平阳侯府里亦是一派繁忙景象。
起先几日里,林嬷嬷还是一如往常,一概闲事不理,只专心一致在荔景院里监督初晴抱狗的功夫。
到冬除①这一日,因晚间有家宴,种种事宜,往年都是林嬷嬷掌管负责,这到了最后一刻,她自然是不能再走开。
于是,这日,林嬷嬷没出现在荔景院。
虽则没了林嬷嬷的监管,初晴却并没有怠工。
她一大早起来,如常照顾豌豆黄。
豌豆黄,是初晴给那只小狮子狗取的名字。
它通体雪白,头顶有一撮金黄的杂毛,初晴觉得那颜色和唐玉买过给她的小吃豌豆黄颇相似,这便是名字的由来。
初晴把那撮金毛编成一条细小的麻花辫子,辫梢儿用红绸带系成同心结。
开窗看看外面,天澹沉阴暗,乌云黑沉沉地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雪。
初晴便给豌豆黄挑了一件红彤彤的夹棉四脚衣穿上,把它打扮得跟个红灯笼似的。
四脚棉衣,一共三件,另有翠绿和鹅黄的各一件,是初晴前几日央着林嬷嬷一起做的。
初晴闲来无事乱琢磨,觉着天冷了,人穿棉衣,狗不能光着,又想起听说过林嬷嬷操持内务是一把好手,便嘴上糊了蜜的要跟她学女红,顺带脚儿也能和林嬷嬷多套套近乎,让她别那么严苛。林嬷嬷果然觉得初晴在照顾豌豆黄的事情上用心,态度也比从前宽和许多。
那日一九说的话,初晴都上了心,因为那都是唐玉的意思。
可是唐玉说她小,要等她长大了再做打算,她心里面就有些不服气。根本也没琢磨过唐玉说的再做打算是什么意思,只一个劲儿的较真儿着他认为她还小这档事。
看,她什么都懂,朵尼和辰夙敢放她出山谷,跑到肃州来还能得着唐玉的疼爱,连整日板正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林嬷嬷,她都能交际出个和善模样来。谁说她小,得等着长大了。她明明已经是个有主意会办事的大人了。
豌豆黄是一只活泼的小狗,整个早上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初晴追着它,时不时嚷嚷:“豌豆黄,别跑啦!豌豆黄,等等我!豌豆黄,慢一点!”
她嚷嚷的声音比平时大很多。
她是故意的。
唐玉就在书房里。
初晴希望他听到动静之后能主动出来找自己。
她知道唐玉这段时间冷待自己事出有因,可还是抑制不住心中委屈,因此不愿意主动去找他。
她追在豌豆黄后面,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书房外面的檐廊也过了三回,唐玉始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有些灰心。
一会儿觉得自己根本自作多情,就算无人监管,唐玉也根本不想见自己。
一会儿又想不管怎样,他再不出来,自己就进去,可见到了唐玉到底要说些什么,她一时又想不清楚。
第四回跑到书房檐廊下时,她仍旧兀自想着心事,未留意脚下,在石阶上绊了一下,扑倒在地上。
紧接着,书房门霍地一下被拉开,脚步声响,是唐玉走了出来。
初晴扑倒的地方在书房门口,唐玉迈出门槛便站在她跟前。
初晴垂着头,撇着嘴,不肯说话。
其实摔那么一下,她只是冷不防被吓一跳,身上并不怎么疼,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他看。
唐玉也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伸出双臂环住她腰,一使力将她直直竖抱起来。
初晴个子比他矮一个头,这样一抱,整个人便靠在他怀里,脚也离了地。
唐玉抱着她转身,初晴便被转进了书房里。这一转转得她有些头晕,怔愣中已被唐玉放下地。
他们二人隔着门槛,面对面挨着站,初晴眼见唐玉向前迈一步,便自动地向后退了一步。
唐玉伸手关起身后房门,笑道:“闹腾了一早上,不就是想找我么,怎么现在见到了反而发起呆来?”
他猜到她想什么是一回事,这样大剌剌地戳破又是另外一回事。
初晴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话到嘴边又打住了。他们好不容易见着了,为什么要为这样的事情争执,白白耗费时间呢?
如此一想,初晴心中豁然开朗,面上笑逐颜开,毫无忸怩地往唐玉怀里一扑。
她于扑入别人怀中一事着实没有经验,使得力气大了些,唐玉没有防备,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重重地靠在书房门上才稳住。幸而那扇门只能向内开,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初晴对此完全不曾察觉,俏脸埋在唐玉胸前,喃喃诉说:“唐玉,我很想你,别不理我。”
她虽出身于国公府,但自幼在凌霄谷长大,与苗人杂居,性情不似一般侯门闺阁之中长大的女子那般矜持柔弱,要爽快直接得多。再加上彼时年纪尚幼,不大懂得隐藏情感,如此直抒胸臆,不仅不觉不妥,反而十分开心。
唐玉精致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掌小心翼翼地摩挲她发丝,似在安抚一般:“阿眉,你乖一些。”
初期仰起头来,嘟着嘴,精灵般的眼睛直视他,撒娇道:“我不能再乖了,每天都老老实实地照顾豌豆黄。”
唐玉捏一捏她脸颊:“一九不是都跟你说了么?”
初晴不大喜欢被捏脸,挥手拨开他的魔抓:“可那些不是为了有人的时候做给别人看的么?没人的时候……”
“没人的时候?像这样么?”唐玉笑问。
他一边说,一边双掌扶在初晴腰间施力,将她端起往自己怀里一带。
如此一来,两人身体,下至小腿、大腿,上至腰腹、前胸,尽皆紧密相贴,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余。
初晴愣在当场。
她本以为,揽一揽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已经非常亲密了,从不知原来还可以更亲密。
初晴能感受到他衣衫下结实的肌理,身体的热度也仿佛穿透衣衫,灼烧过来。她在院内折腾一早上,身上本是冻得冰冷,此时竟被他偎暖了,连面颊耳根一并发热,渐渐热得像浑身起火一般。
她不安地扭动了几下,耳中听到唐玉叹气道:“别乱动。”
“不是……”初晴特别认真地向他解释,“唐玉,你身上戴的玉佩硌到我了。”
唐玉轻咳一声:“我今天没戴玉佩。”
初晴唔了一声,又动几下,再次重申:“真的有东西,很硬的,硌在我肚子上,不舒服。”
她说着,伸出左手来,想去抓硌住她的东西给唐玉看。
唐玉比她动作更快,抓住她的手提到胸前。
什么宝贝不准人碰?
初晴想着,便低头要看,唐玉却将她臻首一按,按在自己怀里。
怎么连看都不准?
唐玉那一按十分仓促,以致初晴口鼻被堵住了,自是挣扎不休,好容易挣开他手掌的钳制,抬起头来,见到唐玉皱眉看她:“非要动来动去的,让我抱一下这样不情愿么?”
哪里是抱一下而已,明明已经抱了一盏茶功夫有余了,初晴心里这般想,嘴上还是解释:“不是的,刚刚我喘不上气来。”
她侧过头来,依偎在他胸前:“这样就好了,不然要憋死的。”
有什么在她额头停顿,触感柔软温热,待想清楚究竟是什么,初晴只觉脸颊烧得火热。
“阿眉,千万记得别像从前那样到处走动了,听话一些。”
初晴喔了一声,算是答应。
大抵她那一声喔得太快,颇有些漫不经心之意,所以唐玉并不放心,又絮絮道:“也不是要限制你,不过要是惹出事情来,我怕……上一次,若不是一九机灵,偷溜出去找我,等半月后我回来,你已经不知道被发卖到哪里去了,想起来就后怕。”
初晴小手在他胸口拍了拍,抬起头看着唐玉,安抚道:“不用怕的,要是我想逃,他们根本关不住我,我是知道你会救我才等着的。你还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