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杨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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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杨赋-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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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画的侍女悄悄地退了下去,合上窗后,初晨时燃起的香很快充盈了内室,悠悠的,是她的最爱,这一刻的未央展示了它前所未有的静美。屋子里的摆件,绝大多数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紫纱萝的帐子,是等待爱情的颜色,不同于华丽的金,更适合她梦里的公主,高贵而不雍容;汉家的烟窑里,常常地雨过天晴云落处,小心翼翼落成的瓷上,天青色的梧桐花开正好。这般的未央,他造给她的宫洛,两年间不曾有人入主,却一直在添置着她喜欢的东西,等待某一日她的归来;任是盛世,流年里羁绊依旧太多,不喜束缚的随性女子走不了很远的地方,而他想要给她累了时的守护,倦了时的依傍。这样的心意持续了很多年,她不会不知,只是错过的人,是否可以再回首?
  原以为没了爱情,生活便没了走下去的念头,后来才发觉,没有人能守着爱情过一辈子,哪怕曾执著地把它当成了全部。她苦笑着,昔时年少得只知爱情的女子定伤他千回百转了,记忆里,他很少吼过她,而那一回的寒夜里,他被她气得七荤八素,抽出刀来差点给了她一个了断,为她的以死相逼,为他许给她的长安,敌不过她的爱情。后来的后来,萧仪戏谑着问他为什么没舍得下手,晶亮晶亮的眸子在等一个答案,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若非爱,没有人会在很早很早以前便开始留意她的喜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子因为这多了分别致的温暖。许多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他都知道;许多她渴望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的承诺,他都给了她。
  天气凉了以后,受了风寒的身子极易变得困乏起来,她吸了吸鼻子,有一点点的鼻息凝重,抬起头时分明瞥见他眸子里的担忧,于是幽怨嘀咕着的小女子心知不碍事还是扯了床被子盖在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坏家伙,你在说谎对不对?你心里是有我的…”他轻声呢喃着,怀里的女子大概觉得冷了,像只小猫般在他的胸口蹭来蹭去,这时才知道他的心是热的,早干嘛去了?他无奈地笑了笑,紧箍着被子不让它滑落,再次见到她以后笑容多了很多,似乎想要把这几年来尘封住的美好都给她。七月流火,最是入眠的好时节,与秋隔着好几道帘子,听不到簌簌叶落的声音,就连晓风都是那样地温柔,轻轻抚过有梦人的脸颊。他不敢睡得很沉,爱折腾的女子有了他的温暖后安分极了,熟睡的模样没有防备,曾几何时他记得天生不是乖乖女的她睡相一塌糊涂,老是踢被子的外侧小腿,沾了寒气以后常常不住地抽搐,大概是因为疼痛,眉头蹙着不知在咕哝些什么,如今的他想要留住这样静好的时刻,怕醒来后一切只是梦境,再则,不愿看着她心疼了。
  熟睡的女子,是朵含情的花,悄悄等待着盛开的羞怯,暗夜替她遮了去,破晓时分的点点微光都足够她屏息凝神好一阵子,有故事的人,藏不住心思,就连静默时也透着欢喜。“我不会再放你离开我了…”深邃的眸闪烁不定地看着她,像要看穿些什么般舍不得移开,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他种在记忆深处的模样,肤如凝脂,宛若天颜,他信,她能够让人为之倾尽天下;想来时光也是爱美的,不舍得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是,她的心怕是早已伤痕累累了。如今的他走过了步履维艰的日子,已然真正地揽天下入怀,唯一拿捏不下的是她的快乐。铲除异己,他花了七年的时间去做这一切,昭昭然的杀伐之意,唯独对着她时没了底气,然而不管他情不情愿,形势逼人,权宜之下分封的异性王一个接一个地瓦解了,连带着淮阴的天也破了个洞,两年来她时常望着的天。汉家的天子为后代打下了稳固的根基,再一次以心上人的快乐为代价,他说不上悔与不悔,只知道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后,想要紧紧拥着爱过的人,而那个人就只是她,一旦认定了些什么,便很难再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的女子。
  
  第九章 长乐未烬
  
  时常地搁笔,不知从哪里入手,于是,方砚上的墨湿了又干,至于羊毫沾染过的地方,则落上了斑驳的痕迹,许多她不曾说出口的话,找不到延续的理由。等不到天长地久的爱情,是留在过往里的尘,风起时,迷了眼睛的疼痛,和着落下的泪交错了时光。“找个能过一生的人…”说是祝福也好,无奈也罢,再好的爱情,都不及这一句来得真切。临去汉中的时候,你给她留的一封信中如是写着,那时的她想要拂去你瞳孔里的落寞,只是这能与不能,隔着万水千山。
  巨鹿之战里,不顾一切赴楚的女子,始终不愿意看见某一年夏落了以后,你和她的初见相争天下。天下是谁的天下,她比谁都清楚,昔时秦皇,后来汉武,不会有变更的兴替,而历史这一湖沧浪水,不管风起云涌是哪般,总会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到达彼岸,只是,若能两全的话,她想要守住她的爱情。然而那个时候,苦苦行走在爱的旅程中的女子,开始看不清前方的路了,满目的荆棘似乎没有尽头,偶尔冒出的三两支花,是她最后的想望。知晓所有的她注定享有一个人的孤独,而孤独意味着抉择时的无助,其实无论她选择的是什么,都没有最好的结局,因为她喜欢的那个人难逃一死。
  破釜沉舟的杀伐果敢,当只有她的少年郎才做得到。她知道这场战争里,他是最后的赢家,然而还是不住地奔向他,想念是不需要理由的,同时也为服从自己的心,近距离地说告别。许多事情亲身经历过才会觉得更加地可贵,那一刻,他是她心里真正的王者,她是他威加诸侯的见证,数万万后来人里,她是最最独特的那一个。再然后,她真的离开了他,她说要走他也不曾挽留,连一句话都是奢侈,“他都不曾爱过我…”常这样觉得的女子,笑起来没有不甘,只觉得心酸,或许还有一点庆幸,因为她不会成为你们之间的祸端。有梦的女孩儿时常有着极其矛盾的两面,想嫁个温润的男子恬然而居,却又不歆于平淡,心里似乎永远住着个英雄,霸气长虹的英雄,说是爱慕,有点矫情。后来的后来才明白,平淡也是一种高贵,不适合被名缰利锁绊住的女子,若能得此,当属幸事。
  汉中王,她曾这样称呼过你,莲步轻移,款款行礼,说不出的平静与陌生让人陡然心惊。时局易变,而她亦不是多年前的那个小丫头了,然有些情分是不会变的,好若佳酿,时间和距离只会使香气更浓,宿醉更甚。“大叔,我二十五岁了…”下一刻,女子眨巴眨巴的眼睛亮了起来,灯火下盈盈笑靥开出了朵花,微嗔的样子不是此前中规中矩的那一个。“坏丫头,舍得回来了…”,不是质问的口气里透着的多是惊喜,还有些怒意,察觉到这般的在座各位立即掩了掩袖,识相地退了下去。她就地站着,等待大步流星跨步到她身边的你,仍记得你抱得她紧紧的,似乎是怕她长了翅膀飞走,这般可爱的模样多年后依旧让她不住地笑出声来。遇见过许多的人,然而就只有你,才能让她这样地放肆。她有问过自己,为何遇见你的时候,笑容会这样盛,宛如春天里大朵大朵开着的花,阳光下骄傲的花盘,想要展示淳净愈甚的自我,想要拥抱暖意渐加的季风。后来才发觉,她对你有着不同于别人的感情,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说不清早晚。
  “应该是在离开前湖以后吧…”营里的那些大家伙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常扒拉着问她些旧事,偶尔也看菜下碟撺掇着各怀心事的两个人,然而心知躲不过的女子细细地思索完以后,也只能幽幽地给出这样一个答案。许多人,许多事,没有意识地走到了记忆的终点,留下个模糊的印象后便永远地退了出去,有没有可能你也是这里面的其中一个呢?若不曾遇见过的话,历史上的声名是远不能让她对一个人难以忘怀的。
  在她的家乡,素来没有重阳登高的习惯,只在古诗词里嗅到了茱萸的馨香,她恬然地走着走着遇见了霜降,在她不够爱着的前湖。她,算不算是个好女孩呢?如今的她已然明媚地极致,然而依旧是过去那个有些小性子的女孩,所有的爱与任性只给最在乎的人。努力着适应新环境的她,再怎么坚强也有落泪的一天,某些人是真的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夜,就连时常低语的风也变得有些急躁,刮得竹子吱呀作响,许是为了石凳上不开心的女子。黑夜遮了她的容貌,倒也让她尽情地哭了一回,也许泪流干了以后心就不会疼了。傻傻想着的女子一坐就是很久,直到冷得直打哆嗦,再然后她随着张良策马疾驰着,皎洁月光下泛着些酒红色的长发当真是情丝,欲理还乱。那个时候她是真的忘记了项羽,连带着他给她的伤痛,没有结果的爱情需要一个人先说离开,认真算起来的话,是他先来招惹她的,他也不爱她,笑着说离开的女子,想找个温暖的地方安顿她累了的心。
  “大叔,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她立于高阁,细语呢喃着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正好的时节里,叫天子欢快地叫着,叫的是汉家天子。不大的阁楼,却拥有俯瞰最佳的视角,她撤去了守卫的士兵,一步步走向边缘处的台子,企图望见天尽头的山麓。尽管有红木的栏围着,恐高的女子还是不住地心悸,微微喘息后,素手贴在柱子上,想要支撑住单薄的身子,朦胧的美目里渐渐盛满了泪水,有些东西刻在了心里便难以克服,曾深爱,总难忘。仁政,王道之始也,许是年轻,她爱过的少年郎终于还是要负了天下。她害怕预见的未来里,谁是谁的宿敌呢?晶亮的眸子里再也看不到了依赖。隔了两年的时光,她还是回到了项羽的身边,念着过往的女子终究是没能放下爱过的人,然说不清是不是与爱有关。她只知道,很容易相信一个人的女子在心底默认了给你的位置,为你途径了她的爱情,给过她最多的温暖。
  “对不起…”她含着泪,只能这样低声地诉说着,做不到风轻云淡地忘记花开荼蘼。常听人笑说不自量力的飞蛾扑火,然而她更愿相信,这是份专属的爱情,只是来得太过热烈了些,以一方的毁灭为代价。“你说,仪儿像不像这样的蛾呢?”总是踽踽独行的女子,害怕寒意来袭,偏生瞧见了夜色下的点点灯光。于是,红色的烛,昏黄的晕,一点一点炫了她的目,她以为她渴望的温暖只有烛台才给得了她。是夜,燃成灰烬后落在了古檀色的烛泪上,不知有过悲戚没有,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她等不到盛夏里高高悬着的日头了,习惯了扑火的蛾,若是借了翅膀,当如大鹏,追逐这样浩大的温暖。
  
  第十章 新蝶恋花
  
  “就算有一天你走了,至少我还拥有麦田的颜色…”已有些年头的丝质绢帛上,是他熟悉的字体,一撇一捺,颇为工整秀丽。历多了浮世的尘以后,草浆液酿成的底色暗淡了不少,像那一日的浅色长空,一个人的雨过天青,一个人的紫气东来。朦胧间,他以为一切又回到了过往,似乎就连心口处的疼痛也未有删节。
  山河恋,潼关情,其实不论你选的是什么,她都会亲手将这天下捧到你手里来,只是,小小的女子想要再任性一回,有情人若成眷属,当是流年里她为他许过的最好的愿。决然离开过的丫头,舍不得痴缠着,困住彼此,她嫁不了她的儿郎又怎样呢?她爱他就好了,只是这爱也有尽的一天,为另一个人,另一处风情。高傲的女子,就连她给的爱情也是这般,打一开始便知晓等不到他说爱她,打一开始便给予了最多的祝福,然奈何花美眷尤须天怜,她一直竭力避免着的事,还是发生了。隔了很多层岁月的晕染以后,她依然记得去灵璧时的光景,倔强的女子等不到旧历的春节过后,连日赶着车马,走过红岩的淖,车轱辘处沾染的红浆,带着专属于这一方水土的颜色。黄河以北的流域即使到了冬日,她以为的山雨欲来,也还是没那么多的盈盈水乡,然似乎从那时候开始,情牵江南的女子,远望着的凝眸深处,多了些别致的风情,为这片葬着他心爱的人的土地上,后来的花开遍野。
  自打溪云初起时便等在季节里的女子,几度开了又落的莲花不是她的爱情,而今的她清楚地明白,被许下一世长安的女子也有敌不过的时候,为他爱的人不是自己,为虞姬殁了以后,连她的爱情也足够芳华绝代。野史里有过记载,“姬葬处,生草能舞,人呼为虞美人草”,很可爱的模样,是乱世中人希求的自然与纯真的结合体。她以为她不在乎这样的祭奠手法,然触及了心还是会絮絮地抽痛,谁的半世相守,又换回了谁的真心相待?或许,他爱的那一个从来都不是自己。自以为没了期待的女子,想要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拥抱这些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山水。昔时风景够不够如画,总会因着些回忆的渲染,多了分莫名的情愫。
  累了的女子俯下身来细细打量着,未曾谋面的三月花期里,小脑袋一直挺立着的虞美人亦是高傲的,透着股子倔强,不像她,只剩下没来由的等待,漫长到噬了心。“仙女蒿…”怎样的花儿才配得上这样一个名字呢?时常呢喃着的她不知道原野里满目的花儿竟有这样一个别名,以至于多年后侍弄花草时简单到措不及防地失了神,跌落着湿了裙梢的水壶在咕咚咕咚地响着,不远处脆生生地抖落出叶片的美人花上,血染过的红痕,分明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忘不掉,也抹不去。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重生后的上留园留住了她的过往,至于只曾在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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