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头点点头又摇摇头,“规矩嘛,倒是没有谁定!只是先前,每位出阁的新姑娘都是这么个梳法!便成了惯例,将这第一次登台的新姑娘当做新嫁娘子一样打扮!”
也是,哪有新姑娘不戴大红花簪子的道理。可今儿我究竟不是在嫁人,而是要坐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一干有银子的纨绔老爷公子们拿钱拼出个高低,然后收了钱跟着进房一番风月。做这样交易勾当的事实在当不起一个新娘子的分量做派。
再来看这身新娘子的打扮,觉得确实不妥,摇摇头,利索地,“换了吧!另挑个……粉红的,比这个妥当些!”怕她拿不定注意,便自己选了个比大红略淡的粉色。自己解释地想,大红自然不好,可毕竟是出阁的大事,总要喜庆些才好,想来也就粉色最为贴近,在雅苑这样风流场合也适用。
她愣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我为何要换个粉红色地,更想不出这妥当二字从何而来。
因她也只是个丫头,毕竟此事上我还算的上是个主子。她便听了话,乖巧地将那只大红簪子收起来换别的去了。
这丫头在装饰盒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出几朵粉色花骨朵,看着甚是精巧,远比那大红地瞅着舒服。
只见她脸上有些惭愧地,“姑娘,真是不好意思,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来,只翻出这几个做旧地小花苞倒是粉颜色。要是姑娘不满意,我这就出去重新买几支新的回来!”
我极是体谅的,“不必了,我看你手上拿着的就很好嘛!”
于是,那丫头很是感激地点点头,笑着将那粉色花骨朵安到我发髻里。
见她忙完,我捡着空挡,又小心问道,“你看,这花簪子换了,是不是我身上这身大红的纱裙也该换一换,你不觉得这样搭着很不协调吗?”
这回她很是聪明地,拍拍脑袋,恍然大悟似地,“是了,是了,还是姑娘想的全面!我这就去换件粉色的纱缎子来!”
一番捣腾,妆容算是完毕,那丫头盯着我的脸,愁愁地看了一阵,问,“听人说,蓝家的小姐最爱在额间点一朵梅花痣,虽说蓝家没了,连带地着梅花妆也不曾化了么?”
听了这话不觉微微怔住,不过一个妆容,我原本以为没有人会去理会这些,纵然它曾因我而盛行京都。没料到,今日会被这丫头问起,望着昔日点过梅妆的额角,空旷雪白,默默哀叹。
记得那年我十二岁,与公仪烯闹别扭,一手揩去额间殷红梅花痣,赌气扬言,要与他解除婚约出家做尼姑,若我重新画起梅花妆,便是我回心转意之时。不过是赌气之时的一句戏言,却成了茶楼说书先生口中最畅销的段子。
我在尼姑庵里待了不到一天,便被公仪烯彻夜冒雪守候而感动地稀里哗啦,乖乖地跟着回去了。
如今,我不描梅花妆,着实觉得,自己这样境况,全然当不起那一朵遗世独立纯洁孑然的梅花。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望了那丫头一眼,淡然地,“不想画了,便不画,没什么稀奇!”最后抿了抿唇,将嫣红的胭脂化的均匀。终于,赶在开宴之前,我盛装稳稳出现在大厅花台中央,一方幕帘背后。
一袭粉衣,一把琵琶,静静等候着,等候着眼前这仗鲜红刺眼的布帘,掀开。
☆、第二章 潸然公子 弄人琵琶(2)
许久,耳边有花眉儿特有的妩媚细扬声音,似是在说些开场时必要客套话,我没有细听,因为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外头有一瞬地寂静,哗啦,眼前这道红帘便拉开。
眼前的遮挡物被移走,我有些不适,皱了皱眉,躲了躲刺眼的光火,看着台下乌压压一片,抱着琵琶的手不觉一阵哆嗦,怔了半响。
“相思,还愣着做什么?快弹啊!”耳后传来花眉儿极力压低的嗓音。
弹,弹什么?这个词迅速的在脑子里游走了一番,还是捣糨糊似地一片白。猛地抬眼,看着台下一双双期待的不屑的甚至是如饥似渴的眼睛,这才明白过来。
而今我正如一块待宰的小羊羔,被钉在这偌大的舞台中央,等着用这副还算完整的皮相换点银子!不过换银子之前,光光只有皮相好是不够的,还得拿出点取悦屠夫地伎俩,才能保障卖个好价钱!
许是等得久了,久的让我有些心不在焉!摸摸手里抱着的琵琶,寻思着往日习过的曲子,捡了一首最先让我想起得。
原本我并不会琵琶。幼年时曾见这琵琶样子华丽十分好看,便吵着要学,却被爹爹一番严厉斥责打消了念头。爹爹说,好好一个清白女儿学什么烟花柳巷里蛊惑媚人的东西!
当时年幼,并不知道这蛊惑媚人究竟怎么一回事,但经爹爹一番训斥便认为,这琵琶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也将学它的事一干扔到脑后。
可如今想来,若是当时自己再执拗一些再好学一些,兴许现在对这琵琶已经十分的精通了。以至于真到了这烟花柳巷里,不必又费劲心思地从头学起。
莞尔一笑,食指轻轻勾起一根琴弦,闭起眼凝神,又是一阵拨动,琴声悠扬,潺潺铮铮,莞尔清凌,莞尔幽静,券券而来,轻舒云手间,凝气深思,紧接着悠悠唱到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
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樽噎满喉
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
恰便似
遮不住的青山
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今日一曲相思红豆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梅花树,三更雨,
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
空阶滴到明。
……
……
……
这曲子是幼时爹爹每每哄我入睡用的,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落梅》。
彼时幼年无知,并不晓得这词里句句的相思段段的离恨,只是单纯觉得,好听,从没有深究其意。
不过这曲子很是管用,每每爹爹唱起。听这它,总能很安心的甜甜入睡。
好长一段时间里我怀疑,这作曲人是不是会催眠之法一类的术士。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记得最是深切,每每要弹奏曲子,第一个想起的总是它了。词闭,一声率与人先的清亮掌声骤然响起。
此时,还沉浸在幽怨词调,回味往事,却被这很打破气氛的声音惊过来,有些愤愤然,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暗紫色锦袍男子斜着身子靠在朱红的门垣上,双手环抱极是慵懒潇洒,一头微微泛着黯紫光的黑发随着晚风轻轻扬起,远远地望去甚是好看。
☆、第二章 潸然公子 弄人琵琶(3)
只见一个暗紫色锦袍男子斜着身子靠在朱红的门垣上,双手环抱极是慵懒潇洒,一头微微泛着黯紫光的黑发随着晚风轻轻扬起,远远地望去甚是好看。大殿里有片刻的宁静,紧接着跟着那男子的掌声,接二连三的响起一片。
我站起身,颔首福了一福,以示谦虚,附有坐下。余光瞟了眼任就靠在门口的紫衣男子,他嘴唇微微上扬,弯起一道似有非有的笑意,一动不动地,也不知被漂浮的发丝掩盖的眼睛正在看向哪里。坐定,我又仔细打量他一番,觉得这身形有些熟悉。这紫衣公子身姿高大挺拔,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非常,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红唇不时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形容间放荡不拘。
但瞧上那一对高挑的凤眼时不觉一震,着实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一位我暗恋许久一心想要寻访却始终未果的故人。准确的说算不上故人,顶多是个陌生人。
因这个缘故,便又多看了几眼,黝黑的瞳眸深邃的闪着精光,仔细回想。摇摇头哀叹一声,不是他,终究不是他!原本兴奋激动的心渐渐安定。月娘提了提裙摆,笑意盎然走到我更前,点点头露出赞赏,接着扬起手对台下哄闹的一片以示安静,甩着手里锦缎罗帕,几近谄媚,道,“各位爷,今儿是新年的头一天,承蒙各位爷赏脸来参加我家闺女相思的出阁小会。各位爷也都看见了,我们相思啊不论是模样才艺那都是一等一等数得着排的上名号的!想必各位爷也都知道,我赛芙蓉不是个扭捏的,也不多废话!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况又是这样才貌双全难得的,低价白银一千两,各位爷可有更高的?”
我听着这一番夸赞委实觉得有些过头,更有些说不出的别扭。这些话正紧是出自这雅苑的月娘,若是换成寻常女儿家的娘亲道出,恐怕要吓走一批求亲的相公。
只可惜我连说这样话的娘亲也没有,若是那一天我正二八经的娘亲能对着上门求亲的人说说夸赞的话,且不论多么好听,光这番过头的别扭的也是不错。只可惜我自小连娘亲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台下的观客们到都不含糊,喊得耳红眼赤的一个高过一个。我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魅力果真如此惹人垂涎!
抱着琵琶维持着一个勉强优雅的姿势,端端的坐着,冷眼看着台下热闹纷繁景象,只觉此时并不是在嫦雅苑,而是单纯坐在某个戏园子里看一出闹腾的大戏。
僵僵地坐了一阵,台下还没分出个胜负。实在无趣懒懒地想打个哈且,终究是大庭广众的焦点着实不敢张扬。悄悄地将头低下半分,做个委婉含羞的模样。
偷偷地在一干想和我风月,挣着耳红脖子粗的人眼皮子边儿上,要打起哈且来,不光面子上不易就连这行动上也是困难。好不容易瞅到了个空挡,才把嘴张了一半,猛地撞见一对黝黑带笑的俊眼。
半开没开的嘴嗖的一抽,僵在半空,硬生生将喉咙里另半个没送出来的哈且憋了回去。
紫衣公子直挺的鼻梁下两片微红的薄唇,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一层,正直直盯着我。
我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嘲笑了,于是正了正身子,抬头又端端坐好。
心里有些忐忑,方才自己一副漫不经心模样被人瞧见,恐怕会扰了他竞价的雅兴。既然老天爷将我安到这个位子上,那就好生尽一份力!既用的着我的地方,也别让人小瞧了不是。即便是心里头百十个不愿意,可面相上还得做出个好看的样子来,也对的起月娘这一年来好房好衣款待着。表里不一的功夫在雅苑里可是学了不少,即便自己装得难受,可甚是好用。
譬如,我被月娘捧得正火的时候,楼里一个十分红地花魁姑娘曾不屑的要与我一斗高低,知道我善弄墨,便挑了个时日穿了件甚是艳丽的沙摆裙子,作了一首极是劣质的诗,当着楼里其他姑娘的面念给我听。我听完虽很是不悦,觉得这是在污蔑十几年框在我头顶才女的名头。
想要恶言回赠但又觉得这么一骂,只怕又骂出个死对头,原本雅苑的朋友就不多,平平淡淡相安无事就很知足,若自己一句难听的话破了这本就勉强维持的安宁,着实不划算。
于是压住怒意,二话不说站起身只拍手叫好。那姑娘显然一愣,原本鼓足了劲涨红的粉脸一下子淡下来,吐出几个字,“果真好?”又补充道,“比你的呢?”。我不假思索的连连点头,“自然比我的强!”。那姑娘有些懵,拿着诗回到自己屋里,自此日日研磨诗词,也不再找我的麻烦。可想这表里不一的法子在孤立无援寄人篱下的状况里很适用。
暗自叹了一口气,再看那紫衣公子,这么久也没喊出个价,想来也是个凑热闹得,即便是看见我散漫样子也不打紧,便坐的安心了。
此刻,月娘笑得眼睛迷成一道长长细细的缝,指着一个年近半百下巴底下垂着一撮白绒绒山羊胡子的老大爷,扬声道,“张老爷出价五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我怔怔的望着那老大爷,极瘦的身子骨,端着一杯茶水颤颤巍巍地正往嘴里送,才抿了一口,便捶胸倒背地咳起来,那样子似要把肝胆从嘴里拉出来,甚是痛苦模样。看他岁数,若是我再小上两岁只怕能喊他一声爷爷。
原本并不十分在意今日究竟要落入谁手,看了这个景象,心还是着实噌噌颤了两下。
台下一片沉寂,望着剩余一干本喊得带劲的纨绔公子们都垂头丧气地摸着口袋接连摇头。我端着袖子里的手着实捏了一把冷汗,果真今夜要与这半死不活的老头共度春宵么?
又一想,反正前途渺渺,捱过一日是一日,跟谁不是一样跟……这样超然精神的念头冒出来,自己的确释然不少,便对这张老爷也不再十分介怀。
可心头不免阵阵酸楚,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认命,如此的懦弱,这和一年之前的哪个我,简直是判若两人!
就在我安抚那颗有些波动的不甘的心情之际。忽的,一个极其冷淡极其平静地声音响起,似一阵穿堂而过的清风,“我出五千两,黄金!”
众人先是震惊尔后是哗然,纷纷转头去寻那声音所出何人。
紧接着一道道目光齐齐打在门口,正依着门塬,一直站着默不作声的,紫衣公子身上。
那紫衣公子,不动神色极是平静稳健超脱地迈开步子,向我坐着的花台走近,全然不理会一屋子吃惊的神情,淡淡扫了我一眼,依旧淡淡地,道“不知道有没有人高过我的?”
台下更是一片死寂,再没有人支声了。
☆、第三章 纱窗红娘 你侬我侬(1)
午后微暖,阳光透过散开的阴云斜斜洒在窗边挨着窗檐搁着的红木案几上,赤红的木纹掩映出淡淡金光,窗脚帷幔松松束着,鼓起的布纹伸出脑袋争着抢着沐浴这难得的日光。
我耷拉着脑袋,斜靠在窗边一把美人凳上,用书盖着脸,慵懒地打着盹。
想也是奇怪,自新年那夜之后,十几日光景再没见过那紫衣公子,准确地说,该唤他苏公子。
那日花眉儿十分幸喜,将我与那苏公子双双送进布置好的新房。虽说是在雅苑,可毕竟是头一次进洞房,坐在床沿边,我十分不自在,脸烧得红红满是羞涩模样,沉浸了片刻,见他半天也没个动静,许是比我还害羞还不好意思,欣慰的觉得这人多半该是个有涵养的正人君子,在这样的地方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