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裙裤挽起来两层,找到一处平缓的滩地,将怀里揣的微微发热的荷花灯拿出仔细的展开,擦亮火柴点上灯。还好今夜的风并不大,只擦了两下便点着了。
小心翼翼把这盏载满希冀的河灯放入水面。双手慢慢滑动两边的水波,看着被烛火照的通透的粉色荷花灯,摇曳的就像是观音坐下的莲花,渐行渐远……这小小灯盏真的可以将期冀带给老天爷吗?
闭上眼默默祈祷,许完愿,缓缓睁开,那朵载着沉沉心愿的莲花已经漂到河中央缩成一个映红地圆点。
河边寂寥唏嘘又冷风吹过,天上弯月也不知踪影,夜色下湖水黑压压一片,只有临近摇曳花灯的地方,才隐约看的见几点波光。我略站了一站想目送那灯盏再漂远一些。
“黎儿……”
这声音忽的从身后传来,随着清风飘忽到我的耳旁,不觉浑身一个冷激,怔怔地僵在原地。
水里印着的是一个泛白的模糊倒影,那倒影逐渐明晰,可天还是黑的也只能印出个五六分来。可即便是这五六分,也能看的出他是谁!
心里淡淡苦笑一声,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千躲万避,终究还是被碰上,这究竟是怎样的缘分?
“黎儿,是你吗?”那声音又喊道,脚步略过湿漉的草滩发出细微的摩擦,似是在向我走来,我没有做声,良久,又听到,“这一年,你过得……可好?”声音有些颤抖却还是那般好听。
我没有回头,只装作不认识,冷漠地,“公子认错人了!”,沿着河边匆匆往前走,脸依旧藏在那件厚实的灰鼠斗篷里。霎时,蜷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被人拽住。
“黎儿,你不要再躲着我了!”,他紧紧拉住我,语气带着一丝焦急。
挣扎不过,唯有顿在原地,妥协得慢慢转过脸去。自蓝家落败之后,一年多,这是第一次再见到他。心中五味具翻,如今斗转星移已不似往日朝夕。他还是身份尊贵的四皇子公仪表烯,而我却已沦为雅苑里一名歌姬,还能如往日那般唤他烯哥哥吗?
望着眼前这张自儿时一路看到大的俊朗容颜,不禁有些诧异,一年的时间他竟沧桑成这般模样。
依旧是一袭净白的雪袍,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了一层厚厚的愁韵,白润俊雅的面庞上附着一层细小的胡茬,看着我的神色焦虑愁苦中带着一丝喜幸喜。
我颔首福了福,原本强硬的心一下子软了半分,脸上早已隐去内心复杂的情愫,平淡镇静,“民女参见四殿下!”虽然被贬成娼妓之身,可终究找不出哪个称呼是形容娼妓女子,即便有也不想用在自己身上去,便还以民女自称。
☆、第一章 雨恨云散 笑看青梅(3)
他紧着我得手猛地一颤,寒缠的星眸死死盯着我,咬着牙,“你果真不愿再看见我!果真要视我成陌生人?”,后半句调子愈发低沉,须臾,“这一年多我不顾父皇责骂,去雅苑寻你,可你却次次将我拒之门外,你究竟是要怎样?”
我怔了半响,决然地,“殿下身份尊贵,怎敢让殿下进那污秽之所,唯恐牵连殿下金身。我这样卑贱之人,殿下该远离才是,不必记挂!今儿是除夕,殿下不该一人逗留在此,该回府与夫人团聚才是!”接连用了两个不该,低下头,不去直视,极是谦卑恭敬。
算算日子我与他之间地婚约也保留了足足十二个年头,自三岁起我就知道自己要嫁的夫婿便是当朝的四皇子公仪烯。
故而对他要比旁人更亲近些,自小又嬉戏一处,算是两个让人羡煞的青梅竹马。谁想又那样一场变故!我与他之间地婚约自然是不了了之。今年秋天,我听说皇帝又另外为他选了中书首府大人欧阳家的大小姐欧阳璟颜,上个月刚刚完婚。
“黎儿!”,他铮铮的看着我,垂下头,半响,又默默道,“何时在我面前也要装的这般,你的傲娇,活泼哪里去了?”捏着我的手有些吃紧。
我苦笑两声,“活泼,骄傲,我竟望了那是个什么滋味?殿下久居深宫兴许不知道,由一个骄宠的小姐变成一个青楼歌女,需要挪动多少心思转换多少肠胆!若我还一贯的骄纵任性不多想些新奇法子留住客人,怕是红不了几日早被妈妈塞进那个窑子里不知天昏地暗了,又怎敢留住那活泼骄傲呢?”
一口气也道出了,这一年里,自己为何如此窝囊的理由,这个理由源自于一贯的上进心,这个上进心激励自己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做个上进的姑娘,千万不能学那些俗人动不动就悬梁跳窗户,也不枉我这一年里夜夜研读庄公丧妻高歌的人生哲学,将这原有的上进心又夯实了一层。倘若不是这一贯的上进心作祟,只怕自己早已悬梁魂归不知处了。
他捏着我右臂的手又紧了一圈,低着头盯着他雪白袖筒里另一只纤长的大手,亦是紧紧攥成一团,久久听到他一声叹息,“我知道你怨我,黎儿,你信我!我定会还你蓝家清白!至于璟颜,不过是皇命难违……在我心里从来只认定你蓝黎这一个王妃!”他郑重唤出我的名字。
我笑着摇摇头,“不必了,蓝家的事自有我蓝家人去解决,不敢劳烦殿下大驾!殿下,民女告辞!”,又顿了顿,风轻云淡极了,笑着补充着,“不过日后若是殿下闲来无事,有幸光临雅苑听曲儿,相思自当好生侍候!”
原本以为自己能足够潇洒,却不想心还是酸地一颤。
说完,看了看他,脸上已经惨白地没有一丝光泽。想来今日这番话交代的应该很是清楚透彻了。以前想着长久地闭门不见,他总该灰心,不想今日碰上,既碰上了,就该用这种决绝的法子。
我松开那只攥着我臂膀的手。他喉咙里含糊地似是还要说什么,最后只凝成两字子,“黎儿……”
听懂了这既是沉重的两个字里暗含的千言万语。
木地,几滴冰凉的雨珠重重落到我脸上,微微福了福,狠下心不去理会,“殿下回去吧!这天许是又要下雨了……仔细淋着!”
后面四个字原不打算说出口,觉得一心要赶人走,又说这样关切的话显地很是假意。可话到嘴边憋着不说又很难受,便还是将这很是假意的四个字利索的说了。
说完,转身往身后一片最五光十色的院楼方向走去。原本已经停熄的小雨竟然很是事宜地又下起来,倒让我寻了个很合乎情理的告辞的理由。
小的时候我甚是庆幸,老天爷让我有个这样出众的准夫婿。像他这样能让那时甚是清高骄傲的自己瞧得入眼的,恐怕整个齐国就只他一个。那一年他十一岁,我九岁,凭借着出众的才智遥遥邻先与其它皇子,册封为瑞王。小小年纪就封王地翻阅齐国国史,古往今来就他一人。
那一天他下朝,谢了恩,便急急奔来寻我,见他一脸兴奋,我狐疑地打量着问,“烯哥哥这么开心……难不成是皇上又给你许了你一个貌美小姐做妾?”,顿了顿很开明地补充,“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你乐成这个模样,想必是个顶美顶美的!……你高兴归高兴,只别忘了我这个原配就成!”
他白我一眼,甩了甩头,用手指了指头顶上金灿灿的王冠,挑了挑眼眉,再猜,我恍然大悟似地,“原来是捡了这个金冠,怪不得这么高兴!”,又很是严谨地思量一番,“嗯,我算了算,这个大小定能卖个好价钱!”
那时我正筹划这和他偷偷跑出去浪迹江湖做两个逍遥侠客,就缺盘缠。说完,兴奋地要拉着他去当铺,丝毫没察觉他的脸瞬间亦然极尽煞白。
等我知道这顶金冠的由来,便越发的看重敬佩,刮目于他。也因为如此,便将作侠客的梦搁置,一心助他做王。觉得既然他封了王,我这个准王妃也该像个模样,不能再这么嬉皮玩耍,于是于此为激,悉心请了先生,学了些以往怎么也不肯用心的繁琐礼节。现今一切美好憧憬都化作泡影,觉得自己像是被老天爷生生戏弄了一番。玩笑似地想,若是当日我真的与他溜出蓉都做了两个侠客,兴许今日不必如此下场。
可值得庆幸地是,当年自己的眼光果然是好,如今蓝家败落,我又贬入贱籍终身为妓,他却还能像往常一般不离不弃地待我,着实不易。
走了不知多少步,听得背后依稀传来一声玉石般纯厚的声音,伴着稀薄的夜风飘到我耳朵里,“黎儿,我知道你会等我的对吗?”
我微微顿了顿,叹了口气。看来这一年多,我对他做的无情寡义的事还不够多。
虽如此,眼睛还是猛地一酸,一滴清泪从中溢出。伸出手臂想去擦拭,却不想挂在眼角下浑圆的泪珠子,在雨滴落下的一刻间,迅速混作一团,已经分辨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泪。
于是干脆将手收回,拢了拢衣襟,附又径自向前走。
☆、第一章 雨恨云散 笑看青梅(4)
时光荏苒十五载,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沦为容都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一枚雏妓。不是因为有多么倾国的美貌,只是因着我另一重身份前任罪相的千金。
我总是纠缠在那样一个梦魇中,每每入梦便不愿苏醒。现实与过往的反复交杂,让我越发的讨厌过去。既然让我入了这青楼,为何又要留给我一个千金的记忆。
倘若我一出生便躺在这里任何一位柳巷女子的怀里,即使我成年后再想逃脱,最终还是会寻回这根基。可是我的根基却实实在在埋在哪偌大的相国府中,剪不断,逃不脱!
人人都说蓝相是通敌卖国的大奸臣,人人狠之谴之。他被斩下的头颅挂在城门口上任人唾弃足足七日有余。可我终究不愿相信,十几年来育我宠我,视我如掌上瑰宝的这个人竟然会是个大恶人?
那七日我蜷缩在瘴气肮脏的地牢墙角,呆呆的望着长满青苔的墙垣上泛着锈渍的铁窗下斑驳窸窣的坠影发怔,眼角地泪干涸的凝成两条泛白的轨迹,忘记了改如何奔涌。
皇帝一道明晃晃煞的刺眼的黄帛,高高展与我头顶时,我正穿着大红嫁衣,憧憬十日后与烯的倾城婚礼,嫁衣很美,镶嵌镂空的凤纹,阳光下熠熠生辉。不过试穿不到半刻,便被冲入院里的禁卫军,生生押了出去。
仿若天雷轰顶般得,全身似是抽了真气,软软瘫在跪地的后膝上,再也站不起来。眼睛却是瞪得大大,空视着眼前混乱聒噪的哀鸣,耳边轰轰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走的,亦发不晓得又是如何被送进这嫦雅苑,又是如何在这容都里最享誉盛名的花楼后院的杂役房中苏醒过来的。
耳边是丫头澜漪的低泣,见我醒来,忙簇紧我,“小姐,你可算醒了,你足足昏迷一天一夜!”
“我在哪?”这是我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含着干涸几日未曾进去一滴米水的沙哑嗓音。
澜漪垂着眼,默不作声。
转眼瞧见,自己坐在一旁杂乱茅草上,头顶残破屋顶漏进几缕昏斜日光,打在石灰地板上满是斑驳。
忽的,眼前那扇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来,明脆的日光硬生生刺进来,眼睛不自禁躲了躲微微皱起眉。
一个陌生而细软却又高调子的女声随着那道刺眼的光响起,“这儿是雅苑,容都里最有名的花楼,难不成你不晓得?到底是深闺的小姐……”那声音里带着些自诩与傲娇。
雅苑,我怎会不知,更确切的说哪一个容都人不知?
初次从蓝府里看门小子那里听闻时,曾顾名思义地理解,雅、苑,应当是最雅致斯文的苑子吧。如今,不管是或否,此刻姑且先这么认为,且只想这认为得。虽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可心里终归排斥那两个字‘青楼’。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不禁苦笑出声,有点看破红尘的意思,继而晓得更大。
那女人显得一惊,接着亦笑道,“我原想你这个落难的相府小姐,定要死要活哭上个三日才肯罢休,却不想这般洒脱!”
我嘴角猛地一抽,缓缓止住笑,淡淡瞟了她一眼,极是礼貌的,“谢谢!”
之后,我便晓得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这雅苑的主人——花娘,当年名动京师的歌姬花眉儿!她重新为我更了名。
相思,月相思,取长相思,双红豆之美意。
在钦佩花娘好才华同时,自己又细细斟酌一番,觉得它应该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便是,要苦于长久地思念不得见,不如多吃两颗红豆。
我将这一层意思牢牢记住,激励着,日后若是想爹爹想的入骨,一定要多熬一罐红豆粥喝。
☆、第二章 潸然公子 弄人琵琶(1)
又是一整夜滴滴答答的冷雨,伴着它打落在窗棂屋檐上极其无趣的调子,睁着眼直到三更才勉强睡过去。第二日便是新年了。
才过了酉时,月娘便打发人来催促,让我着紧动手梳妆打扮。
我木头似地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一个专请来梳头上妆的丫鬟摆弄。澜漪鹭儿手艺不似人家的精湛,便只有站在一旁打打下手,递递梳子拿拿胭脂。这个专伺候梳头的丫头到也不辱没这个名号,很是手巧,一层又一层的发髻被她盘横交错捋着也还能分的匀称。
满头的簪子插了又取,取了又换,足足捣腾了两三个时辰才将一个头型收拾完毕。瞅瞅镜子里那捋高挑繁复的云鬓,着实惊叹这丫头梳头的功底很是深厚。不过反来一想,弄这样繁琐的头型不仅需要梳头人有一双巧手,还得需我这被梳人十足的耐心啊,不由地钦佩起自己的定力来。
那丫头望着镜子里辛苦半日的成果,很是满足欣慰的点点头。接着从匣子里取出一支嫣红的大花簪子,说话就要箍到我脑门正上方,“且慢!”,我赶紧将她拦下,“这花可是给我戴的?”明知故问地。
那丫头显然有些莫名,反映过来,眨巴眨巴眼睛,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自然是给姑娘戴的!历来嫦雅苑里,头一次登台的姑娘都戴这样的花簪子!”
“这可是谁定的规矩吗?”我看着她手里那朵煞的鲜红的花束子,再瞧瞧自己身上这一袭的大红轻纱绸缎,着实有些瑟瑟。
那丫头点点头又摇摇头,“规矩嘛,倒是没有谁定!只是先前,每位出阁的新姑娘都是这么个梳法!便成了惯例,将这第一次登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