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预上前握住她的手,黝眸氤氲一片。
红玉咬唇,面色惨白,“你不能这么做,不能因为我,而毁掉你所拥有的一切。。。。。。”
她努力挣开手,喃喃道:“我不想做一个自私的女人,哪怕我舍不得,也必须舍弃,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如果我能为你平反,让丁氏一门不再蒙受不白之冤,你还会感到这么痛苦吗?”杜预目光灼灼,扯其臂,“回答我?”
“。。。。。。你。。。。。。”红玉犹在云里雾里,眼前人却浅笑,飘然而去。
芷柔拍拍小手,嘻嘻笑着,“红姑姑要嫁人喽,红姑姑要当新娘子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百三十九节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风雨歇,司马府小南轩,落花处处,零落成泥碾若尘。
“此人欲效仿曹芳?”临花窗下,司马昭对手内信玩味观赏几回,道:“云翔,那个疯人可除去了?”
“是。”云翔颔首回道。
司马昭把手中信搁在案上,轻啜一口香茗,淡淡道:“他本是丁仪府上的管家,丁府被抄时,他侥幸逃得一命,不成想他又重回到洛阳来,岂非自寻死路?万一当年那件事情再被人查访出来,朝野上下必定又掀波澜。。。。。。”
“公子。。。。。。不。。。。。。晋公,这藏龙诗,分明是针对司马府,若不早图,皇上必先加害晋公!”贾充问。
司马昭丰唇挑虐,“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鳅鳝,曹髦小儿焉敢视我等为鳅鳝?真是有趣,我还不急于杀他,他倒亲自赴死来了?”
“晋公准备如何?”子冉随意淡问。
司马昭嘴边虐意犹在,美目戾芒陡现,“昨日朝堂之上,他便有意嘲讽兄长,加封晋公之时,他又怒视我等,难道以我赫赫战功,区区一个晋公都担不起?既然他容不下我,我亦不容他!”
“这个贼子!”
朝阳殿,这方素由天子踏在足下,昭示皇家尊荣权威的宫殿,时下已被禁宫侍卫四面包围,而当司马昭现身殿下,气定神闲向高在殿上的曹髦交涉一二时,曹髦怒极的吼声,直达天听——
“你引兵围攻朝阳殿,意欲弑君么?”
优雅得体的晋公优雅发问:“皇上,为何视肱骨之臣为鳅鳝?吾父子兄弟有功于魏,皇上非但不褒赏,反而多加猜疑,甚至欲除我以后快,是何礼?”
曹髦施目群臣,“侍中,你来告诉晋公。”
“微臣遵旨。”侍中王沈出列,恭礼道:“太尉司马懿擅自讨伐曹爽及其族弟,此一罪;大将军司马师无故废主,将先皇驱逐出洛阳,此二罪;晋公私自派人暗杀高齐王殿下,致使齐王生死未卜,此三罪;晋公毒害郭太后,此四罪;晋公屡次陷害忠良,残霸朝野,此五罪。”
“哦?”司马昭凤眸含笑,“侍中大人准备如何治我的大罪呢?”
“诛九族!”王沈凌厉目视司马昭。
曹髦当即命殿前侍卫将司马昭拖出午门斩首,可那些铁甲侍卫皆纹丝不动,仿佛听不到。
“你们——”曹髦此时方悟,事情症结到底出在何处,“司马昭,你究竟要做什么?”
司马昭优雅依旧,温润如昔,淡然浅哂:“你不该有思想的,因为这皇位,是家兄送与你的,你该常怀感激之心,而不是时刻提防与警惕,单靠你之力,怎能拥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曹髦倏怔,恍惚中,这话曾有耳闻——这皇位,是别人双手奉上的,你该常怀感激之心。。。。。。是。。。。。。冷月阁?!
冷月阁那个宛如地狱的夜里,他临去时,撇下的就是如此一句。。。。。。
“司马昭,你想走你兄长的路么?他大逆不道,不忠不孝,枉顾臣纲子伦,你也想步他后尘么?这等遗臭万年的谋逆之事,你做了,就不怕令你的列祖列宗蒙羞?就不怕后人的唾骂。。。。。。”
“皇上,请您莫提我们司马家族。”司马昭美眸虐意冷冷,“你难道不知昔日武王挟天子以令诸侯,魏文帝威逼汉献帝?这等事早已屡见不鲜了,所谓能者居之,禅位让贤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龙颜一变再变,“放肆!”
司马昭冷笑:“无妨,你若不想禅位,还可以走另外一条路?”
曹髦双目暴眦,“。。。。。。你休想得逞!”
“贾充!”司马昭清叱。
转眼间贾充戎装带剑进殿,身后侍卫总管成济手擎绰戟,目射寒芒,而司马昭负手而去。
“你。。。。。。你敢!这等犯上作乱,忤逆篡权,欺祖误国之事,你们也敢做,不怕天道罚汝,万劫不复!”曹髦目似充血,五官欲焚,对于几日前,尚拉拢老臣议除guo贼,如今演变至此,那堪接受?
这时贾充凛然一笑,“皇上乃天子,自有海纳百川的度量,三省己身的虚怀,请皇上颁布禅位诏书,昭告天下。。。。。”
“不可能!”曹髦的坚决,令人一窒。
贾充急呼成济,“晋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
成济持戟回顾问道:“是杀?是缚?”
贾充眯眸,厉声:“晋公有令,只要死的!”
成济捻戟冲向曹髦。
“匹夫敢无礼?”曹髦大喝。
言未讫,已被成济一戟刺中前胸,头撞龙案,再一戟,刃从背上透出,死于阶下案前。
侍中王沈大惊:“匹夫安敢弑君?”
贾充怒叱:“来人,把侍中王沈关入天牢,交与刑部查办!”
王沈心不甘,仍叫骂不止,贾充急命人割其舌,殿中大臣无不战战兢兢,垂头不言。
忽然,一声恸哭响彻大殿,却是宇文搀扶着太傅司马孚进殿来。司马孚一见曹髦横尸殿前,跪地痛哭。
“太傅大人,我们还是来迟一步,皇上已被奸人所杀,可惜凶手还逍遥法外!真是国之哀!民之哀!”宇文掉下许多泪,伏地诉说。
司马孚颤着身子手指先上后下,面目神圣不可欺,“上有青天下有地,过路有神明,当着这全宫的奴才,贾充,你告诉我,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杀了皇上?”
“太傅大人,”贾充咧嘴乖笑道:“您未免言重了,如此一来,天地神明,都要惊动了不是?须知神明皆是明察秋毫,轻易说不得,连过去曹族所有魏主做过的事都能一笔一笔记录在册,如此,您究竟是欲帮魏主还是害魏主?”
上有青天下有地,中间过路有神明,此话出口,但当贾充以一副纯乘之态反诘回时,司马府背际,有冷汗涔涔,若真有神明,自己当年帮魏文帝逼迫汉献帝,又命人杀死伏皇后,桩桩血案,自己岂能逃脱干系?
宇文冷笑,“贾公闾,休要追溯前朝旧事,皇上殒命,与你定然有关!”
贾充上前一步,傲视群臣,“我父贾诩忠君体国,我亦对皇上无二心,岂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廷尉大人之言,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百四十节
“杜预!方才你该亲眼目睹皇上被杀之情形,何不大声说出真相!”宇文闪目望去。
一角处的杜预倏怔,颔首低语:“是成济所杀。”
成济丢下长戟,怒视众臣,“卑职只是听命行事,殿中之人谁不知晓?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有人一声冷笑,乃钟会,“杜尚书,你也算贫门苦读十载寒暑,是为一展所长,荣耀门楣,却不是为了私人恩惠负圣上荣宠,但如今观来,全赖晋公恩德,与皇上的荣宠毫无干联呢?”
“钟会休要在我面前猖狂!”杜预斥道,双目圆睁,“你自幼受皇恩荫庇,在朝堂之上平步青云,哪里清楚落魄士族子弟在忍受着怎样的苦难,我的父亲赤胆忠心,立过无数战功,可最后却惨死狱中,谁又还他一个公道?所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不能有半句的怨言,但在天下人眼中,他可算得上一代仁君?他可做到了爱民如子?”
钟会哑口无言,贾充自退一步。
只见司马昭轻拍几掌,含笑眄去,“杜尚书,悲凉与冤情要诉诸神明,天子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也要交与神明审判!”言至此,眼角忽睨成济,“是你杀了皇上?”
“不。。。。。。不是。。。。。晋公,卑职只是。。。。。。”成济的双手剧烈地抽搐,挣扎。
司马昭不悦地转过身,叹道:“你也有妻儿,你要明白,此刻再为己无耻之行强辩,你那无辜的妻儿也将随你一同走向坟墓。”
成济的面孔无比苍白,似乎世事的冷酷无常令他内心失望而彻底冰冷,他的眼睛正视苍天,好像有无穷的请问。
当铁甲侍卫拖他出殿时,他的双手仍在半空挣扎,仿佛在抓住那能挽救生命的稻草,又似乎要抓住暗中施暴的黑手。
在众目睽睽下,弑君的罪名便推到那可悲的小卒身上,殿内众臣好像霎时迷了眼,聋了耳,蒙了心,选择沉默,只为了保命。
聚芳园,积雨新霁,绿阴如幄,南窗下摆四架盛开的木兰花,芬芳扑鼻。
馨儿方立栏畔,望见红玉,笑道:“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几盆鲜花,这深秋里,倒是不多见。”
红玉含笑不语,紧挨着她坐下。
只见红玉一身鹅黄纺绸长裙,外罩金色纱衣,两鬓茉莉花如雪,愈显出青溜溜的一簇乌云。
馨儿默默地打量着她,浅哂:“这才像待字闺中的小姐,既然他已认你作义妹,又给你与杜尚书两人赐婚,往后切不可再打打杀杀的,收敛一下你满身的江湖习气,不然可要被人取笑的。”
红玉淡笑:“晋公不仅替我丁氏一族平怨,而且还收我作义妹,我实在感激,泉下家父有知,也该欣慰了,杜预还帮我重新修葺了丁家祠堂,倒让我不好意思了。”她芙颊绯红,不自觉垂下螓首。
恰好菁儿送茶来,笑道:“红玉姐姐的嫁妆,夫人早就备下了。”
红玉红着脸,欲要起身答谢,却被馨儿按住,道:“你与叶儿自小服侍我,当年叶儿出嫁时,我就留下了你的那一份,只是如今你以司马府大小姐的身份出嫁,我不能送你了,就让菁儿代我送你吧。”
红玉听到这话,觉得一股悲酸,不知从何处起来,忍耐不住,便索索落落流下泪来。
菁儿十分惊愕,说道:“怎么哭了?”
红玉也不言语,见馨儿身后是一枝初开的海棠,何等清艳,这会却像一个带雨的梨花,娇柔欲坠,愈显凄楚。
馨儿见她洒泪,又想:“红玉,你有你的委屈,你可晓得我也有同你一样委屈么?”
马骏、关兴、嵇康相继亡故,想到此,一时迸集,觉得痛心刺骨,随将满腔热泪,对着红玉洒了出来,抱住她,噙着泪道:“我希望你得到幸福。。。。。。记住,不要再有怨恨,往后只要做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可是我还有一件事。。。。。。”红玉秀眸潮红,从袖中掏出一素色布袋,递与馨儿。
馨儿微怔,打开布袋,取出一块血书,和那一片白纸,“这是什么?”
红玉脸色肃然,低声道:“是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并让我设法寻到失散多年的堂兄丁郁,将这片白纸交到他手上,可惜时至今日,我仍寻不到堂兄的半点踪迹。。。。。。”
“丁郁。。。。。。”馨儿颤声,“你的堂兄叫丁郁?”
红玉点头,抬眸问:“小姐认识他?”
馨儿端详那片白纸,上面无字迹,似乎不合逻辑,临终前交付亲人的岂能是一张空白的纸?
菁儿俯身惊道:“夫人,这或许是由乌桕制成的蜡,涂抹于纸上,是看不见的,师父曾经告诉过我,若想掩盖秘密,可用此法。”
“那如何显现出字来?”馨儿急问。
菁儿笑道:“只要拿有颜色的汁洒在纸上,字迹很快便会浮现出来。”
馨儿听到此处,立时抬足迈向大殿。
殿中,馨儿把纸放在案上,拿起墨汁便泼在纸上,转眼间,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馨儿躬身一览过,惊怔含悲的目光渐渐移至红玉身上,摇首道:“这不可能。。。。。。老天怎么可以这样捉弄一个人。。。。。。这太不公平了。。。。。。”
红玉呆立在殿门口,茫然地问:“小姐,这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馨儿微阖双眸,无力地扶住桌案一角,侧身苦笑,“没事,红玉你放心,我认识丁郁,一定帮你转交给他。”说完睁眸对菁儿道:“你陪红玉先回司马府吧,明日她便要出嫁了,该好好歇息了。。。。。。”
“小姐。。。。。。”红玉疑惑。
馨儿慢慢收起那已被墨染湿了的纸片,喃喃道:“快去吧,你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有些事,还是选择遗忘的好,以后你便是高陆郡主,杜尚书是郡马,别人只能羡慕你们,永远也不会有人质疑你们所拥有的一切。。。。。。”
“嗯,小姐的话红玉记下了。”她点头微笑,转身离了大殿。
馨儿垂泪,涩笑:“我的心里已盛满了痛,再多一点儿苦,又有何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百四十一节
洛阳城街到处洋溢着喜悦,惊叹,称羡,深繁重绣的垂帘隔绝了外面的喧闹,从车帘缝隙向外瞧,街道人们雀跃不已。
阳光明媚,秋季惯有的金色洒在半空,这座曾让红玉觉得窒息的城市,因为甜蜜的情感而有了鲜活的生命力。
此时的她只是高陆郡主,是杜预的妻子,她凝视着策马而行的杜预的侧影,刹那间,泪水涌上眼前。
她成为新娘的这个冬天,亘古寒绝,黄河千里冰封,北国万里雪飘。
深宫显贵的伉俪也好,市井贫贱的夫妇也罢,在风雪肆虐里所见都是一片白茫茫的萧条。
深雪之下,尘世动荡,人们的心,如同冰河一般缓慢的流动。
西蜀最凄冷的夜里,诸葛瞻与姜维煮酒论诗,诸葛瞻突兀的忆起小妹幼时的可笑发问,“哪年哪日,它才能流到明媚的春天到来呢?”
“那你是如何回答她的?”姜维黝眸闪亮。
诸葛瞻斟了一杯酒,淡淡笑道:“当时我学着父亲沉郁的语气,告诉馨儿一个故事,在冰原的冰层最深处,有一只沉睡了许久的神鸟,名叫‘凰’,有一天,它终会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