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霸天的新婚妻子依旧席地而坐,旁若无人地正在泡一壶雪水茶,仿若置身事外,面无表情,不知是喜是忧,别人猜测她悲伤过度,得了失心疯。擎天帮的二把手刘振东不发一言,跃上封神台,仔细检查贺霸天的尸首。他早年只是一个普通的仵作,因为人正直不阿,官老爷让他改写记录,他誓死不从,后为贺霸天所救,从此之后对贺霸天忠心耿耿,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见二当家检查帮主死因,擎天帮众这才安静下来,八仙台鸦雀无声,人人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一盏茶过后,刘振东沉吟道:“贺帮主是中毒身亡的,他所中的是天山狂暴丸。中此毒者平时与常人无异,但只要连续催动内力,便会全身爆炸而死。”峨眉掌门绝尘师太忙问道:“刘副帮主可查看仔细,贺帮主却是中了此毒?”她声音微有颤意,刘振东说道:“天下只有这种毒能让人犹如炮仗一样,由内至外爆裂而死,再者帮主骨头发绿,却是此毒特有的症状,看来天山狂暴丸果真重现江湖了。”昆仑掌门何足论说道:“此毒本是天山派的不传秘药,至从天山老人死后,便绝迹江湖,今日居然重出江湖,难道天山派又卷土重来……”
他说到“卷土重来”的时候声音已有些发颤,他堂堂一派掌门如此失态,在场群雄均不以为意,只因他们也心生怯意。年轻一辈对天山派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心道不过是一个已经绝迹江湖的门派,江湖中门派众多,每年都有门派没落消失,不足为奇。时隔三十五年,老一辈的对天山派依旧心有余悸,回忆起天山老人在世之时,江湖上人人自危,多少名人侠士甘愿沦为傀儡,不禁为之一颤……
玄苦大师说道:“已故的贺老帮主贺百万秘密召集门派掌门商讨如何对付天山派,最终拟定计策在天山老人孙儿的满月酒宴上发难。天山老人以为逼迫各派掌门服了天山狂暴丸便有恃无恐,让众人上玉龙雪山贺喜。殊不知我们正派人多势众,除了掌门之外,武功高强者也不在少数。祝寿当日,贫僧也化作小沙弥,伴随师父上了玉龙雪山。”
绝尘师太道:“天山老人虽然武功高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在车轮战之下也筋疲力尽,最终不敌身亡,可惜他临死之前始终都不肯说出天山狂暴丸的解药何在。不过虽没有解药,只要服食者不要催动内力,便能颐养天年,此事也算得到圆满解决,告一段落。没想到三十五年后此毒又重现江湖,恐怕武林即将面临一场浩劫。”
习武之人最珍而重之的便是几十年辛辛苦苦积攒的内力,服了天山狂暴丸便永世不能催动内力,与一般的市井之徒何异?当年众掌门之所以冒着拿不到解药的危险联手对付天山老人,是因为他们意识到如再不奋起反击,名门正派就会沦为天山派的傀儡门派,世世代代掌门都要服用此毒药,受控于天山派,永世不能翻身。他们本以为铲除天山老人之后,便能搜出解药,不想将天山派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最终只能不了了之。没想到时过境迁,今日擎天帮掌门又死在此药手上,真是因果循环。
刘振东质问道:“贺帮主为何身中此毒,此毒又为何会重现江湖,此事还请闵帮主给个说法。”
窦仁杰见师父被人怀疑,气愤不过,喊道:“你别含血喷人,我师父光明正大,怎会做出下毒伤人这样鸡摸狗盗之事?说不定是贺霸天自知不敌,服毒自尽,或者是你为了谋夺他帮主之位,早就下毒,现在借刀杀人,还贼喊捉贼!”
刘振东以正直不阿闻名,眼下有小辈在众目睽睽之下诬陷他谋害帮主,当下向封神台下俯看过去,眼神犀利,窦仁杰与他隔着数百人,被他望了几眼,也心惊胆战,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刘振东说道:“清者自清,闵帮主若与此事毫无干系,被人质问几句又何妨?闵帮主堂堂一帮之主,气度不凡,断然不会介意。”他这番话虽是对闵东来说的,但语带双关,意思是我刘振东清者自清,你一个无名小辈质问我几句又怎能扰乱视听。
闵东来道:“三十五年前,我还是少林一名俗家弟子,此事少林中人皆可以作证。天山老人被歼灭之时,在下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试问我又怎会和这样的邪魔外道有何干系,我又怎会得到这失传已久的天山狂暴丸?我与贺帮主以武会友,孰胜孰负不过是一时之争,素无仇怨,又怎会以下毒取他性命?何况今日各方豪杰聚集于此,我又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杀贺帮主?方才比武,大家全程关注,何人见到我闵东来暗藏毒药,施加暗算?”
他这一串问话气势逼人,句句相扣,在情在理,在场豪杰都默默点头,心想比武之时数百上千人看得真真切切,如闵东来下毒必定难逃众人法眼,可是方才无人看出一点异样,可见闵东来确实不是真正凶手。
玄苦方丈说道:“闵施主所言非虚。‘闵东来’这三个字在少林俗家弟子的花名册上尚有记载,当年他只不过一名在少林待发学艺的普通弟子,断不会与天山派有何干系,此为其一。今日比武,老衲与峨眉、昆仑两派掌门承蒙抬举,受邀作为公证,自然全力以赴,不敢怠慢,闵帮主与贺帮主比武时的一招一式老衲都看得清清楚楚,闵帮主绝无机会暗下毒手,此为其二。恐怕真凶另有其人,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出真正下毒之人,否则此毒荼毒武林,遗祸无穷啊,阿弥陀佛!”
闵东来说道:“话虽如此,但若没有这场十年比武,贼人也无法趁虚而入,将贺帮主毒害。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此事闵某责无旁贷。在诸位给在下三个月时间,三月之后我火云帮必追查出幕后真凶,为武林除害。”
闵东来广结善缘,更何况此事无凭无据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他却揽事上身,担保三月后给众人一个交代,在场之人均为他的气度所折服。刘振东豪杰大多偏向于他,知道再说下去也只是逞口舌之快,毫无裨益,莫如早日追查查出凶手,当下带着帮众拂袖而去。
第10章 当年紫杉亦紫杉
太白山上大雪纷飞,若在平时武林豪杰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免不了煮酒论英雄,客套寒暄一番。但是今日众人各怀心事,匆匆客套几句之后便各奔东西,哪里来哪里去,短短聚首之后各散东西。闵东来一行人也翩然下山,一路上众人无话,远不及上山之时热闹。上山之时,众徒虽然担心此行安危,但他们对恩师敬爱有加,对他的武功更是佩服不已,虽然贺霸天名声响亮,但在他们心目中远不如师父武功高强,所以并未十分忧心。下山之时,封神台上贺霸天惨死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诸位前辈对天山派的描绘栩栩如生,令他们对这个传闻中的门派忌惮三分。所谓恐怖,是人对未知的担忧,天山派越是神秘,众人便越是害怕。他们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便是师父为什么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将调查天山派一事独揽上身。但见到师父眉头深锁的样子,他们欲言又止,连闵天也决定私下再与爹爹商议。
行到亥时,众人来到梅影下榻的客栈,简单洗漱一番便各自回房休息,只是这一夜众人均各怀心事,恐怕会天明未眠。第二日,闵天早早地便在梅影房外等候,几次敲门又将手放下来,怕打扰佳人休息,但心中又实在有太多话要与她说。太白山一役险象环生,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和梅影细述此事,虽说与梅影相识不到十日,但是心中有话总想与之倾诉,但真正见了面又不知从何说起,几次欲言又止。
提起勇气,敲了敲门,里面却全无回应,房门也只是虚掩着,闵天有种不祥的预感,推门而入,孰料房内空无一人,床上被铺也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他忙跑去询问店小二,店小二忙道:“官人,小的既然收了你的银两,一定将她照顾得妥妥当当,可小的昨日中午送饭给那位姑娘的时候,她说要清静休养,我也只好听那位姑娘吩咐,就不再进去打扰了。不过,这两天倒是没见过那位姑娘出去。”
闵天心想:“房内两扇窗户敞开,难道梅姑娘被人掳走了?她身受重伤,如果遇上了仇家,或者是采花大盗,真是不堪设想!”他越想越害怕,唯一能做的便是回到房内再检查一遍,兴许有什么蛛丝马迹。再回到厢房,他才看到桌上有一封信,上写“闵天亲启”。人就是这样,焦急的时候再明显的线索也觉察不到。
信上写道:“叨扰多日,不胜感激;要事在身,先走一步,切勿挂念,梅影亲笔。”寥寥数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漏了什么,心里全不是滋味:“她不告而别,该是有什么急事,可就不能耽搁一两天,与我亲自告别吗?她的伤只有爹爹能治,这一走要是伤势加重,又如何是好……早知道我昨日就不上山,留着陪伴她,现在她也就不会不知所终,不知道我此生此世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梅影……”
那日辰时闵天等人离店之后,梅影便独自上房,将窗户打开,挂了一只黑色的纸鹤,便静静打坐。未时时分,一人从窗口进来,说道:“血树林之行,你果真没让义父失望。”
梅影睁开眼晴,说道:“我何曾让义父失望过,但义父却常让梅影失望。”
来人正是当年的紫衫青年,十四年过去,他俊俏的脸庞还与当年一模一样,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那双眼睛比起当年更要复杂,更要深邃。他淡淡一笑,道:“只有你敢跟我这么说话,因为你虽然有最强的求生欲,却从不怕死,难怪你是锋影最好的杀手。”
他拿了张椅子,悠然坐下,说道:“我说过,只要你为组织杀够一百个人,我就医好孟飞,放你们离开。”他认为能做就不要站,能躺就不要坐,时刻保留体力,对敌时才能全力以赴,这是他的哲学。
梅影说道:“你始终不肯医好他,这十多年,他与废人无异,你明明可以治好他……却要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紫杉人说道:“没有你,他根本无需这样活着,十四年前就已经入土为安。他这样软弱的人,本来就不适合活在世上,是你强留他在这世界,没有你,就不会有今天的孟飞。”的确,没有梅影,就没有今天的孟飞;没有孟飞,又何尝会有今天的梅影呢?人与人就以这样的方式相互影响,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紫杉人接着说道:“你的性子我太清楚,像你这样的人不会甘心被我控制。如果我医好了孟飞,你早就带着他远走高飞,又怎会甘心留下来做杀人工具。你恨我,当年你看我那眼,我就知道你恨不得我死。可是,只要有孟飞一日,你就只能为我做事……”他言语中充满了得意,很多话他不会和别人说,但却愿意与梅影分享他的心思,因为梅影越是恨他,他越快乐。她是个倔强危险的女人,这样的人为他所用,任他摆布,他得到莫名的快感,他靠控制折磨别人获得力量,得到快乐。
恨一个人,却要为他卖命,这样的事实在太累,所以梅影早就不想恨他,现在她甚至有点可怜他,她缓缓说道:“义父,我想与你做笔交易。我为你杀最后一个人,你就用医好孟飞的内伤,让我们脱离组织。”
紫杉人收敛笑容,这话如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只会当成是痴人说梦,但从梅影口中说出,那么她要杀的人必定是很有分量,他脑中灵光一现,道:“你说的人,难道是他?”
梅影点头道:“不错,就是他。”
紫杉人道:“你有他的下落了?”
梅影道:“没错,一命换两命,燕翩迁的命总要值钱过我和孟飞的命。我只问你,这笔交易做是不做?”
紫杉人道:“他的命只能换孟飞的命,我答应你只要你拿下他的人头,我就用独门内功医治他,让他与正常人一样可以行走,习武;但是你,还是要为我杀够一百个人。”财富对他的确很重要,但梅影带给他的非财富两字可以比拟,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知道她的弱点。她太重感情,孟飞这个朋友是她的死穴。
如他所料,梅影答应了:“好,成交。义父果然不会做亏本生意!”紫杉人笑道:“很好,现在凝神静气,我为你疗伤,这样今晚你就可以调养生息。明早闵东来为你疗伤之时,便是你下手的好时机。”他边说边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梅影接过,心道:“杀人多年,义父从来没有亲自准备毒药,看来这个闵东来实在不能小觑。”
金奎山曾经说过世上唯一能救治月冰掌的便是烈火掌,可见他没想到世上还留下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套武功。紫杉人双掌轻抵梅影背心,逐渐发功,头顶冒出阵阵轻烟,轻烟升至半空凝成雪花,落回他头顶,如此反复,他整个人竟被一团白雪缚住。反观梅影,她脸上寒气渐消,头顶更是烟雾迷绕,原来紫杉人将她身上月冰掌的寒气全数化作轻烟,排出体外。烈火掌是将阳气输入她体内用以抵消阴气,而此功便是疏导她体内的阴气,使得其自行排出体外。
半个时辰过后,紫杉人收掌道:“蝙蝠夫妇武功果真厉害,消耗我不少内力。你……”他说到“你”字的时候,瞳孔收缩,眼中杀机尽显,待得他提掌之时,一个人已经从床底跃起,点住他的要穴。梅影大伤初愈,反应慢了不少,待她伸手向来人下腹袭去的时候,肩井穴也被点去。
来人“哈哈”一笑,道:“没想到我燕翩迁的命有那么多人记挂着,不过可惜我怕是会长命百岁,要让你们失望了。”梅影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何我们一点都察觉不到?”难怪她会惊讶,任何人的呼吸声都难以逃脱锋影杀手的金耳朵,而燕翩迁在床底潜伏了那么久,居然连义父都觉察不到,真是匪夷所思。
燕翩迁笑道:“我早在你进房之前,就在此等候。至于你们为何觉察不到,只能怪学艺未精了!”原来他一早跟着车队来到这家客栈,听到掌柜喊“天子二号房时”,他已经走进房里,到梅影进房时,他早已躲在床底,等了几个时辰他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他也学着紫杉人拿了一把椅子,翘起二郎腿坐在上面,痴痴地看着紫杉人的脸颊,啧啧道:“真是巧夺天工,连我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你这人皮面具怕是用真皮所作吧,天天带着死人皮在脸上,难道你就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