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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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化作短歌行- 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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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头闻言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虽说平日里香祖对永平不怎么客气,但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她们都是拿他当弟弟来疼的。“他犯了什么事?现下人呢?”我问。
“没打死,剩了一口气,皇上才喊停……现在让人抬回去治伤了。”墨童继续禀告道,“皇上龙体欠安,好几天没去上朝,本来朝堂上也没多大的事,可昨儿崔司徒去找皇上,恰好皇上又去接夫人了。崔司徒找得急,找到永平这儿,这家伙也不知怎么就糊涂了,多半是心疼皇上,竟然……竟然把燕国的文书给昧下了,好像是什么开战的檄文。今儿一早崔司徒闯宫,就是为了这件事……听说燕国皇帝已经发兵了,大军正往平城来呢……皇上今儿一天都在处理军情,直到现在才抽出空来收拾那个糊涂蛋……”墨童嘴里虽骂,眼睛却红了。
燕国和南朝已经打了好几年的仗,慕容斐被桓恒打得元气大伤,拓拔烈早有趁势讨伐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开战的借口。燕代两国虽无邦交,倒也没有什么恩怨,没想对方竟然会率先发兵。“怎么会?燕国又以何借口开战?”我喃喃疑道。
“这个……这个我可不敢说。”墨童抓耳挠腮,嗫嚅道。
“这里没有别人,你且直说吧。”
他咬了下唇,回道:“前些日子皇上犯病,就是因为……因为燕国皇帝,他让人给皇上送来一封书信,嚣张得很。说是我们代国之前向北朝称臣,现如今又给司马晋当属国,反正都是给人家当家奴,不如……正好他死了儿子,皇上……嗯,太上皇又薨了,不如就让……就让皇上给他当儿子,他给皇上当爹!皇上看了信,一下子怒气攻心,就……”
“皇上到底得了什么病?说!”我倏然拍案,厉声喝道。现下拓拔烈在蓬莱阁,这地方连我都去不得,永平、墨童却可以,他们一个个都知道实情,却独独瞒着我。
墨童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然后就梗着脖子再不出声,摆明了是知道也不会说的。拓拔烈挑选在身边的人,都是一副德性。
我长叹一声,又没奈何,整了整衣袖,道:“燕国皇帝的信,除了以其有,易其无,还要了什么?”
墨童咽了下口水,回道:“要战马。皇上前几年拿三十万匹战马换了南朝皇帝一幅丹青,燕国皇帝如今占领了中原,便以上国自居,说是如果我们不肯岁岁进贡,就要派兵来打。”
我稍稍理了一下头绪,拓拔烈不是那么不经事的人,不会被一封信气到,这只是一个诱因,他的病都是因为操劳太过才犯。燕国发兵的速度确实让人有些始料不及,不过对于这个野心勃勃的近邻,他未雨绸缪已久,慕容斐未必讨得到便宜,反而给了他将来可以挥师南下的借口。
一旁的木犀偷偷擦起眼泪,香祖哽咽道:“永平贻误了军情,皇上没打死他,是皇上的恩典……只怕这回也不会留他下来了。”
宫人们个个都畏惧这个皇帝,但拓拔烈对待他们其实也算宽和,有些无心之过,只要不触碰到他的原则,他是不会随意处罚的。但是一经处罚,便是重罚,无论罪名大小,不被打死,也会被赶出宫去。这是他为人细谨的地方,这些人离主子最近,人心叵测,若是怀恨在心,防不胜防。
我细想一下,摇了摇头,心说,皇上还舍不得他。永平在他身边跟了这么久,知道的事情比我还多,如果拓拔烈不想再用他了,又岂会留着他活命。“木犀,看看还有没有伤药,带上,我们去瞧瞧。”
出门才觉天寒,夜色寂寥,风灯零乱。木犀要回屋取斗篷,我道:“不必了,几步路而已。”后宫两侧有东西旁舍,东侧住着宫女,西侧住着太监。我头一遭来,香祖在前面引路,一路却不见人影。永平也是有身份的公公,独住了最好的一间。一行人刚要入内室,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朕知道你的心思,并不是想要干预政事,那些大臣给你笼络的罪名是冤枉你了。可你知不知道你扣下的是什么?慕容斐大军压境,朕竟然到现在才知道,军情如火情,你再扣几日,朕就要亡国了!”
我示意大家停步,隔着围屏上的缝隙看见拓拔烈正坐在塌沿替永平上药,说道激动处,手下失了分寸,永平疼得发颤,却不敢呼痛,泣道:“是奴才该死!可奴才就是心疼皇上,皇上的病好不容易才见好,在夫人那里得了半天舒心日子。崔司徒来找,奴才不忍心打扰,想隔一会儿再报也不迟,谁知……谁知这奏本揣在身上就忘了……奴才大字不识一个,断没有干预政事的心思,更不是燕国细作,实在不知道是要紧的军情……皇上打奴才,奴才一点也不冤枉,没打死奴才就是大恩……皇上亲自给奴才上药,奴才实在……”说着又埋头在被子里呜咽起来。
拓拔烈无奈笑起来:“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看来你这小猴崽子挺经打的。”
永平见皇帝笑,抽抽搭搭斗胆道:“皇上,奴才孑然一身,打小进宫就跟着皇上,对皇上的忠心,天日可表!求皇上……求皇上千万别赶我……皇上要是赶我,还是打死我算了……”
“朕打你,你也不怨恨吗?”拓拔烈继续上药,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奴才误了大事,该打!皇上待奴才好,奴才怎敢有怨恨!”永平撑起身体,急着要表白。
拓拔烈一笑,转脸对着门外道:“夫人,别躲着了,都进来吧。”
我应了一声,他顺手抄起条薄被,盖过永平的腰际。永平见我带着一群人来,唤了声“夫人”,扭了两下,咧着嘴好像又要哭。我示意他不必多礼,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笑道:“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拓拔烈将伤药交给墨童,关照他小心照看,又对永平道:“你好好养着吧,等好了就回来当值,可别想着偷懒。”
永平带着哭腔,挣扎着想要下榻谢恩,拓拔烈摆手道:“罢了罢了,躺着吧。”语毕,转身出门去了。
夜风吹拂,晚星隐没。拓拔烈神情肃穆,背着手一路踱回东宫,才进门就挥退了屋子里的宫人。我默默地陪着他,于这样纷纷扰扰的局势中辟出一块安静的地方供他思考。永平和墨童都不在,他不习惯生人近身,所以事事都要假我之手,偏我的手又不好,一阵忙乱,还是没有解开一身繁琐的衮服。他倏然握住我的手,熨贴在胸前,正色道:“狸奴,我要离开一阵子,把你一个人留在平城,你怕不怕?”
“你要去哪里?燕国军队不是正往平城来吗?”
“他们的目标不是平城,而是云中……”他顿了顿,我略略思考,颔首。燕国的目标的确不是代都,以其现在的国力不可能鲸吞代国,而是云中城里的战马。燕晋之战,战备的消耗太大,而西都云中,自拓拔烈剿灭柔然之后,已经成为北方最大的牧场。
拓拔烈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叹道:“燕文帝一脉虽只剩下一个慕容斐,可慕容家的子侄们,个个都能行军打仗。而我麾下,却是将才寥寥,非要逼得我亲征不可。这一仗很关键,我不放心其他人。我会在平城留下驻军,但不多,作出备战的样子,让慕容斐以为我上当了。我离开平城的消息不能透露出去,一旦燕军知道平城已空,我怕他会放弃攻击云中,转而攻打这里……今日朝堂上,我没有透露实情,要瞒住敌人,先得瞒住自己人,只有攻其不备,才有胜面。此事只有季渊和宇文老将军知道……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实情,平城几乎是座空城,如果被燕军发现,后果……如果你害怕,我也可以让你先去别处避避风头……”
我坚定摇头:“我不怕危险,他们知道你舍不得我,所以我才更不能走,我留下来才能稳定军心民心。有崔先生在,我会听他的安排,我可以对外说你病着,不能上朝。朝堂上的事有崔先生,守城的事有宇文将军,我只替你守着东宫。我只怕辜负你的重托,还怕你的身子,病才好,怎么吃得消……”
“燕军这次是长途作战,不会把战时拖延得太久,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的手掌摩娑着我的头发,低声如耳语。
“你何时出发?”我恋恋不舍,偎进他怀里。
拓拔烈叹道:“今夜。”

第二十一章 白衣观自在

秋风淅淅,阴雨绵绵,打得道旁的芭蕉飕飕作响,一声声,愁损离人。两人分一柄伞,频频执手,又是一场依依惜别。衢路一侧,拓拔烈停下脚步,把伞交到我的手中,不许我再前行。他眯起眼睛看我,我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摆,战事来得猝不及防,劳劳送君处,竟然不合时宜地穿了一身素裙。
他莞尔而笑,柔声道:“狸奴,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穿白衣最好看。我每日公务繁迫,一天劳顿之后,你就会出现在我的窗外,美得像画儿一样。特别是冬天的时候,雪后初霁,你常常怀揣着袖炉站在御书房门外的梅花树下等我。那个时候我总是想,这个出尘嚣而不染的女孩子将身后的白梅白雪都比下去了,梅花逊你三分白,雪又输你一段香……”他轻轻吻了我的手指,“狸奴,我在外征战,这段时间里,你若是出宫门,就服白衣吧。”
对他的这个要求,我有些茫然不解,可也来不及细问,只能点头。
禁门缓缓开启,宇文将军星夜点兵过后,已经在宫门外候命多时。螭龙看见主人披袍擐甲,扬蹄长啸,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拓拔烈俯身吻了我的额头,该交代的话一路上都已经交代清楚了,两人相顾无言,凝望片刻,无奈马嘶催人。他的喉头哽了一下,轻声嘱咐道:“我堂堂丈夫,并非无泪,只是泪不轻洒离别间。家事国事天下事,总有我顾及不到的地方,你就多担待些。今日横剑一别,又要将你置于险地,我无言对卿,望卿自知……”
眼前人戎装紧束,皎皎如风前玉树,俊美得让人无法逼视。我重重点头,眼睛落在他腰间的金色虎符上,咬唇不语,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泄了底气,泪水便会夺眶而出。他无奈地弯了下嘴角,从我手中抽出大氅一角,决绝转身。
拓拔烈上马之姿,逸翮青云,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伴随着螭龙一声长嘶,扬尘而去。我站在禁门口望断前路,他却终未回顾。这一刻,他等了很久,多年来励精图治,绝非为了偏安北方一隅。燕国连年大战,又逢天灾,早就是外强中干,灭燕之功,只差一篑。慕容斐这次派出了最为精锐的部队,如果此役得胜,燕国势必一蹶不振,拓拔烈不日就可逐鹿中原,一酬壮志。
禁门“吱呀”落下,阻断了我的视线。回往寝宫的路上,雨势渐大,雨水顺着檐瓦潺湲而下,照这情形,明早或许还有一阵浓雾。我合掌念了声佛号,这是老天爷保佑,恰能掩护这路西行的大军。
我伏案趴在空空荡荡的寝宫里,听窗外夜雨频滴,心中一腔萧索。整夜都未睡深,迷迷糊糊听得五更晨鼓,中官们已经将鸾驾抬入东宫。我起身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越是艰难的时局,就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整裳出门,雨下了一整夜,凛冽的空气里,有泥土厚重的味道。土,万物之元,厚德载物,掘之可以得甘泉,树之可以得五谷,草木植焉,鸟兽遂之,人生则立,死则入。拓拔氏世代以土为德,而我命里的谶言,也正是以土为势。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从脚下的泥土里得到了力量。我朗声道:“皇上龙体欠安,今日不能早朝。陛下有口谕,有朝事奏疏的,都送上书房交崔司徒办理。燕国大军正往平城来,国难当头,代国上下,更当众志成城,同仇敌忾!守城御敌之事,全权交由宇文将军定夺,军令如山,若有违者,将军可先斩后奏!”
一队人朝着我磕头领旨,我转身进屋,回音散尽,东宫复又清冷下来。绣屏上还搭着他昨夜更换下来的龙袍,我伸手去取,袖袋里掉出来一个天青色的小瓷瓶,骨碌碌滚出好远。拣来揭盖,药香扑鼻,里头是半瓶黑色的药丸。我细细嗅过,这气味很熟悉,是拓拔烈经常服食的补药……可是,太医院里却从来没有开药的记录。
我捏着瓷瓶琢磨片刻,将它收进枕匣里,才将袍子交由宫娥们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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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烈离开以后,以燕国清河王幕容玉为帅的十万大军很快就开抵平城,不出所料,燕军一到平城,就兵分两路。一路以辽西王慕容谷、赵王慕容奇为先锋,领军八万,向云中城的方向大举进攻。留下范阳王慕容昭、陈留王慕容克领两万部队驻守在代国都城外,意欲牵制赶往云中的援军。
每日午后,崔季渊都会派官员来向皇帝汇报朝堂上的大事小情,我循例代天子在金华堂里召见他们。今天还是一样早早便到了,茶还未煎得,永平就一瘸一拐地进屋通报:“夫人,崔司徒请见。”他的鞭伤未愈,走起路来还有些跛。
我讶了一声,崔先生公务繁忙,怎么亲自来?回廊尽头,一个略显笨拙的身影趋步而来。入秋未久,他就已经穿上了厚重的棉袍。冬衣新染,是一色的远山青,稍以缘饰,儒雅依然。崔季渊虽非江南人士,但每回见到他,都好像是家乡的故人。
北国的天气尤冷,崔季渊定居平城以后,几乎每年都染风寒,这个时候本是该呆在家里休养,无奈形势逼人。我示意他不必拘礼,又询问了病情,他道不碍,从怀中掏出一份密函:“夫人,今早有战报,皇上已赶在燕军之前抵达云中,下令牧民带着牲畜随军西撤,现已安然渡过黄河。云中现在也空了,慕容玉见无利可图,一路追到五原郡,只是没有船只渡水,只能与皇上的军队隔河而陈……”
我按照崔季渊所述,推演起案上的沙盘,看这架势,倒颇像青兕先生当年谋划的南北之战,难道是打算故技重演?只怕慕容玉这次可没那么容易让他过河。崔季渊拢着袖子坐在一旁,小声纠正我排兵布阵上的错误,可就算我一错再错,他也懒得从热乎乎的袖拢里伸出手来挪动一下。
我推平了沙盘,与他商量道:“崔先生,运筹帷幄的事我不懂……嗯,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皇上御驾亲征,将后方重镇托付你我,先生和宇文将军劳心劳力,我却整日呆在东宫里无所事事,实在是惭愧……皇上好几天没有上朝,朝中大臣已有议论。慕容昭、慕容克引兵城下,又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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