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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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化作短歌行-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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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浮生半日闲

两个丫头手巧,里里外外忙了一天,衡门荜户稍为修葺整理,这方小小的天地倒也显得整洁雅致。竹影斑驳,青草绿苔,此处遁出尘嚣,倒颇有几分大隐隐于宫的的味道。
藤床纸帐朝眠起,还是觉得浑然无绪,见窗台上的瓦罐里插了几枝鲜红欲滴的茱萸,方才想起今日已是初九。清早,永平照例来送饭,询问我这里还需要添置些什么。我摇摇头,永平忙陪笑道:“皇上关照过的,刑不上士大夫,夫人出生士家,不许在吃穿用度上克扣。夫人需要什么,可尽管吩咐。”
木犀从院子里回来,两鬓淌汗,摊着两只脏乎乎的手道:“烦劳公公,送把锄头来吧,院子的杂草需除一除了。”
香祖立刻白了她一记眼睛,骂道:“要什么锄头,你还真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啊?”她转而又问永平:“这都好几天了,皇上是怎么想的,真要是舍不得,就把夫人接回去。你到底有没有和皇上说啊?”
“皇上怎么想的,哪是我们做奴才的可以揣度的?我能说什么?”他闷闷地回了一句,又与我道:“夫人再等几天,皇上心里掂着夫人,过几天一准就让夫人回去的。”永平近来的气色也不好,我直觉他在隐瞒什么,只要一提到拓拔烈,他就讳莫如深。
“皇上是还在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吧?”
永平摇头,垂眼道:“没没,夫人莫要乱想,皇上只是……只是忙。”
香祖又质问道:“皇上哪天不忙?倒忙得连说句话,点个头的空都没有了吗?我看就是你这兔崽子搞得鬼,夫人要是一天回不去,我就打你一回,打死了算!”香祖抄起笤帚,作势要打,“皇上到底怎么想的,你倒是说呀!”
永平抬手挡了一下,愤懑道:“我搞鬼我有什么好处?我要是敢说,你不打死我,皇上也得打死我!还不如让你打死了,我还落得个忠君的名声……”后半截话哽咽在喉咙里,把眼圈都憋红了。
我忙喝止香祖:“行了,这还有没有规矩!”我颔首示意他回去吧,拓拔烈留在身边的人,嘴紧得撬也撬不开,哪里是一顿笤帚就能招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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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睡觉,读书写字,过遣晨昏,不觉已是一旬。
清风动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朦胧睁开眼睛,日头已经斜西。方想唤人,才发现竹几边上已经倚坐了一人,背着光,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道渡着金边的刚柔并济的曲线。初还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了,揉揉眼睛,方才清醒过来,忙不迭下榻:“阿……皇上……”
兴喜之余,立刻泄下气来,我不敢贸然上前,老老实实跪倒在床边。拓拔烈悠然拿起竹几上的杯子,是我午饭后吃剩下的一点菊花茶。我忙道:“皇上,这茶凉了,喊人换一盏吧。”
他不理,放到嘴边啜了一口,清冷道:“你母亲为你取名‘狸奴’,倒真是取对了……”我还在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却听他哂笑一声,“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这日子过得倒还真是惬意啊?”
他坐在窗下,日影反照,神光离合。我眯起眼睛看他,他的话虽刻薄,可面上的神色安详静谧,并不像是在发脾气。在多日不见的一个午后,他的到来,顿使这间小屋暖意如酥。我讨好地笑了一下,回道:“臣妾夙夜思过失,不敢荒宁。”
“睡到日西方起,也是在思过失吗?你倒说说看,你梦中思过都有什么心得啊?”他放下茶盏,抖了抖袖子。窗外婆娑的竹影映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将他也融进了这幅水墨竹图里。记得当年临摹顾先生的一幅《竹林七贤》图,先生评道:“我的是见竹不见人,狸奴的却是见人不见竹。”多年来我一直不解其意,如今才豁然确斯,林间风雅高士,其身与竹化,才是画竹之至高境界。
往事渗入心田,我顿悟其玄妙,不由得垂首而笑,扁扁嘴道:“是臣妾不够聪明……”
“是说不出来?还是我冤枉你了?”他的责问,多少有些调侃。
我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臣妾惟知思过,岂敢喊冤?”
他哼笑了一声:“是吗?那这又是什么?朕是叫你来思过的,可不是让你来参禅的。”他漂亮的手指轻击着竹几上的一沓竹纸,早间练了会儿字,写得都是佛经中的偈文,满纸“露电观心,无遮无碍;云烟过眼,即色即空”,“名利秋霜,荣华朝露,富贵浮云”之句,只可惜我没有慧根。
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向前膝行了几步,见面上一纸写着:j□j空即色,遂傻笑道:“陛下,此非偈语,而是一联,臣妾只写了上联,梦中思过,得了下联。”
拓拔烈知道我又要耍宝,轻蔑地勾了下嘴角,把纸摊在我的面前:“别跪着了,起来吧。”我离得近了,细看才发现他今日里的清逸气质并非源自这身白袍,而是,病容?他复又敲了一下桌案,我才回神,提起笔在纸上补了一句:卿须怜我我怜卿。
拓拔烈闭了下眼睛,抿嘴而笑,唇色益发的白了。“此联还有一字横批。”我道,复又写下一个“恕”字呈到他面前。
他弯起眉眼,问道:“你这横批又怎么讲?”
“臣妾身陷长门,为求君王回心转意,倒是不惜千金。只可惜相如赋难买,故臣妾愿以千金捐太学院,求青兕先生测一个字,解解我的难处。”
他垂眸看了一眼,哼笑道:“小姑娘,你就是专门来砸我的招牌的吧?”他提起笔在半边“口”字上划了一道,“你不觉得这个屋檐底下的‘口’太多了吗?……你是想陷我于不信,还是因为我的路太难走,就想甩手不干了?”
我咬了咬唇,闷声道:“都不是。先生将‘恕’字改为‘怒’字,是说我家夫君不会原谅我了吗?”
我委屈地看他,良久,他才肯伸手,碰了碰我的脖子。我顺从地俯下身子,枕在他的腿上,如同一只被冷落了许久的猫,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抚触。可他的手指却是凉的。
明窗净几,草舍柴门,此处是宫却非宫,远离名利场,才更像是我们两个人的屋檐。他刚才没有叫醒我,应该在此兀坐了许久,如此悠长宁静的午后,这个登临绝顶的男人,多少也该生出羡慕渔樵之心了吧?
一声绵长的叹息,拓拔烈的声音轻柔而缥缈:“狸奴,你以前问我,为什么杀人之前必要写个‘怒’字……那年我三哥过世,父皇要我纳嫂,我起先并没有异议,三哥走了以后,我觉得那些都是责任,倒是大杜反对得厉害。直到圣旨下来,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做不到……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姑娘,那是我唯一一次违抗父皇的旨意……自我闻太子死讯,便知道自己壮而仕,老而隐的梦想破灭了,你知道我从来就是个自私的人,不能与她携手山南地北,海阔天空,也要把她和我绑在同一个屋檐底下……”
我慢慢闭起眼睛,在心里描画起那个‘怒’字来,是心上的那个人吗?事到如今,方才嚼出此字真味。
“女子以柔为用,以弱为美,柔者,德也。善良包容是你的美德,这很好。你以妇德之柔消弭我过重的杀伐,又以贤良恭俭,为我操持家业,我在,你必然可以成为青史留名的贤后。但那是因为我在……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呢……”他穿插在我发间的手指突然一顿,我的心跟着漏了一拍,他的声音转而严厉起来,“我保得了你一时,不能保你一世。狸奴,柔能克刚,但你须知柔不能守。你所身处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而是人情比纸还薄的皇室,你所嫁的,也不是普通的男人,而是一个皇帝。柔者弱者,是j□j之道,却非帝妻之道……君王后宫,是一国的写照,后宫和则国和,后宫乱则国乱,纯刚纯强之宫,其国必亡,始皇帝终其一生不肯立后,阴阳不调,刚柔不济,就是前鉴。纯柔纯弱之宫,其国必削,将来的南朝就是后尘……狸奴,你要入帝妻之道,是要用你的智慧、谋略,而不是只在我面前耍这些小聪明……”他敲了敲案上的竹纸,恨铁不成钢。
我闷闷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极讨厌他这种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
他的手又开始抚摸我,从头顶到发稍,沿着脖颈到脊背,一遍又一遍。我偎在他的怀里,很久很久以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就合上眼皮打起瞌睡来,他却忽然自嘲地笑道:“狸奴,你到底是明白多少啊?连我都糊涂了呢。我处处以刚为德,以强为贵,我若是无坚不摧的矛,倒真不希望你是那个物莫能陷的盾啊。我要是刘邦,宁可让戚夫人给我陪葬,也不要她将来沦为人彘……可我也不会留下一个擅权的吕雉……”
我被赶走了瞌睡虫,起身捧起他的脸,他的肤色本来就白,如今更是白得苍凉。我恨恨道:“那你就不要死!白石先生对我说过,假如入宫是我无可避免的选择,那么就要选择最强的男人。我不想做任人宰割的戚夫人,也不想做弄权窃国的吕雉,只有你活着,我才能做我自己!那些后宫里的的孤儿寡母们,强悍如吕雉……嗯,就算是前朝的文明太后好了,哪一个不是被逼出来的?真要是有你不在的那一天,即便我可以成为你所希望的那个样子,我也早就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他的脸上笑意疏淡,绿眸如鉴,可以照人。“狸奴,那就做你自己吧……将来是去是留,端看你的造化了……”
我放开手,埋头在他的袍子里,不想让他看到我湿润的眼睛:“阿烈,活着吧,我们都活着才能彼此成全……我知道你已经在心里杀了我无数遍,可我还是没有办法去想你的身后事……”
我重新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竹叶沙沙,催人入梦。薄暮渐起,永平进来点灯,拓拔烈摆了摆手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奢侈。他示意我先走,出了屋子,我回眸看他,见他还在环顾这间陋室,恋恋不忍遂去。
他果然是病了,竟然十日未朝,在他继位之后,这还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东宫的案子上堆满了这几天来的大小奏折,他只处理过几桩要紧的,一想到我这几天过得消遥日子,也不知道在心里骂了自己多少遍。永平端了药给他喝,我又劝他要不要请御医来看,他却推说自己就是大夫。这么多年了,他的这个病总是来得急,去得也急,此事仿佛是他的隐讳,从不愿有人提及。

第二十章 巧设空城计

五更钟鼓未敲,窗栊外还是明月高悬,遍地霜华。我醒得早,借着微亮的光仔细端详,他的肌肤光透如玉,隆凖挺拔俊秀,双目紧合,长睫如羽。拓拔烈的睡相极好,好像只要睡着了,就不会再动,如果不是还有清浅的呼吸,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没了活气。北国早寒,夜里怕冷,总是不知不觉地缠上他,慢慢挪开压在他身上的腿脚,还是没有醒。他平日里总是浅眠,一个翻身就会吵到他,但我们始终没有分房睡,这么多年下来,很多生活上的习惯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不能改变的,也都已经彼此适应。所谓夫妻之道,便是如此吧。嘴上不知不觉扬起笑靥,想要抽走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却被他的胳膊压住了,有点儿麻。我小心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还是再忍一下吧,永平就要来叫起了,让他再多睡一会儿。
夜色岑寂,遥闻宫门外混沌嘈杂,好像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我侧耳细辨,又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拓拔烈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不管睡得多沉,他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清醒。他见我醒着,立即转身去看刻漏,好像深怕自己迟了早朝。我忙道:“五更鼓还没敲呢,你再歇会儿吧。”
他眯起眼睛,黑睫覆着青眸,神情严肃地听了听:“外面是什么声音?”也不等我答,随即披衣起身。“来人!”宫娥们闻声进来,已经备好了洗漱的热水和上朝的衮冕。他环视四下,问道:“永平呢?”
一个宫女小声答道:“回皇上,崔司徒和一群大臣在宫门外求见,说是十万火急的军情,永平公公出去看了。”
我也跟着下塌,帮忙宫娥抖开玄色的衮龙裘。拓拔烈皱着眉头将漱口水吐出,拿过面巾擦了擦,忽念了句鲜卑话,抓起宫娥手中的龙袍,边穿边疾步往外去。
“阿烈,什么事啊?”我拿着冕冠追出几步,他系好龙袍,伸手来接。
“不知道,不是紧急的事情,季渊不会闯宫,我现在去看看……你空了把案子上的奏折处理一下,拣要紧的择录下来,等我下朝……”他系好冕冠上的红缨,我替他将两侧充耳顺到胸前,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似得,转身草草吻了我的额头,这个告别吻,已经成了习惯。“……前几天是我懈怠,这几天要辛苦你了。”我点头,浅颦轻笑,目送他出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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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月,夜色昏蒙,欲雨不雨。我揉了揉脖子,将处理好的奏折摞起来,刻漏已经指到定昏,虽说拓拔烈每日早朝晏罢,但此时还不回来,总该派个人来传话。他大病初愈,不宜操劳,我担心起来,抬头问道:“今日是谁在东宫当值?”
“是墨童。”香祖给我添了茶水,又问:“夫人,时候不早了,您是先歇息,还是等皇上回来?”
我想了想,道:“等吧,叫墨童去看看,皇上现在在哪?”
半刻功夫,墨童就跑了回来。我到外间听回话,他黑炭一样的脸上还是难掩焦色,跪在地上,说话也有些结巴:“夫人,皇上现在蓬莱阁……永平惹了祸,挨……挨了打,皇上发了好大的火,那些执仗的太监都看脸色,觉得皇上这回铁定绕不过他,就往死里打……”
两个丫头闻言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虽说平日里香祖对永平不怎么客气,但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她们都是拿他当弟弟来疼的。“他犯了什么事?现下人呢?”我问。
“没打死,剩了一口气,皇上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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