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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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化作短歌行-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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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引兵城下,又搞得城里的百姓人心惶惶。如今粮道也被燕军控制,退兵之前,全靠城里自给。据我所知,不少商家已经开始囤积货物,哄抬物价……这几年,皇上放权给我,户部的事情大多经由我的手,别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事关民生,我总还能尽些绵力。我想,明日起,可否代天子巡城?之所以我要以天子之名,一来,是为了激励守城的将士,二来,也可以稳定民心……”
崔季渊闻言,总算从袖拢里伸出手来,抚掌笑道:“下官来正是为此!我和宇文将军其实早有此意,只是不敢贸然劳动夫人……”
我蹙眉道:“王敏职责所在,只怕有负圣上重托,先生岂言劳动?但凡用得到我的地方,但凭崔先生吩咐。”
崔季渊颔:“吩咐怎敢当!明日起,夫人可前往寺庙祈福,可登城楼慰喻将士,可往市集巡查,也可召见城中的商贾,夫人代表的是皇上,只要常常出现在百姓之中,必可鼓舞士气,稳定民心。皇上用的是空城计,说到底,我们和燕军赌得不就是人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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廪秋时节,草木摇落,白露为霜,推窗见一群晨雁南飞。我坐在镜前,略施朱粉,木犀捧来紫绮裙,我沉吟了片刻,摆手道:“还是换白色的吧。”
貂袖银鼠襮的白衫白裙,崔先生站在廊下,见我衣素而出,先是拢眉不解,但一下子又好像恍然大悟,抿着嘴笑了起来,称赞道:“夫人淡妆素裹,犹带月光而来。”
一行人从永宁寺礼佛出来,队伍在空空荡荡的唐肆上行进,原本行人纷纷的集市已不复往常的热闹。崔季渊命侍卫大张旗鼓,高喊“舆驾巡城”,在平城最繁华的街衢上,才渐渐聚集起一些好奇观望的民众。辇车在闹市口停下,我出车步行,脚才沾地,就引来周遭一阵骚动。这几年里我深居简出,即便出门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
崔季渊以眼神安抚,领着几个户部官员恰到好处地为我隔开人群,又谈笑自若地介绍起这条大街上的特产来。哪家铺子的酒最香醇,哪家成衣作坊的手艺最地道,俨然是久居此地之人。虽然裹着寒衣,略显臃肿,但举手投足间还是难掩世家公子的彬彬风度。
我抿嘴看着一路大门紧闭的商家,分开人群,扣开了临近一家南货铺的大门。开门的伙计见这架势有些发怵,掌柜闻声出来,询问清楚后,忙不迭下跪问安。
我看见南货架子上摆满了各色蜜饯果脯,忽觉得嘴里发涩,捻了一颗酸梅来吃,才感口舌生津。我笑道:“掌柜,我要买一些,还有你家的杏脯,我见身边的宫女都很喜欢吃。我听说这里用来腌制杏脯的都是阳高的杏,阳高产的杏十分有名,用它做的蜜渍杏脯果然是很好吃的。有一回,我从丫头们那里拿了一小碟来佐茶,可才一个转身,就叫皇上给吃完了。”
掌柜面露喜色,有些局促地介绍道:“娘娘,这阳高杏脯是小店的特色。”
伙计手脚麻利地包了几样蜜饯,我示意随行的官员给钱,掌柜先是推托,一个侍郎便把钱放在了柜上。我拣了个胡床坐在门槛边,与他攀谈起来,直到附近的几家铺子陆续开门营业,才起身离开。
一路上走走停停,偶尔在一些商铺门前驻足,与掌柜们说上几句话。看似停留无意,实则这些都是经过调查的商家,要通过他们来平稳战时的物价,总要先许给他们一些好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人群越聚越多,侍卫们警惕起来,正在当口,一个中年女子冲出人群拦下我的去路,朝我磕头跪拜。我不解地看了崔季渊一眼,他上前搀扶,询问道:“这位大姐,此乃皇上身边的王夫人,今日代天子巡城,大姐有什么冤枉,可对夫人言明。”
女子回道:“民妇无冤。民妇是信佛之人,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出城烧香,如今我们被燕军所围,我的丈夫儿子都在西城头把守。今天看见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显圣,必然是来解平城百姓之苦的,我见了怎么能不下拜?”
她一言,人群复又骚动起来,大家纷纷应和,不少人也跟着磕头,未久,眼前就跪倒了一片。女人不肯起身,我走上前道:“这位姐姐错认了,我哪里是菩萨,不过是和你们一样的人。可姐姐有句话是对的,平城危厄必解!皇上坐守京畿,与民一体,不会不管他的子民。如今我们虽然暂时不能出城,但日子还是要照样得过。我可向大家保证,燕军不日可退!”
虽然我一经否认,百姓们还是口颂佛号,磕头不止。一位年长的老妪对周遭道:“武周山上有一尊白衣观自在像,与这位夫人一模一样,若是平常人,又怎能生得这般样貌?老身尝闻一则谶言,夫人母仪天下,必非凡胎!”
须臾间,前方的道路已经被挤得水泻不通。崔季渊怕人多出事,示意侍卫隔开人群,护送我上车。他则跟随在马车一侧,不停地安抚着人群。
车入宫门,我挑帘问:“崔先生,今日不去城楼了吗?”
崔季渊道:“夫人明日再前往吧,若是出了事,皇上跟前不能交代。”
我出车,与他前后步行,侍卫们远远跟随着。我小声问道:“听说燕军已经驻扎到武周山上了?”
崔季渊点了点头,应道:“居高临下,是有利的地形。宇文将军为了麻痹敌军,已在四个城头挂满了旌旗,原本是四班人轮流守城,如今也换成两班交替。一面旗帜代表一军之番号,燕军远远观望,必然以为城中驻军有十万之众。这路人马本来就是给慕容玉做后援的,目标并不在平城,见此情形,必然不敢贸然攻城。”
我道:“城外已坚壁清野,燕军如果不攻城,没有粮草,也驻扎不了多久。我相信陛下圣明,必能及时解平城之围。只是,城外还有不少百姓不及进城,听说上山投靠了须弥山寺,如今,也不知道他们的安危……”
崔季渊道:“夫人爱民如子,实为代国之福!夫人不必担心,臣听闻,百姓和寺庙里的和尚早先确是被燕军所俘,慕容昭本是要开杀戒的。可须弥山寺的住持法果,是个世外高人,皇上曾经几次私访他,臣也有幸见过几面。他在殿前与慕容昭辩论佛法,劝他放下屠刀。慕容昭本不理他,端了盘肉来,说是炒人心肝。他戏弄说,若是和尚能吃肉,他便不杀人。没想法果坦然啖之,对他言道,和尚为救苍生,又何惜如来一戒。这慕容昭倒也是守信之人,军队驻扎在山上,与寺庙秋毫无犯。”
我抿起嘴角淡然一笑,又问道:“崔先生,今天市集里的百姓所说的观世音像又是怎么一回事?”
“哦”,崔季渊笑了起来,“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通和元年,夫人不是捐了一年的私房钱在武周山上建造一座佛窟吗?此像历时三年,不久前才竣工,十丈有余,甚是壮观那!”
“三年?”我讶道,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失子之后,倒再也没有关心过这尊佛像,没想到竟然耗费了这么多民力。“真是罪过!……以往我住在建康,瓦官寺里的僧人曾用千两黄金请顾怡先生一幅维摩诘居士像。顾先生本不屑为他们作画,他说,寺庙里有了钱,就该赈灾济民,佛祖自在心中,何必花钱请偶像……顾先生和法果和尚才是真正通透佛法之人,我虽然吃斋念佛,比之他们,实在是汗颜!”
崔季渊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浅笑,也不知他因何事发笑。直至将我送至禁门,才作揖离去。

第二十二章 忆君长入梦

帘幔深垂,我辗转空床,好不容易才入睡,却又被一场恶梦惊醒,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梦里,我独自站在武周山上的送子观音像前,佛像崔嵬,高耸入云,无论多么努力地仰着头,都难以窥尽全貌。深谷鸟鸣嘤嘤,周身薄雾缭绕,我匍匐于地,虔心跪拜,只听得身后一个清冷如冰凌的声音:“夫人,在此求什么呢?”
我扭头去看,远处轻烟缥缈,仿佛仙山来客。那人的身形很熟悉,因他已经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拓拔烈一身玄色长袍,白眉银髯,负手而立。我站起身跑过去,欣喜笑道:“阿烈,你终于回来了?为什么扮作青兕先生?”
拨开云雾,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树干被一种不知名的藤蔓缠绕着,藤上生绿叶,叶有三角,每房都结有五、七枚深红色的果子。
拓拔烈闪身避开我的手,不答反问:“王夫人,在此求什么呢?”我诧异于他的疏离,见他一脸严肃,好像执意要得到答案。
我僵直着手臂,满脸疑惑,回道:“送子观音前,我自然是求子。阿烈……你怎么了?”
“夫人看见的是送子观音吗?为何姜尚看见的是民膏民脂?”
他何以自称姜尚?我被说得懵了,嗫嚅道:“这是我捐出的一年月钱,你不是知道的吗?”
他依旧面无表情,冷言冷语:“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我猛然惊醒,拓拔烈的指责之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久久不去。窗栊外,风摇树影,严秋杀气重,我半坐起身,抱膝蜷在床角,心里默默算起账来。记得当时还特意关照过户部,我一年的月例不算多,造像之事需量力而行,量入为出。如今这尊佛像光是民力就耗费三年,我捐出来的那点钱,单单人工一项就不够支付。若是底下的官员因我做出欺下瞒上,盘剥百姓的事情,我又何面目与拓拔烈交代?
夜深人静,忧患俱来,我再难以入睡,借着中庭透射的月光起身点灯,却不小心踢翻了床榻边的熏鸭。正在外间当值的香祖披着外衣,秉烛来看,脸上还有挥之不去的倦意:“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我没作声,摇了摇头,枯坐在案前。她揉了揉眼睛,又点燃几盏鱼灯,屋子里亮堂起来,我心里才稍感舒适。她扶起倒地的香炉,替我取来罩衫,然后一脸不解地看着我铺纸磨墨,大约是在好奇,怎么深更半夜的,忽然起了画兴?
一纸画完,香祖掩着哈欠笑道:“夫人,您这是想皇上了吧?可干吗画这一脸白胡子啊?”
“胡说!……认得这是什么吗?”我指着画中蜿蜒盘绕在大树上的藤蔓。
香祖细辨了一下,摇头道:“像是皂荚子,可又不像。这到底是什么呀,夫人?”
“梦中所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收起笔墨,“门房里是谁在当值?”
“是永平。”
“让他准备一下,我要去户部看看。”
“现在?”香祖讶道,偷瞄了一眼水漏,正指在二更二刻。
我点头,这件事不解决,如鲠在喉,我可等不到天亮。她知道拗不过我,只好跑去门房传话。
永平着人备好肩舆,香祖抱着斗篷追出老远,外头更深露重,我却觉得身上由内而外地燥热。我摆手示意不必,香祖硬是将斗篷塞在永平手里,又交代了几句。内官们闻声起轿,出东宫径直往前殿去。
大殿一侧,上书房里还亮着灯,每天都有轮流值夜的官员。我站在院子里一棵高大的宫槐下,抬头见月色穿插其间,低头是落了满地的黄花。永平站在阶前,扯着嗓门喊了一声,窗纸上一对人影闻声一滞,随即,两名守夜的侍郎匆匆忙忙跑出来迎驾。
进屋落座,当二人得知我要翻看三年前修造佛像的记录时,都面面相觑。一个赶忙起身跑去库房翻找账册,上书房当差的公公沏了壶茶来,另一个垂首站在我身侧,几欲开口,似乎是有话说。我示意他讲,他道:“夫人,下官曾在户部任职,后才调去别处。修造武周山佛窟一事,曾经下官之手,略知道一些,就不知夫人想问什么?”
我抿了口热茶:“当初修造佛像的费用是从我的月钱里扣的,如今佛像落成,我只想知道这笔钱是怎么花销的。”
侍郎拱手道:“回禀夫人,宫里也是第一次在山上开凿佛窟,没有什么经验,原是按着夫人的意思,建一尊送子观音像的,也没现如今建成的这座大,可开工半年多,经费就不够用了。本想重新请示夫人的,恰恰……恰恰夫人那时遇上些不顺心的事,这事也就没敢往上报,工程停了半年有余……后来再动工,还是皇上从国库里拨得银两,图纸也是按照皇上的意思改动的……再后来,下官就调去礼部当差了,这事就移交给别人了……”
未久,另一个官员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进屋,永平用拂尘掸去面上的灰尘呈送上来。我翻看了几页,条条款款,巨细无遗,里头还有从国库调钱的朱砂御批,正是拓拔烈的亲笔。账册最后附有前后两张工程的图纸,一张绘得是莲花座上的送子观世音像,像高不及三丈;另一张则是左手持莲花,右手作与愿印的白衣观世音像,十丈有余。像上绘的,正是我的模样?
那侍郎探身又道:“这图纸是皇上要求画师按照南朝顾怡大师一幅《游春图》所作,前后改了十余次,最后这幅,还是皇上钦定的。”
我合上卷册,眉头不展。当年刚刚收复柔然,一场兵戈之后,府库正待充盈,他几年都不肯为自己庆生,又何以花重金去建造一尊佛像?
窗外三更鼓罢,侍郎侧耳听了听,自言自语道:“咦,好像是崔司徒来了……”
我抬首问道:“崔大人每天都这么早吗?”
“皇上抱恙这段时间,崔司徒代为主持政务,每天都是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今天……”他歪了一下脑袋,回道:“今天好像特别早呢。”
言毕,棉布门帘被当值的公公挑开,帘外明月耿耿,槐香扑鼻。崔季渊裹着一身轻裘,搓着双手进屋,见我在,略有诧异。我起身笑迎:“崔先生辛苦!”
他拱手问安,道:“夫人怎么在此处?不知夫人大驾上书房,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为武周山造像一事。此事因我而起,只恐靡费太过,心有不安。”
崔季渊看了眼案子上的账册,道:“皇上当年下旨从国库拨钱十万修造佛像,那时的确有不少人反对过,臣首当其冲,还为此上过朝疏……”他略略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赞叹道:“如今看来,皇上远见,非我辈可以企及啊!……夫人大可不必为此自责,皇上这么做,自然是有长远的用意。”
我颔首,将账册交还给候立在一侧的侍郎。拓拔烈的用意,我是明白的。“崔先生今日来得这么早,可是有要紧的事情?”我问。
崔季渊示意两个侍郎将账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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