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的午餐谁不爱?恰好小二姐眼尖,看到一张空位,王保全半推半就入了座。
无端不会请客,难不成有了什么喜事?王保全环顾周围,心中疑惑颇多,但秉持着吃人嘴短的道理,不敢多问。
好在嘴短的不止她一人,旁边食客借由祝酒的时机,解开了大半谜团。
一知半解,往往比不知不解来得更是勾人心神,酒过三巡,见醉熏熏的众人忙于喝酒,一时顾不着此地,王保全终于揪住机会,拉过旁侧食客悄声询问。
“小妹子可是刚来云京?”被揪住一只袖子的老者,一面抚平袖口的褶皱,一面上上下下打量着王保全。云京繁华,再加上又是禾国都城所在,云京百姓,无论贵贱,对于外来人员,心中总带着几分高人一等的感觉,若非见王保全一身凛冽的英雄气,还真不想与之说话,饶是如此,老者语气中除去惊奇之外,还是有些藐视的意味。
王保全是楚余年身边颇受重用的侍卫之一,平常在楚家,旁人巴结还来不及,何尝被人如此轻看,她心下微恼,惦记着如今是有求于人才收敛怒气。她拱拱手,虚心请教道:“小妹我前日出云京,近午刚回,消息不灵通,还望老大姐告知。”
“难怪!”老者摇头晃脑地翻翻白眼,语气也亲近不少,慢条斯理道,“既然你身为云京人,应该知晓楚家二小姐和萧家之间关系吧。”
“与楚二小姐有关?”王保全更是惊讶,凑近老者耳边问着,“难不成楚御史翻旧案的事又有了新的变故?”
“前日仵作已经得出一致结论,周海致死原因是身前遭受毒打,以至胸腔积血致死。昨日朝上,户部尚书官降两级。这些都是铁板钉钉子的事,变不了喽。”老者显然是喝多了,说着说着就拉高声音,“要不是那个齐尚书在下朝途中安排家人闹事,楚御史也不会因祸得福,荣升户部尚书。今日萧家摆宴,说是大酬宾朋,实际就是为了庆祝楚二小姐高升……”
“这事问我最合适!昨日我亲眼在跑马街上看着呢。”旁边人听到谈论,按捺不住兴致插口,连比带划地比划起当日情形,“当时楚御史和刑部王主事一起骑马正走到跑马街西头,突然出现十七八个手持菜刀锄头的齐府家丁,团团围住楚御史一人。楚御史临危不惧,夺过家丁手中锄头,打倒数十家丁,仅仅受了点轻伤。随同的刑部主事王朗隔日上朝就是一本弹劾魏相一派结党私营,为非作歹的奏本。女帝大怒之下,当朝就把齐忠孝顶戴摘下,改升楚御史做户部尚书。而这楚秋之人品,你还真别说,不想劳民伤财,推辞了赐造尚书府邸的旨意,只求了一方御笔亲书的别院牌匾。”
她家家主可不就一直盼着二小姐出人头地?如今果真得偿所愿了。王保全得知全部事件,一想到回去又可讨到赏钱,当即再也坐不住,寻了个借口,向小二姐道完谢就欲离席。
隔壁桌恰好也有人离席,两人背对背的座位紧挨着,又几乎是同时起身,王保全一脚踩到那人鞋上,留在那人缎面的锦靴上一团灰黑的印记,抬头正见此人面色不快,王保全登时心中一紧。道歉的话还没出口,那眉头微踅的灰色衣服女子好似没空搭理她,极其大度的挥挥手,自顾自地上了二楼。
能避开一场争端,王保全第一反应就是大呼幸运,出门许久,才记起刚才踩到的人正是隔壁桌上的食客,看其衣着鞋履,显然是富贵中人,哪会像她们寻常百姓一般贪图一顿免费的午餐?而且,就算喜欢贪这点小利,吃饱后又何必再上二楼?心里不是不疑惑,然而还是更惦记着回去的赏银,她很快就把这段突发的故事甩到脑后去了。
“笃,笃,笃”三记简短轻叩,二楼西侧的雅室终于开了。门内人谨慎地拉开半臂宽的缝,把灰衣女子侧身让入室内,像防贼一般又赶紧关上了门。
“打听到什么没有?”灰衣女子刚进门,侧对着门而坐的魏振昌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为了避免引起女帝注意,她与安乐王的会面,改由安乐王府换成千觞楼。人来人往,一则可以掩盖双方行迹,二则也能在人多口杂时打探一些消息。
灰衣女子拱着手回答道:“如乐主子和相爷所料,楚秋身负极好的武艺,以一人之力胜十数杀手。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属下分析,楚秋的功夫显然是练了多年。”
齐家派出去的数十家丁之所以在跑马街堵住楚秋,本是算准当时人少行事方便,谁料功亏一篑,就连去牢房探监也不允许,以至她们一直未能了解真正的战况。如今听灰衣人道出听来的实况,魏振昌大感事态严重,拧紧眉看向坐在她左上手的安乐王。
“照此情形看,四年前一直查不到的那个人,十之八九就是那楚秋。”沉思许久的安乐王,联系前后,不禁大为当日的轻敌懊悔,她面目不善地感叹道,“而官员们如今对安平王的态度之所以能改观,极可能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楚秋的暗中操作。以往楚秋虽有针对魏相,本王先前以为只是文人相轻,是因为楚家和魏家固有的矛盾,谁知道她表面上保持中庸,实际早就瞒天过海的站在安平王一边。”
“言官言官,原只以为,空有两张嘴皮子而已。谁料这楚秋年纪轻轻,不仅手脚功夫厉害,心机更是深不可测。”这次被罢去尚书之职,齐忠孝一直感觉灰头土脸的抬不起头,此时好似找到借口,恨恨地吐出口气,“如此说来,我的旧案,并非仅仅是撞到她刀口上这样简单,而是蓄谋已久?”
安乐王阴沉着脸丢给她一记斜眼,冷冷道:“如果不是你的不谨慎,怎会给她以可乘之机?”
短短一段话,字字如山石,登时叫齐忠贤的面色再度呈现萎顿之态。
安乐王见此,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收住了其他指责。
有意协调气氛的魏振昌,叹了口气拍了拍齐忠贤跨下的双肩,语重心长地道出安乐王的难处:“齐贤侄女你也别怪乐王的苛责,乐王明明文武皆胜安平王很多,女帝却迟迟不说谁能继承她的大统。从最近情形看,女帝的态度,显然是倾向安平王。若按照接下来的形势,我们只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吏部是女帝亲随,轻易拉拢不得。礼部归楚余年,必然不可亲近。兵部一向归由乔孟两家共同执掌,这两个老家伙又一向自诩忠贞。本来你作为户部尚书,专管钱粮,我们行事时既可给予必要的钱财助力。今日一失,乐王好比折去半只手臂,你叫乐王怎不心焦?”
“可如今我能咋办?”齐忠贤已知悔恨,可惜一切太迟,她低头看着地,不知是在找钻下去的洞还是其他。不等安乐王再度摇头,她突然破釜沉舟地一拳击上桌子,恶狠狠道:“干脆派人暗杀她,我不信,一个开不了口的人,还能有什么威胁!”
“荒唐!”齐忠贤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安乐王火气更大,“查案之前她就打出你动了她就是心虚的旗号,如今事成定局,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和她结下的梁子。不说她身边有没有护卫,即使成功,女帝只怕要你以命相抵!难不成,你真打算一命换一命?”
齐忠贤哑然,颓丧地蒙头喝酒,再也不说话。
久未开口的灰衣女子,见气氛沉闷,试探地插口道:“这可恶的楚秋,确实该除去。只不过不能着急下手,先得让她在女帝和天下人面前失掉人心之后!”
“怎么说?”齐忠贤来了兴趣,又双眼发亮地探过头来。灰衣人是安乐王身边的谋士,一向多有妙计,安乐王和魏振昌闻得她低沉笃定的语调,都来了兴趣。
被三双眼睛齐齐注视,若是旁人,早止不住得意忘形起来。但灰衣女子历来低调谨慎,态度反而越加低微。她敛目垂首地压低声音:“属下在酒醉的食客中,打听到一个有关于楚秋和那乔玉麟之间的流言。说是这楚秋曾对乔玉麟钟情,在其嫁与孟立之后,一直念念不忘。三年前的旧案重翻也是因为苦主名叫麟儿的关系。”
“捕风捉影之事,当不得真。”安乐王刚要摇头,魏振昌当即若有所悟,接口道:“所谓无风不起浪!既然有这样的流言,就说明多多少少有这样的情况。”
魏振昌也依据她的理解分析着:“萧家产业遍布云京,几可说是富可敌国。只要楚秋过继一个女儿,所有家当都是她的。偏偏楚秋久久不应嫁娶。正常人,哪会是这样的反应?神秘的萧家子闭门不出,如果不是生得一副丑怪模样,怎会云京人都无从查探他真实面目?再说今日,萧家大费周章地摆宴,楚秋连个面都没露,这一点又说明什么?”
安乐王也反应过来,慢慢笑开了脸:“魏相分析得极是有理,我们就来个身不正、影子斜,揭下她假正经的面具!”目光转到灰衣人一脸高深莫测的面上,停了一小会,问她,“先生的目的,不只是这样简单吧,是想借此机会,利用这些消息,达到分化离间孟家和楚家的关系?”
灰衣人含笑点头:“属下是在老主子仙去一年后才跟随乐主子的,前一阵子听闻旧事,说老主子少时颇得先帝喜欢,若非女帝之父位尊,皇位还不一定能落入当今女帝手中。女帝对主子表面亲近,内里却总是疏远,显然是对乐王你有所顾忌。所以女帝确定的传位之人,十之八九的可能是安平王。要想夺位不难,难只难在如何名正言顺。如今难得上天给了我们这个机会,何不好好利用?离间人心之后,既能分化安平王的势力,还可凭借‘清君侧’的名义,一举成事!”
安乐王一直未敢有多大动作,就是因着这些顾虑。如今所有顾虑都去除,又有了比先前更多的把握,哪有不应的道理?安乐王当即挑挑眉,释然地抚掌大笑:“你的计划委实不错,与其被动的等皇姨定下传位之人,还不如把原先的计划提前,主动出手!”
计中人,连环扣?
计中人,连环扣
自萧义与叶暖达成合作协议之后,千觞楼的功用,除去表面的生财产业之外,更隐避的作用,其实是探听食客酒足饭饱时无意透露的秘辛。安乐王及魏相几人本打算借此地避开女帝耳目,哪料到最不想被人知道的阴谋,偏偏像是特意凑上来一般,一字不落地落入萧义耳中?
由谨慎的管事口中,听闻了整个事件,萧义心急如焚,却因为怕被魏相和安乐王几人察觉出不妥,一直拖到酒客散尽才匆匆赶往叶暖的秋水别院。
秋水别院内一向人丁稀落,午后的这段时间,尤其安静。通传过后,萧义独自坐在厅中等待,因为事关叶暖安危,他无法维持表面的心平气和,听到客厅走廊上渐渐走近的足音,他才略松口气,总算回来了。
只是……走廊的脚步缘何突然停住了?萧义刚想站起,心中忽然转过念来,是因为听到来人是他,这才迟疑了么?难道在她心里,也如外面议论的,认为是萧家倒贴,是他纠缠着她不放?得到这个认知,满腔的悲哀和无奈辗转在心间,浑身上下都如脱力般,指尖的力道在刹那间被抽去,连茶杯都端不住,更别说站起身来。站起一半的身体颓然地跌坐回椅上,萧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生痛。
“萧家主就在厅中,二小姐为何停在廊下?”
“唔,你先进去给客人换杯茶吧,我等会进去。”
外面交谈的两人,其中之一显然是叶暖,那清洌的声音,往日听在耳中,是那夏日饮冰,说不出的舒爽,此时却好比冬日屋檐的冰凌,一言一语都化作利剑,悬挂在心头,残酷地提醒着他什么是最真实的现实。
作为一个顶尖的商人,最需要的就是认清现实,沉浮商场数载的萧义,本是其中翘楚。只可惜他的感情,已经投入太多太久,根本无力抽身。心一直在那痛着,脑中种思绪种,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个她——若是她不进来,那他就当不知道那些针对她的阴谋,到时候任她生还是死……可真能眼看着她陷入危险而不顾吗?不能,不能,内心最深处的声音,急切地高叫着,让他没有一丝办法去忽视。
好在门外的人没有停顿太久,耳听见足音再度响起,又眼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堆积在心头的乱麻,突然被一把利剪剪断,终于不再纠结。又好比饥渴已久,忽有一口温茶下肚,浑身上下,连毛孔都透着说不出的喜悦。
他的喜悦,并没能感染到叶暖,叶暖本就在犹豫,一见到他面上毫不掩饰的欣喜,刚跨进门口的脚步直接一顿,整个人也停住了。
两两相望,身体只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心却似隔了万水千山。难堪的沉默,像一条虫子一点点啃咬他的心,方才好不容易消退的苦涩,再度占据了他的心。萧义赶紧端起茶杯,两口热茶下肚,心中的冷意方退去。他强笑着了开口:“客来主人不进,可是因为秋妹妹官至尚书,嫌弃义商人身份?”
被此话一激,纵然叶暖再怎么犹豫,也不得不进来。
那样不甘不愿的被动模样,看在萧义眼底,又是一阵刺痛,萧义再也抑制不住苦意,悲声道:“什么时候,你我之间,对面有如陌路?到底是义不够好,还是你太绝情?”
她从来不是多情之人,只是两人的牵扯,归根结底,起因还是在于她。叶暖沉默的转着手中杯盏,失去所有的伶牙俐齿。
“罢了,我今日上门,并非为了儿女私情。”得到迟迟等不得叶暖开口,萧义深吸口气,转开话头:“秋妹妹一朝平步青云,可曾想到犯了他人的忌讳?”不待叶暖发问,他即压低声音把他所听来的阴谋告知叶暖。
狗急跳墙,人急必反,萧义所知道的消息,都在叶暖计划之中,但若是被他横插一脚,反而坏了大事。叶暖不由得截住他的话,淡淡道:“多谢萧家主提醒,至于帮忙一说,还是不必,秋心中自有对策。”
不知是焦虑过重,还是受了她冷淡的言语刺激,叶暖这番话,不仅没能打消萧义插手的念头,反而激起萧义的怒气,他一脸受伤的握住双拳,一面悲哀于她的拒人千里,一面坚决道:“你的疏离,我一向都知道,自从那夜过后,我也不敢奢求靠你太近,只希望偶尔抬头的时候,还能看到你的身影。目前之事,事关你的生死,我如何能够不管!义宁愿被人说是一厢情愿的倒贴,也不想眼睁睁看你身受不测!”
他面上的凝重与坚持,像是顽固坚硬的山石,光凭三言两语,根本无法劝动分毫。叶暖头疼地扶住额头,闭上眼冷声拒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