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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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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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守卫速度极快,不过两柱香时间已经赶了个来回,守卫喘着气跪倒在殿门外,高声汇报道:“下卫问过了,馆爷说楚御史半夜寻欢确有其事,因着身边未带银子,花银还是昨日夜间悄悄派人送来的……”
殿卫退下后,旁边的官员交头接耳,魏相颇有些不甘心地迎上女帝的眼,抖动着唇要再说些什么,谁晓得女帝根本就不再看她,重重咳嗽一声,止住满殿嘈杂:“事情现已水落石出,而众位爱卿中有多少未曾涉足欢场,相信各位自己心里明白。今日之事,也算是对各位一个警醒。”
女帝满意的看到借此机会,给各位大臣都打到边鼓,话头一转,再指向魏相:“先不提楚御史,魏相在朝数十年,怎能听风就是雨,小小话题也拿来殿上争论?莫不真如你女儿说所的,人老也糊涂了?”
原本十拿九稳可以打击到楚秋和安平王两人的事情,反成了己方的掣肘,魏相额头汗涔涔,唯有不住磕着头,颤声认错:“是臣听信谣言,一时不察……”
“好了好了。朕也没说要罚你,你自己日后做事动口之前,先想想清楚就是。”女帝每句话都大有深意,见魏相磕头如捣蒜,不耐烦的摆摆手,虽然没有责罚魏相,但对魏相的态度明显冷淡许多。
“再说楚御史。心情不好,流连风月之地本无可厚非,贪欢得不知分寸却实在丢我朝官员面子。散朝后,楚小爱卿留下来,朕教你下围棋,打发时间更可平复心境。”又想起最近对安平王的冷落,女帝接着又和蔼地对安平王招招手,“言传不如身教,宁儿也留下做个半师吧。”
围棋之道,叶暖所涉不深。但身边的棋子,也能从来都清楚。故而一般情况下不让旁人近身,昨日归家却假借宿醉头晕,在使唤的下女为她提来洗浴用水前先解开了上半身衣衫。下女定然会把她的反常情况报与魏相,魏相再被她在外特意布好的假消息迷惑,得出她与安平王有不正当纠葛。而此时安乐王正因安平王形势大好,心慌意乱,对于这难得找到的污点,怎会不好好利用?事件的后续发展,她在脑海中演练了数十遍,就连魏相有可能说到的话,都一一琢磨了数十种可能,世上只怕没有人比她更会猜心。只是不知萧义那边会怎样,希望他未忘了萧家家业。眼见安乐王应声,叶暖赶紧收敛心思,面上扬起不甚荣幸的笑,对着女帝弯腰叩谢:“小臣谢过帝上。”

世间事,唯有情不能拿来当生意。
只因一个情字,昔日出手狠、快且准的萧家家主,如今再不见商场战将的气势,就连在讨论一年收益的途中,很多次都在走神。好奇的旁人,免不了借口关心,来刺探萧义的异常是否是因为萧家产业有变故。好在管家一直跟在萧义身边,便推说近来楚家二小姐与家主之堂弟闹了矛盾,那小子日日在家主面前哭泣,搅得家主不安生。
临近年关,忙碌一年后难得的空闲,关于楚御史半夜寻馆人,以至体力不继被路遇的安平王送回的消息,在云京城里炒得沸沸扬扬,而管家的话也是半真半假,让人信服的同时亦是满足了对方的好奇心。
此人年纪接近五十,与萧家生意往来了十数年,生意之外还与萧义之母深有交情。见萧义眉头深深,她遂热心地出谋划策:“楚家也是云京大家,楚御史所生的女儿要冠上萧姓极为不易,除非能像故去的老姐姐那样一胎双胞,还得都是女娃。萧侄女你既然想收这楚御史所出的女儿为继承人,就得多哄哄。你一定要告诉你那堂弟,男儿家只有温柔才惹女人爱怜,一哭二闹三上吊最最要不得——那个女儿家偶尔去寻一次欢也不是什么大事,千万别纠缠着不放,再美的男子,妒忌时的模样都不会好看到哪去。要追回她的心,得大度,得体贴……”
听她提起双胞之事,萧义眼一眨,很快恢复镇定,押了口茶叹息道:“看来是我做堂姐的疏忽了。”
“萧侄女也别责怪自个,我们女子,哪有那么多男儿心思。要不是我那小子收服妻主回娘家来,我也如同萧侄女一样不解其中奥妙呢。”对面的妇人也喝了口茶,对上萧义疑问的目光,她润润嗓子,接着又道,“两年前我那小子的妻主不是纳了房侧夫郎嘛,我那小子哭也哭过,闹也闹过,偏偏只让他妻主更加远离。我那小子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与他父亲嘀嘀咕咕呆了两个晚上,又回去了。七个月功夫,就已反败为胜,还让他妻主怀了孕。这次孩子周岁,带着妻主回娘家来探望我和夫郎两人,那喜气洋洋的模样,与前次哭哭啼啼的他判若两人。后来我才知道,一切都是我夫郎的主意。
女儿家在外打拼,劳身更劳神,回到家最指望的是夫郎孩子热坑头,若是见到一张妒忌的脸,只会觉得厌烦。我那小子听了他父亲的话,不仅不再纠缠于娶了侧夫郎的事,还对他妻主体贴有加,端茶倒水亲力亲为,说话柔声细语……结果你猜怎么着?侧夫郎开始嫉妒我那小子了,日日哭丧着一张脸,不出半年,我那小子的妻主耐心磨尽,花了一笔钱,把侧夫郎安置到很远的乡下去了,与我那小子恩爱更逾往日。所以说哪,男儿家要想抓住女人的心,美貌其次,手段最重要!”
眼前如同拨云见日,萧义眼睛一亮,笑微微地与这妇人寒暄几句,送别她后,即招来管家:“你安排一下,我去飘香院会会张柳!”
恨春风,久不至?

恨春风,久不至
世人行事的根本,无非钱权二字。
以萧家财大气盛的能力,要想打压一个小小的飘香院,只需动动小指。面对强势又了解内情的萧义,馆爷无法,只得去冷院告知张柳。本以为需得多费一番唇舌,才能说动张柳应下见萧义一面的要求,不想张柳只沉默一个弹指,即心情沉重的跟着他去了。
“萧家主,张柳到了。”馆爷对身体隐约有些抖意的张柳使了个安抚的眼色,招呼起背着手立在窗前看风景的萧义。
萧义此刻突然不敢转过身面对张柳,他怕因为自己的冲动,泄露内心真实感情,更怕心绪波澜,藏不住自己男儿身的事实。他稍整心境,转身对馆爷道:“多谢馆爷带来人,余下的时间,就不必麻烦馆爷作陪了。”
为了张柳的安危,叶暖曾特意下跪着相求馆爷半日。受了重托的馆爷,自然不放心让近来忧思重重的张柳独自面对萧义,唯有笑着打哈哈:“张柳因为身份特殊,从未学过侍奉人。萧家主第一次上鄙院里来,就让身为主人的下奴,来略尽待客之礼吧。”
萧义斜眼望着如临大敌的馆爷,冷冷道:“秋与我关系极好,她的兄长,我怎会为难?馆爷还是自去忙其它事罢。”
固然表面上掩饰得极好,但以馆爷阅人无数的一双眼,还是从那萧家主身上看出几分不妥当。再加上提及楚二小姐时的语调,馆爷百分之百肯定,那萧家主此次寻上飘香院,为的不是外间传言的她堂弟,而是自己。
听他允诺不为难张柳的话说在前,馆爷放下担心,暗叹一声,观察到已经暗流汹涌的两人,静静退出门去。

吱呀的关门声,落在身后,在张柳听来,好像打开了一扇他不愿打开的灾难之门。他本就对这个萧义心怀疙瘩,而这半月内的满城风雨,之所以不问不听,不仅仅是怕给秋儿添累,更怕了解真相后自己无法承受那酸涩难当的痛苦。没想到他可以假装逃避,萧义却不容他逃避。张柳低垂着头立在原地,千回百折的心间,即痛又苦。
像是感觉到萧义半是不屑半是挑衅的的打量,他不自觉地手握成拳,抑郁于心许久的怒火,怎么也无法压抑。抬头怒瞪着萧义。双目圆睁,好似能在目中看见两团火焰在燃烧,牙关紧咬,几乎能听见那唇后的切齿之音。
本来很是俊秀温和的面容,果然因为妒忌而显得扭曲可怖。萧义唇角略弯,勾起满意的笑来,而后敛去眼中得色,施施然移步坐到椅上,托起茶盅,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怎的不坐?依照身份,义以后许是该称你一声大舅子。既如此,大舅子无需与义见外。”抬手示意张柳坐下。
张柳被那三个字刺激得几欲吐血,额头青筋跳了几跳,若不是对秋儿有信心,只怕立马就要崩溃。他攥紧双拳,极艰难地恢复冷静,挪到椅上坐下后,直视着萧义出口反驳道:“据秋儿告诉我的事实,萧家所谓的堂弟,其实已私奔在外四年,且不说去哪找来无中生有的堂弟,秋儿也不可能答应。”
有关于他的一切,她都毫不隐瞒地告诉这张柳了么?萧义眼神登时黯淡许多,察觉到己方气势减弱,急忙压下那一刹的低落,换上既羞且喜的神色,摩挲着杯口满腹哀愁道:“实情既然你都知晓,那我的身份你也该清楚。我与秋,已有夫妻之实,只是因为义必须顾及萧家,无法在世人面前与秋共结连理。”
觑着张柳惨白痛苦的脸色,他心下一喜,面上却装作和气万分的模样:“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谈论此事。根据秋告诉我的情况看,近来朝中许是会出现变动。秋最重情,常对我说起你与她义母对她的大恩。秋以一人之力,既要关注朝中事物,又要照顾其他,我看了实在不忍心。现如今我为秋在民间的布局已经大致完成,还有能帮的,就是照顾你这位大舅子——”
“不用了。”张柳急急打断萧义的话,像是要撇开与他的关系,“此地馆爷得了秋儿嘱托,会好好照顾我。”
“是么?”萧义含笑带讽的眼滴溜溜转过面容凄惶的张柳,“若是真有这个能力,义又岂能见着大舅子你?”
满意的看到张柳闭上眼睛,他喝口茶,扬扬手:“不说这个,自家人总比外人来的可靠,何况对于良家男子来说,此处并非久留之地。”
“良家不良家,有什么关系?只要秋儿知晓我的清白即可。”张柳并未被萧义话语所打击,反是冷静地收住怒气。
欲达到的目的未能达到,萧义冷了语调,拂袖站起:“看来大舅子是一意孤行,想成为秋的累赘,罢了罢了,就当义今日未曾来过。”
连夹带打的一番重话,萧义原本以为张柳听到后会惊慌失措地求他,未料张柳只顾垂着头自怨自哀。真是懦弱的男子,也就因为这样,秋才不忍甩脱吧。萧义心下暗暗鄙夷,离去的脚步一转,回头柔声道:“大舅子可是怕日后见不到秋?这点不用担心,随义去了萧府,义可假借我堂弟的名义,让你光明正大义见秋。”
张柳不是傻子,萧义之前对他不屑一顾,现在却千方百计鼓动他去萧府,只怕这一反常态的原因,是秋儿不愿再见这萧义。而所谓的借堂弟名义约见秋儿,更是本末倒置。欺他只是山野男子么?秋儿说过,永远不要低估对手,你对秋儿的伤害,就由我,一点点替秋儿讨回吧。张柳捏紧拳头,低垂的眼中精光慑人,口中反而忧喜交加地轻轻谢道:“一切有劳萧家主。”

遣退下人之后,萧义望着那张熟悉又极度陌生的容颜,只觉得是在极北的冰天雪地里发现了一团火焰,想拥抱那团温暖,又怕被灼伤了身体。他痴痴望着叶暖许久,低低笑出声来:“鸳鸯初成无交颈,翼鸟无情独自飞。至那个清晨一去,我的生命好似度过十七年寒冬。不仅温存无望,就连再见都成了奢望。是义错了,那好,义认错。可无论是低声下气的恳求,还是旁敲侧击的威胁,你都不理不问。单单一个‘张柳在萧府’,却叫你心急如焚的赶来了。人与人之间的待遇,果然可以是天差地别。”
望见叶暖依旧未有其他反应,萧义心间一阵窒息般的冷寒,整个身体都冻得簌簌发抖。他的骄傲,早在想到借助张柳,逼迫她现身的那刻,跌得粉碎。到如今,只剩一地狼狈。但他知道,张柳柔弱,还能得到她的垂怜,而他只有坚强,才能重新赢回她的目光。萧义稳稳心神,略微恢复往日的镇定,他缓步上前,强自挤出一个微笑:“义今日算是死心。但张柳还是留在萧府较为妥当。”
不等叶暖开口,萧义换上昔日商场谈判时的肃穆面色:“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初定下的那桩生意,现已到了最后关头,安乐王和魏相盯住你,此时你的身边,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义先一步假借我堂弟吃那馆人的醋,明着带回馆人,实着悄悄接出张柳。既避免馆人泄露口风,又保证你义兄的安危。”
听他所言,确实条条在理,可是——他真能放下一切吗?叶暖心下忐忑,萧义好似知晓她的犹豫,冷冷笑了笑:“楚二小姐放心,就如你告诫的,义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萧家上上下下的福祸荣辱。义虽痴情,并非傻子。万不会拿萧家百年基业,换一段不属于我的感情。不该有的纠缠,至此斩断即可。但——义是商人,从不做亏本生意,楚二小姐既然与义只是普通生意伙伴,义也就没有义务来无偿照顾你的义兄。”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叶暖沉思许久,才开了口。
“先不急。二小姐去看看义兄,然后再回来与义商谈你要给的价码。”萧义挥挥手招来管家,眼眸不冷不热,似是回到两人相识的最初,没有牵挂也没有深交。
估摸着他的神情,确实只是把她当作生意上的平常人,叶暖心下大安,略行个礼,即跟着管家拐进偏侧暗道。

“你义兄所居的环境,楚二小姐看了可还满意?”叶暖脚步刚从游廊踏入花厅,端坐在帘幕后的萧义就已发问。
“清净雅致,柳儿很满意,多谢萧世姐。”
“满意就好。”萧义点点头,听不出喜怒,而后从帘后探出一只白玉笛,“至于楚二小姐要交换的东西,如果二小姐先前和义说的前世是属实的话,也很简单。”
瞄到白色纱帘后的琴案,叶暖上前接过玉笛,淡淡道:“那请萧家主先奏一段,容秋熟悉一下节拍。”
隔着帘幕,并不能看清叶暖神色,但那不慌不忙的举止,却正说明了她会吹笛这一事实。萧义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安放于琴弦上的食指,开始慢慢拨动起来。
是深是浅,一试就知。琴音响过不久,笛音已经跟上。时而高昂时而低回,像是演练无数遍后配合最默契的知己。
从穿窗而入的寒风,吹动纱帘一角,随着掀开的纱帘,恰好望见帘外的女子冰冷淡漠的容颜。萧义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琴声在半途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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