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冷冷的取下了剑。
她手中执两把袖剑,一紫一白,好看的紧。
这是大半年来的第六十个单子,不过目标显然是棘手了些,令人厌烦。
在一例一例的屠杀中,她的心在越来越冷,行事也愈来愈果决。
她是江湖新生的好手,专门接杀人的单子,杀人无要求,只要钱给的足够就好,另外,她还有个奇怪的规矩,若是被杀的人愿意出比主顾更高的钱,她可以放过他,甚至可以帮他反过来去刺杀主顾。
这显得很没有职业操守,但更加凸显的是她对钱的执着。
好像彻底变得拜金了。
楚烬摸了摸额头,无奈,这么久除了大量的钱和大量的血可以让她填平伤口,倒也没有其他办法。
她的功夫在历练中是愈加好了,青莲花目本就是上乘武功,外加一双罕见的名剑在手,她来无影去无踪,从未失手。
转眼间已变成了老江湖。
杜逢春是这一带妓院赌坊的大股东,结怨不少,原以为这家伙只是个脑满肥肠的土豪,哪晓得还有些城府。她嘲讽的踢了踢杜逢春的尸体,那摇摇欲坠的脑袋愈发摇摇欲坠了,血肉模糊看的她“咦”了一声,转身决定例行公事。
她摸了摸腰间,发现没带家伙。
可能是用完了,她啧啧叹着去抽屉里翻找,很快就找到了上好的狼毫笔和宣纸。
忽然,她在那只被洞穿的抽屉底部发现了一沓东西。
上面被半掩住的几个字让她心头一跳。
她“哗”的将那一沓纸抽了出来,动作竟然有些发抖。
满纸用朱笔写的密密麻麻,其中确有几个字仿若剑一样扎进他眼里:秦风月,殁。
她强自镇定下来,细细的看着那一沓一沓的记事,竟然是大半年来江湖上发生的秘辛,看来这家伙暗地里进行了不少捞钱的勾当,例如用秘闻威胁当事人,或是用尚未结果的争斗开设赌局。
她嗤笑一声,却下意识的在里面寻找什么,与此同时却听见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眼疾手快的撕下一张纸,龙飞凤舞写下一个“烬”字,贴在杜逢春的脑袋瓜子上,然后她飞身出了窗户。
惨呼声余音袅袅,还有撕心裂肺咒骂她名号的,却让她莫名的快意。
回到离恨天的时候,她发现里面有人,不由得悄然退出藏到一旁。
改名换姓之后倒是很少有人来拜访,墨上邪同她住在一起,也一并隔世了,这么想来倒是挺难为他,若是有人来拜访,不用想也是墨上邪应付的。
可是这来人是谁?
她好奇的探出目光,诧然发现是个熟悉的红衣女子,还有一个背着重剑的英俊青年。
——炎翎和流觞。
饶是她在外混迹了这么久,一颗心长满了茧,此时也不由得慌了。
破碎的记忆仿佛混在水里的碎玻璃一样,割着她的心。
他们来做什么?!
“连你也没有见过她?”炎翎几乎是在叫喊,她的嗓子有些哑,带着一抹不可承受的脆弱,她扑上去揪住了墨上邪的领子:“这怎么可能呢!明明那天是你带她走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流觞用力扯住她的手臂,摇摇头示意,炎翎的眼泪却淌了下来。
墨上邪怔了怔,一时无措。
“她是真的死了么!”炎翎扑在流觞怀里泣不成声:“怎么办,这下怎么办……”
流觞抚了抚她后脑上的头发,言辞无力,只能缓缓的闭上眼,沉重的呼吸。
“墨兄。”流觞干涩道:“若是你有机会见到她,告诉她……无论她有多么不愿意,还请回一趟琼华谷。”
“我会的……”墨上邪道:“如果我真的能遇到她。”
然后,他们二人离开了离恨天。
她往阴影里掖了一掖,只觉得心头压着一块石头很沉闷,直到那二人走远了,她才进了离恨天。
墨上邪一语不发的坐在椅子上,看见她的时候眼神一暖。
“你总算回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摔进椅子里:“我都听到了。”
“那你的打算是?”墨上邪神色复杂的问。
她没说话,咬着嘴唇冥想,一年来,江湖上平静的有些出奇,那一段时间关于琼华谷的波澜大约两三个月便奇迹般的平息下去了,凌家也没有再找麻烦,这才给了她休养生息的机会,不过实在是有些蹊跷。
“我累了,先回去休息。”她觉得头疼,转身说。
刚开始的小半年,她过得很痛苦。
每每闭上眼,她总能梦见箭雨下那一袭紫衣被搅得粉碎,化作点点流萤,然而那个男人直到最后还朝着她温柔的笑,那笑里深藏着苦涩和不舍,但他竭力在笑,似乎要告诉她不必担心。
明明,项昆仑和墨上邪带他走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回头看秦栩。
但她仍然是吓醒了。
仿佛生生从心上剜去了一块血肉,空落落的疼。
再往后,她便逐渐习惯了,梦境模糊,大约是接单子做事太过疲惫的缘故,她睡的很实,甚至有时候她开始忽略那些事情,有时候站在离恨天的楼阁上远眺,这是一座小城,远离纷争,里头的人都是朴素的,过着单调的生活。时常有沾满是非的人走进,却觉得无趣又不屑的走出,这样其实也好。
她会觉得内疚,会感慨自己的无良。
不论因为什么原因,琼华谷给她的东西太多,她此生是还不了了。
当下,她却再一次惊醒,觉得心跳的飞快。
流觞的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荡,还有炎翎不寻常的失态。
他们是不是一直在找秦风月?找的很苦很累,但却一定要找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
这是为什么呢?
倏地回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曾几何时,她失踪,归来,四大护法焦急的神态。
——能带动这一切的只有一件事。
她刹那间觉得脊背上一阵刺骨的寒冷,仿佛有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掀被下床,她从衣服里翻出那一叠札记,急急的翻开。
里面对琼华谷的寥寥数字,还停留在在品剑大会那一天,她微微松了口气,继续往下看,却见到有记载关于“秦风月”的描述。
“怎么可能!”她喃喃地说:“我怎么可能被凌少商凌虐致死?!”
“简直是荒谬!”她猛地拂落了桌上的器具,怒不可遏。
墨上邪匆匆从楼下上来,愕然望着一地的狼藉。
“你怎么了?”
她箭步而上,指着那一行行鲜红的朱笔字迹冷笑:“我逃出凌家之后,色诱凌少商,试图将其灭口,最终反被凌少商凌虐致死,这简直就是毫无依据,可竟然还传的这么惟妙惟肖!”
“江湖上现在定然都以为你死了。”墨上邪怔了怔,捡起地上的外衫给她披上:“唯有琼华谷的人还不死心,四处找你。”
她抚了抚额头,觉得眩晕。
墨上邪扶住了她。
“琼华谷不知怎样了。”她低声说:“少了我他们定然不习惯。”
“事情都过去了。”墨上邪安慰道:“况且,以琼华谷的势力,封锁消息也不是难事,说不定他们正在养精蓄锐。”
“对了,项大哥最近怎样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还留在药师谷?他倒是有耐心。”
“许是觉得愧疚吧。”墨上邪叹道。
她笑着摇摇头,觉得事实难料。
墨上邪忽的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
她怔了怔,抬眸看着他,他眼角的那颗泪痣色泽清浅,眸子莹莹澄澈。
“这段时间,谢谢。”我说:“其实你没必要陪着我呆在这里。”
墨上邪摇摇头,微笑道:“应该是我谢谢你,在我最无能懦弱的时候,骂醒了我,还带着我逃离了那个牢笼。”
楚烬有些不好意思,她松开了被握的手将外衫套上,撩开肩头的头发:“那个时候我的本意可不是这个。”
说完,她从墙上取下绢子细细的擦拭那两把剑。
曾几何时,她开始频繁的拭剑,继而频繁的出剑,此时彼时,心境也大不相同了。
“待会儿要去一趟逍遥门。”楚烬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回来恐怕得晚些。”
“我看你回来得明早了。”墨上邪哭笑不得,他总有一种少妇在送丈夫出征的错觉。
“我很精神。”楚烬说:“干完这一票,楼钱就该还你了。”
“其实我不希望你同我分的这么清晰。”墨上邪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是真心对你;你…。。”
“对了!不要煮鲫鱼汤!太腥了!”楚烬突然大叫,吓了墨上邪一跳。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哎嘿不好意思。”楚烬挥了挥手,信手将面具架在了脸上,那银质面具覆盖在她精致的半边脸上寒光隐耀:“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墨上邪傻傻的被撂在了原地。
“你要早些回来……”他喃喃的说:“我要怎么说啊!”
31
31、二 阴阳永隔 。。。
逍遥门比平常更静了些。
金红色的火光热烈的映照着半边天空,前一秒住在此地的人仍然活着,然而再暖的火烛也暖不了一地的荒凉。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空气之中,带着新鲜的生杀的味道。
楚烬知道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沾血的剑无声无息的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皱了皱眉,剑上的粘腻让她很不舒服。
“我不喜欢自己的血沾在别人的血上。”
后面的人清朗的笑了:“不好意思,这倒是失礼了。”
“你杀了这一大家子,让我怎么办?”楚烬说。
“自然是给你留了一个。”那人笑道。
楚烬怔了一怔,只觉得对方手掌一推一送,绵绵强劲的内力猛地将她的手引向一个方向,她根本来不及抵抗,手臂已经穿透了一具肉体。
血糊在手指间,楚烬愕然望着被串在手上的人,正是她要杀的逍遥门弟子,卢炯。
“扑哧”一声,那人将她的手从尸体里拔出,卢炯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这杀人的手法实在是太过野蛮,楚烬心惊肉跳的回首,见得一双湛蓝的眼睛。
这双眼睛不同于项昆仑的澄净冷毅,不同于萧漓的温润和蔼,瞳子深处隐隐嵌着野兽的眼眸。
楚烬浑身战栗。
那人负手,剑早已扔到了一旁。
“兄台当怎么谢我?”
“谢?”她颦眉反问:“你以为我当谢你?”
他朗声一笑道:“我可替你省去了不少麻烦。”
“那我请问,你杀这么多人的目的何在?”
“你觉得,我的武功如何?”他答非所问。
“糟透了。”
他回头,也不着恼,只是幽幽的,望着她。那双眼睛里邪意凛然。
“我知道你心里是敬佩我的。”他说。
楚烬手心冒汗,不知如何接口,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非常奇怪。
“我的武功,应当是当今武林最强的,是也不是?”
她沉默不语。
“是,自然是。”他自说自话着,仰天笑了起来,声音清朗如少年,却带着诡谲扭曲的猖狂。
“那你以为,我与秦栩相比,哪个武功更高呢?”
楚烬觉得脑后一凉,脱口道:“自然是秦栩了!”
弥漫着虚假的云淡风轻消失了,那人不再笑,亦不再自己回答,他僵硬的挺着脊背,仿佛一块顽石。
“不会是秦栩,绝对不会。”他猛地转过身抓住楚烬的手,撕心裂肺的吼:“我才是最强的,我一定会是最强的!我要称霸武林!”
“疯子。”楚烬无动于衷地吐出两个字。
“怎么你不信?”他又骤然间笑了起来,幽幽的说:“他们都是凡人,怎么能与我比呢。来吧,做我的随从,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楚烬眯了眯眼,勾唇笑“我等凡人怎配得上你?”
“兄台妄自菲薄了。”他说:“你的身法剑招我都见过,绝非等闲之辈。你看看你,却连个名号也没有,若是能为我用,定能让我如虎添翼。而我也能让你享受一世荣华,成为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楚烬笑出了声,嘲讽之意毕露,那人却斯毫不介意一般。
门外突然响起了簌簌之声。
“有人来了。”蓝眼之人挑眉低笑一声,飞身上了屋顶:“好好想想吧!祝你好运”
他身法诡谲至极,在黑夜中甚至看不出行踪轨迹,仿若凭空消失了一样。
楚烬朝门外看去,那一行人实在是眼熟,竟然是琼华谷的寒洲和炎翎两大护法。
这下糟了,她心说不好,此时在从房顶上逃跑肯定会被发现的。
思来想去,她摘下脸上的面具,放下头发,猫腰躲到一旁。
寒洲和炎翎二人见到逍遥门的惨状,瞠目结舌。
“怎么会这样。”炎翎怔怔然说。
“恐怕是仇家来报仇的吧。”寒洲弯腰查了查尸体。
“那我们岂不是又白来了。”炎翎颓丧道。
“算了。”寒洲安慰着说:“回去吧。”
“我们竟沦落到要与他们结盟。”炎翎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泪意:“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簌簌”一声,墙角处黑影掠过,果不其然被发现了,寒洲断喝一声:“哪里走!”便飞身而上,他轻功本就是极好,眨眼间封住了影子的去路,炎翎急追而上,偃月刀横划一个半圆驻地,截断退路。
月渐渐升到中天,影子露出了她的真面目,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
寒洲和炎翎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炎翎哭了,寒洲浑身微微颤抖,情绪激动。
“少谷主!”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我就知道你肯定活着!”炎翎扑上来握住我的手,泪如雨下。
“我若说让开,你们会让么?”楚烬淡淡的问。
“决计不会。”炎翎擦了擦眼泪,坚决的说:“少谷主,请务必和我们回去。”
“我不要。”楚烬说。
她抬腿要走,忽然间寒洲和炎翎皆跪倒在地,各自持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少谷主。”向来淡漠的寒洲缓缓开口:“今日,若是你不同我们回去,我们两个当自刎于此。”
“你们威胁我!”楚烬回首怒道。
“就算是吧。”炎翎抢在前头说:“少谷主,这么多年,谷主他真心待你,点点滴滴你都当记在心里了,炎翎今日斗胆请你不要冤枉了谷主。”
提到那个名字,楚烬只觉得心头一阵烦乱,旧伤疤被摸出来“突突”跳动着疼,她不想在同往昔有任何接触,每一丝接触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你们谁的生死都与我无关。”她生硬的吐出两个字,逼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匕首入肉的声音,楚烬觉得腿一软,所有的防墙都坍塌了,她往回跑了,心中只是不停地咒骂自己的不争气。炎翎的匕首尽数没进自己的小腹,血如泉涌,寒洲面色惨白的冲上来抱住她,伸手去拔她体内的刀刃。
“少谷主……”炎翎断断续续的喊着那几个字。
“你少来了!”楚烬大喊:“什么少谷主!我不是你们的什么少谷主!你也不要替他说好话!凭什么要我回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