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说给你听吧。」柳上玄施施然地走到庭院的凉亭里,吩咐丫鬟替他倒上一杯龙井来,「三年前把你从江边救起的仲申,是我的副手宋洛程。」
此时「仲申」也从转角走出,在紫鸳惊愕的目光下,抬手撕去面上覆盖的假脸皮,露出底下原本冷面玉修罗的模样。
「爷,这是最後的让渡书。」宋洛程看也不看摇摇欲坠的紫鸳,从怀中拿出一卷宗交给柳上玄。
柳上玄满意地点点头,让人把卷宗放去书房,说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当牡丹馆馆主对柳上玄和姬景梅说紫鸳逃了之後,姬景梅立刻掉著泪央求柳上玄找回紫鸳。
柳上玄被姬景梅的眼泪弄得心烦,遂答应派人将紫鸳找回,为了取信和安抚姬景梅,柳上玄当场就派了追踪和轻功了得的宋洛程出去找人。
而宋落成花了几日,才在若江的下游找到了一息尚存的紫鸳,便把他带回京城。
姬景梅看见气息微弱的紫鸳,整个人哭得像泪人儿似的,一旁的柳上玄看了,则是紧皱著眉头,心里有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姬景梅想要把紫鸳留在柳宅里就近照顾,可柳上玄怎麽也不肯答应,最後只好让宋洛程易了容,把紫鸳移去别处照料,不想让紫鸳知道是他柳上玄的人救了他。
等紫鸳醒了,平时对人冷漠的宋洛程却不知怎麽了,看不过紫鸳浑浑噩噩,要死不活的样子而出声劝慰,劝著劝著,紫鸳竟也生出经商的念头,誓言要和柳上玄平起平坐。
宋洛程当时颇不以为然,但还是把此事回报给柳上玄知道。
柳上玄一听,笑了几声便让宋洛程以後都跟在紫鸳身边,也把自己手下一些人拨去让宋洛程帮助紫鸳营商。
宋洛程问过柳上玄何必如此帮助一个逃跑的小倌,柳上玄只是笑了笑,说人家想做什麽他可管不著,而且他看紫鸳好像挺精的,帮他开几个店也没什麽损失,店做不成他收回来做就是,而要是店开市大吉,那也很好,反正管店铺的人都是他的,替他赚个几年钱,最後也是要收回来自己做的。
宋洛程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点点头,回去尽心尽力地当紫鸳身边的大掌柜仲申了。
柳上玄打著这麽个如意算盘,却没跟任何人说,他这麽做其实还有一大部分是对紫鸳这人有著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在意。
他对姬景梅也有一份在意,可对紫鸳的在意不同。对姬景梅的在意是赏识、和一份喜爱怜惜的在意,而对紫鸳的在意………他说不清也道不明,就好像心里有跟刺鲠著,扰的他心烦。
不过紫鸳的能力倒是出乎柳上玄的预料,才短短三年,龚氏商号已经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占有一席之地,卖的货还全都是柳上玄的商铺想卖也找不著门路的东西。
这让柳上玄很满意,恰巧这时姬景梅提了想接回紫鸳一起住的要求,他便同宋洛程开始了收回龚氏商号的计画。
「我很佩服呢。」柳上玄把玩著手中的白玉茶杯,「你只靠洛程给的那一点银两白手起家,在三年内就做得这麽个规模,你在牡丹馆里当小倌可是浪费了呢。」
紫鸳听完早已无力地坐倒在地,他低垂著头,口中喃喃自语,而後他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就这麽掉了出来。
柳上玄眉头一皱,心里头好似有什麽被触发了。记忆中,好像也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掉眼泪,同样这麽美、这麽哀伤、这麽………让他心疼,可那人的脸却是一片模糊,他怎麽也没办法看清。
「………为什麽………为什麽………」紫鸳摇著头,边掉眼泪边嘶哑地问,「……商号……是我的全部……为什麽………要夺走……为什麽……」
「你手下的人都是我给的,所开的店铺也该算我的不是?」柳上玄冷哼了一声,甩开脑中那些恼人又模糊的画面,「就算不是这样,京城的生意都是我的,我可不允许有外来的人跟我抢这块肥饼,要怪就怪你把店铺开错地方。」
紫鸳的嘴开开阖阖了好几次,只能从喉咙挤出破碎的声音,「……我、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只是想能随时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忘记我我不在意的………」
「够了!」柳上玄不耐地低喝了声,「口口声声说我俩以前多麽要好,别胡说了,我是京城柳家的独子,怎麽可能认识像你这样低贱的红倌。」
倌人有分等级,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尤为最高,接下花魁,而後依序黄、蓝、粉、紫、红,红倌为最低,专门接其他倌人都不肯接的难客,而时有耳闻被客人弄死的倌人也大多是红倌。
听见柳上玄如此毫不保留的不屑,紫鸳浑身狠狠震了一下,低著头没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紫鸳哥哥,你别生爷的气,好不好?」一旁的姬景梅出声劝慰,「紫鸳哥哥你的身体不好,不适合经商的、爷答应让你搬来让我可以照顾你了,你就搬来吧,紫鸳哥哥,嗯?」
「………好,很好。」低著头的紫鸳低低地笑了起来,「是我傻,是我笨,是我看不清你们依然瞧不起我!」
紫鸳擦乾了眼泪,甩开姬景梅要扶起他的手,转身跑出这个令他心寒的地方。
梦早就碎了,是他硬要抱著碎片天真地继续做梦,是他傻,是他笨,是他轻易信人,是他让人看了大笑话。
如今他醒了,再也不会流下一滴泪。
…待续…
作家的话:
我发觉柳上玄好像就是所谓的「渣攻」啊………(感叹(还不都你写的嘛!!))
他和紫鸳两个人都还没H就这麽渣了,以後可怎麽办哟………
旧人 陆
龚氏商号被柳少当家并吞一事很快就在京城里传的人尽皆知。
看著龚氏紫色鸳尾花店旗陆续被换上柳家的灿金狮头,京城百姓们纷纷有了不胜唏嘘之感。
还是没人敌得过柳家少当家啊!简直就是关圣帝君〈注〉下凡嘛。
而且那个没人见过的龚老板怕是被打击到了,听说他已经快要一个月都没踏出房门过了。
你都说了没人见过龚老板了,怎能确定他一定待在自己的房间?正在茶肆里八卦的其中一人疑惑地问正说得口沫横飞的包打听。
哎、这可是小爷我去问龚老板的贴身家仆的欸,能有错嘛,别人没见过龚老板,龚老板的家仆肯定知道自己的主子长啥样吧。包打听睨了那人一眼,责怪他打断自己正讲的高兴的兴致。
那个被瞪的人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心想著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啊。
其实包打听听说的没错,龚氏商号的老板真的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踏出过自己的房门,本来还有几个仆人丫鬟的龚府也只剩下一个平常就负责照顾龚老板的家仆,连一直帮龚老板打理生意的仲申大掌柜都不见踪影。
「洛程,龚氏那边都弄好了吗?」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就把人家全部的商号一口并吞的柳大少爷悠然自得地问,一边顺手翻翻底下店铺掌柜送来的当月帐簿。
「是的,今天已经换好店旗重新开张了。」没良心的程度跟自家少爷有得比的右副手宋洛程点点头,生意扩大让他心情很好的嘴角微勾。
柳上玄满意地点点头,「那倌人怎麽样了?我答应景梅今天就会把他接来宅院的。」
「哦,我等会儿就派人去龚府接他。」
柳上玄挥挥手,示意一切都由宋洛程安排。洛程做事他很放心。
宋洛程对柳上玄欠了欠身,就离开去处理底下新增的分铺衔接事宜。
这一忙,直到月华初上宋洛程才想起来柳上玄交代他今天要去接紫鸳回柳宅,他派人回柳宅让轿夫去龚府接人,自己才和分铺掌柜一边商讨一边离开店铺。
只是当他回到柳宅大门前时,看见柳家的轿夫慢悠悠地从大路的另一头晃回来,宋洛程奇怪地挑了挑眉。
「哦,宋爷。」其中一个轿夫看见宋洛程,对他疑惑地道,「您让我们去龚府接人,可龚府一个人都没有啊,咱们是要接谁啊?」
宋洛程和轿夫同样疑惑。照理说紫鸳应该没办法自己走出大门才对啊………
「宋爷!」正当宋洛程还想问清的时候,有人远远地大叫唤著他,他转头,发现是他安排在紫鸳身边负责照顾他的家仆。
「怎麽了?」
「龚老板他、他不见了!」一路跑来的家仆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我只是去厨房准备吃的,回来就发现龚老板不见了………」
宋洛程沉默了一会,随後拍拍家仆的肩膀,「好了,没事,你先回柳宅好好休息吧,明日你就回复到以前的工作,不用照顾龚老板了。」
「可、可是龚老板他………」老天保佑希望龚老板不要寻死啊,而且他这些天都没好吃顿饭,那麽瘦弱的人是能跑到哪儿去啊………
「先进去吧,人我会去找。」
挥了挥手,打发了轿夫和家仆,宋洛程就直接往白日里最热闹、最多商铺的大通街走,只是才刚走到街口,就听见有人惊慌失措的大喊。
「失火啦!失火啦!快灭火啊!」
失火?
宋洛程心下一惊,连忙加快脚步,越走近他越觉得心惊。
只见一整排的店铺早已被热焰朝天的火舌吞噬,旁人一桶一桶地洒水也只是杯水车薪,根本灭不了这麽强烈的火势。
因为大通街附近都是开店铺,白日很热闹,但到了晚上,店铺的夥计掌柜都回家了,整条大通街就跟鬼城一样半个人都没有,所以发现的晚了,火势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无法控制。
「洛程,怎麽回事?」闻声赶来的柳上玄皱著眉,语气生冷地问。
「怕是人为纵火………」宋洛程瞥见街角躺了个人,便上前把人抱了回来,「许是为了报复吧。」
冷漠地看了宋洛程手中,似是昏死过去的紫鸳,柳上玄哼了一声,硬是压下心中泛起的陌生………心疼。
大通街的大火在柳少当家领著一群壮汉,扛著大水缸来来回回跑了几趟之後就被熄灭了。
看著被祝融肆虐、毁坏殆尽的店铺,柳少当家一点心疼也没有,只是淡淡地吩咐让人重建,务必在最短的时间让店铺重新开张继续捞钱。
至於纵火的元凶嘛………天色这麽暗火又这麽猛,救火的百姓啥也没注意;至於注意到的人,也没那等閒情逸致把人送官府。
「紫鸳哥哥………」姬景梅坐在床边,悲怜地看著躺在床上的人流泪。
被柳上玄派出城到翡州商讨进货绯丝锦缎一事的姬景梅直至今晨才回归,自然也就不知道昨晚大通街失火是怎麽回事,只是一回来便听说紫鸳已经住进柳宅里最偏僻的雾雨阁,没想到一看见的却是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的瘦弱人儿,胸膛起伏微弱的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有去请大夫来了吗?」提袖拭去眼角的泪珠,姬景梅转头问著候在一旁的家仆。
「这……是有去请了,可是林大夫临时有事抽不开身……」
姬景梅一听,虽然心里免不了埋怨一个在人人都壮像头牛的柳家当专属大夫能有什麽急事抽不开身,却也不好发脾气,只能叹口气,准备自己把大夫抓过来。
「哎哎哎,我这不就来了嘛。」林大夫轻佻的声音闯了进来,衣衫不整的男人推开了门,对瞪著他的姬景梅流里流气地嘿嘿一笑,「别那样看我嘛,皱著眉的话就浪费小梅你这张好看舒服得小脸啦,哎哟、我真的是有急事走不开嘛。」
清苑的华月花魁缠著他还要多来几次嘛,怎麽推都推不开,他也很想要赶快来的啊。
平时还会跟林大夫耍耍嘴皮子的姬景梅此时整颗心都放在昏迷不醒的紫鸳身上,没心情理会林大夫的浪荡,只催他赶快为紫鸳诊脉。
林大夫搔搔头,看姬景梅面色凝重的样子他也不好再继续开玩笑,转头看著躺在床上的人。
看著紫鸳苍白如纸的脸色,林大夫也开始皱起眉头,接著他抓起细瘦的手腕仔细把脉,却越诊眉头皱的越紧。
「这人是怎麽回事?脉象这麽虚弱混乱居然还能活。」
姬景梅叹了口气,「紫鸳哥哥以前是红倌。」
林大夫哦了一声,心道难怪,倌人馆的红倌本就得承受有其他倌人无法接受的性癖的客人,被变态的客人弄到濒临死亡是常有的事,而倌人馆也不想多花钱请大夫来帮身份低下的红倌看诊,剩一口气的就灌药汤吊命,没救的就直接丢到乱葬岗等死,胡乱灌药的结果就是这等非常虚弱的身体,随时眼睛一闭就去了都不奇怪。
「林大夫,你能治好紫鸳哥哥吗?」姬景梅焦急地问。
林大夫沉吟了一会,「我尽力而为,不过目前只能让他慢慢有体力恢复苏醒,要想让他完全恢复健康还得靠长时间的调养。」
「我知道了,有劳林大夫。」
「哥,柳少爷说有事找你。」一位妙龄少女推门入房,上挑的桃花眼和林大夫颇为相似,「呀,景梅公子你回来啦。」
「林小姐,别来无恙。」姬景梅对少女笑了笑。少女是林大夫的胞妹,林梦月,也是柳府的药师。
「才不好呢,宋大哥已经很久都没有陪我了,好不容易最近回来了,可是他又为了什麽龚氏商铺的事要忙,哼!」
姬景梅听了只能苦笑。林小姐这个刁蛮的姑娘对宋洛程非常倾心,独占欲也非常重,虽然宋洛程对林小姐和其他人一样都冷冰冰的,林小姐依旧不曾死心。
而且龚氏商铺………姬景梅思及此,眼带愧疚地看向躺在床上的紫鸳。不晓得紫鸳哥哥多久才会原谅他们………
「哦,小妹你来的正好,我开个方子给你去煎药。」趁两人在说话的当头把药方写好,林大夫招了招手,让身为药师的小妹亲自去煎药。
「怎麽都是上好的昂贵药材啊,这人难不成还是什麽金枝玉叶嘛。」知道躺在床上的人就是害宋洛程都没时间陪她的龚氏商铺老板,也知道他是个从倌人馆逃出来的红倌,林梦月没好气地讽刺。
「林小姐,请注意您的礼数。」不满林梦月语气里的讽刺,姬景梅板著脸喝斥。
林梦月一愣,没想到平时待她温柔的姬景梅竟然会为了一个下贱的红倌喝斥她,从小到大爹娘疼爱她、大哥宠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