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终于忍不住又一次开口了。“世杰,听话,咱先吃饭;一会儿吃晚饭咱再练,这饭都凉了。”
“不吃,坐不起来我就不吃。”
“你这是跟谁赌气呢?不吃饭你不更坐不起来吗?”妈妈的语气有些着急了,着急中带着哽咽,那种感觉无法言表。
此时,旁边床上的病人和家属也都劝世杰。“世杰,先吃饭吧;吃了饭才有力气练啊;别让你妈着急了,她看见你这样心疼啊。”
()
第七十七话:从‘婴儿’开始(3)
世杰依然躺在床上喘着粗气,他知道所有人都是为了他好。在病友们和其家属们的劝说下,世杰躺在床上点了点头。
妈妈赶忙抱起世杰,将被子垫在了他的背后。妈妈端起饭菜说:“来,先吃饭;妈喂你。”
妈妈一口一口地喂着世杰,世杰就一口一口地嚼着;这期间,两人没有一句对话。此刻,那些美味的饭菜在世杰嘴里只有一种滋味;苦涩,渗入心底的苦涩。
吃完饭,世杰又躺了下来;他又开始了练习了。
妈妈说:“你等会儿,这刚吃完饭。”
“没事儿,我就不信了。”
世杰像吃饭前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妈妈还是同样站在床边用身子挡着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世杰躯干抬起的高度也慢慢在增加。好几次他都差一点儿就坐了起来,可是又都倒了下去。
世杰累了,就那样平躺着休息;他知道,即使自己的肚皮没有受伤,但明天肯定会疼。这么折腾一下午,就像是在做‘仰卧起坐’;或者应该更准确地说,那是在做‘两头起’。这两种都是锻炼腰腹肌力量的运动;世杰以前是练体育的,什么练习做完会有什么反应很清楚。除此之外,这么折腾一下午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腿在隐隐作痛;也许,层层纱布之下的伤口早就已经裂开了吧。他慢慢将腿抬了起来,用那裹满纱布的手去轻轻触碰那粗得像柱子一样的腿。
妈妈凑到世杰脸前问:“怎么了?腿疼啦?”
世杰没有说话,他懊恼地将抬起的腿猛然放下;“咚”地一声砸到了床上,眼泪随之从眼角流出。
妈妈着急地说:“你干嘛呢?不想好了?”她轻轻地去抚摸儿子那被纱布裹得像柱子一样的双腿;刚刚的那一下,砸的不是床,是她的心。
世杰就这么默默地流着泪,心里的疼早已超过了身上的疼。
忽然,一个画面从他脑海闪过;这给了他灵感。世杰脑海里闪过的画面是武术里的一个动作,相信所有的人都知道。人在地上躺着,会把双腿高高抬起,然后猛地向下甩去,利用下肢的惯性带动躯干,从而直接站起来。在这种悲伤的情绪中,自己脑子里为什么还会突然冒出这么个画面?从而给自己带来灵感。这一点,世杰始终不明白;也许是潜在的意识突然爆发吧。
妈妈凑到世杰脸前说:“世杰,别着急;伤这么重,咱得慢慢来;昂。”她拿了张纸巾准备给世杰擦去那残留在他眼角的泪水。
世杰急忙说:“妈,我知道怎么坐起来了。你站起来,还站在旁边给我挡着。”
“你歇会儿再坐,你不累啊?”说着话,妈妈站了起来。
“不累,不累。”说话世杰又将双腿高高地抬起,他的腿和身子已经折成了九十度。然后,世杰猛地将双腿往下一放;同时,他用尽腰和脖子的力气向上挺着。在双腿的惯性下,他终于第一次自己坐了起来。
世杰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这和让妈妈抱起来坐着的感觉一点儿都不一样。世杰开心地说:“妈,我坐起来了,我自己坐起来了。”
“恩,妈看见了,妈看见了。”妈妈不停地点着头,她哽咽地说:“你坐着别动,妈给你拿被子垫在后面。”说话妈妈抱起叠好的被子靠在了世杰背后。
世杰赶忙说:“别,别把被子放到我背后;就放到后面的枕头那儿,我要自己坐到后面去。”
“啊?”妈妈这一个字的话音还没落,世杰已经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后挪动身子了。妈妈赶忙把被子扔到了床头处,伸开双手护着世杰,生怕儿子从床上掉下来。“你慢点儿的。”
此时的世杰,不要说用双手去拄着床了,就是他的腿都不敢用力。他将双臂虚空着抬起,以此来掌握平衡;然后左右晃动着身子,屁股一点一点向后挪着;直至挪到被子旁边,一下子靠在了上面。
世杰撇嘴笑了笑,看着妈妈的眼睛说:“我说我有办法吧?”
妈妈慧心地笑了。
旁边床上的病友向世杰伸了个大拇哥的手势。“世杰,NB”
就像第一次自己翻过身去一样,世杰那天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坐起来;当然,即使是用他的那个方法,也不可能次次都能成功地坐起来。但世杰知道: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也相信,就这样练习,用不了几天,他就可以轻松地坐起来了。
护士走进病房给世杰换输液的药,看见妈妈正在喂世杰吃晚饭。“呦,世杰,坐起来吃饭了?真棒。”
“恩”世杰冲护士笑了笑。他心想:“我都多大了,你这口气是在哄小孩儿吗?”不过,即使他心里这么想,但依旧很开心;为自己今天做到的开心。
:()
第七十八话:从‘婴儿’开始(4)
世杰经过几天的锻炼后,就可以做到自己翻身、自己坐起来了;但这些并不意味着接下来的内容也会同样简单。因为世杰背上的伤没有那么重,也没有做植皮手术;而在床上翻身和坐起来这些动作用得大多是躯干的力量,所以世杰才会经过几天锻炼就恢复了这些最初步的活动功能。而接下来呢……
一天,王主任来了解情况。在基本了解了世杰这些天的进展后,王主任对世杰的妈妈说:“说句实话,像世杰这样的伤情,在近三个月的时间里能恢复到这个样子,应该算是一个奇迹了。他本身是练体育的,身体底子好;不然,光靠医院的这些治疗是好不了这么快的。”
王主任的这些话给了世杰更大的信心。他问王主任:“我什么时候能下床?因为四肢都做了植皮手术,我不敢轻易地就活动。”
“昨天换药的时候我看了,你身上的创面已经基本都愈合了。你可以试着活动活动了,但一定不要过量;植上去的皮瓣虽然已经长住了,但还很脆弱。另外,你已经三个月没下床了;即使是正常人,在床上躺三个月再下床也会不适应的;更不要说你这新长住的皮肤了。”
“恩,我知道了。我在锻炼的时候会注意的。”
在给了世杰肯定,给了世杰信心后;王主任也给了世杰一个严重的打击,一个残酷的现实。他表情变得凝重,很认真地对世杰说:“现在你也没生命危险了,有些话我就没必要瞒着你了。在这之前,所有的一切治疗都是在救你的命;而从现在开始,你要进入下个阶段了。就是功能锻炼,这个阶段是漫长的,也是极其痛苦的。你要克服一切难以忍受的疼痛去锻炼,否则会终生残疾;甚至不能走、不能跑,一辈子瘫在床上或是只能坐轮椅。伤可以医生给你治,可以给你做手术;但是功能锻炼只能靠你自己。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能中途因为痛苦而放弃。我见过许多严重烧伤的病人,在医生救活了命以后,因为受不了功能锻炼的痛苦,想跳楼的都有。这真的不是吓唬你,你得坚持住,小伙子。”
听后,世杰有些害怕;他能想象得到王主任说的那些情况有多么地残忍。如果说之前的几个月,世杰是在‘跨越生死’;那么接下来的日子里,世杰要跨越的就是‘生不如死’。
世杰看了看床边的爸爸妈妈,转过头对王主任说:“我会坚持的。”此刻,世杰在心中暗下决心:我一定要恢复一切功能,我绝不能瘫在床上或是坐轮椅。
王主任又对世杰的妈妈说:“功能恢复阶段的时间会很长,所以这个过程在家里完成就行了。不过,孩子现在还需要在医院养上一个月;等到所有情况都稳定了,才可以出院。回家后,一定要监督孩子,让他坚持锻炼,直至功能全部恢复……”
“知道了,我们会督促孩子的。”
王主任走后,世杰就迫不及待地想下床。他对妈妈说:“妈,你把那条棉毯子铺到地上,我要试试。”
“你就心急,这胳膊、腿、手、脚,哪哪都还包着呢,过两天再下吧。”
“哎呀,人家王主任不是说了吗?可以慢慢试试了。我就先试着站站,不走,行不?”
“真拿你没办法,犟得啊。”说话妈妈把棉毯铺在了地上。“你慢点儿的。”妈妈就站在世杰面前,她怕世杰站不住瘫倒在地上。
世杰就那样抬着胳膊,坐着慢慢挪到了床边。刚把小腿往床边一垂,就感到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下去;小腿憋得又疼又痒。但他没有停下,那裹得厚厚的双脚轻轻触碰到地上的棉毯。他用力蹬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可是屁股才刚刚离开床面一点儿,双腿就疼得要命,一下子又坐了回去。那种疼痛,令世杰记忆犹新;两条腿胀得厉害,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腿上,即将把那新长出的皮肤胀破。
妈妈赶忙问:“怎么了?疼得受不了吧?想想都是,你那刚长上的嫩皮哪承受得住这一百多斤的体重啊。”
世杰撇嘴笑了笑,对妈妈说:“没有,不疼;就是这么长时间没下床了,有些不适应。”
:()
第七十九话:从‘婴儿’开始(5)
妈妈当然知道世杰是在说谎。“咱过两天再下吧,行不?你看这不行啊,腿上的绷带都错开了。”妈妈顺手抬起了世杰的双腿,想要把错开的绷带往一起拽拽。这时,她才发现;在绷带错开的缝隙处,世杰腿上新长出的那薄如蝉翼的皮肤已经成了紫色。“你看看,这腿都成什么颜色了?快上床。”妈妈抱着世杰的双腿就要往床上推。
“欸,妈,那没事,血液往下一走,肯定会那样的。你让我再试试,我要是站不起来,你再把我报上床,好不?”
妈妈松开了双手,她拿倔强的儿子没办法,只能站在儿子面前护着他。
世杰坐在床边深吸了口气,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蹬着地。这次,起是起来了,但差点栽过去;幸好妈妈在面前挡着,他一头栽进了妈妈的怀里。妈妈双手用力托住了世杰,世杰不停地喘着粗气,他站住了。由于剧烈的疼痛,世杰仍贴有几块纱布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此刻,他心里只想着自己最爱的那句话:“nevergiveup”。
世杰喘着粗气说:“妈,你松开手,让我自己站着试试。”
“不行,你看你哪站得住啊?我一松手,你还不瘫在地上。”
“不会的,我用着力呢,你松开吧……”
没办法,在世杰的执意要求下,妈妈把双手从世杰的腋下缓缓抽出。世杰咬着牙站在那里,抬着胳膊,上半身略微向前倾斜;一动都不敢动,犹如一个白色的雕塑。他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双腿仿佛爬满了无数只蚂蚁,被无情地叮咬。就这样,他坚持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妈妈抱起世杰的双腿挪到了床上,世杰随即平躺了下去。妈妈赶忙拿纸巾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边擦边哽咽地说:“看这疼的,你就是犟;晚几天再活动怎了?”
世杰苦笑着说:“总要有开始的一天,没事,没多疼。”
“还不疼呢?说话都直喘粗气。”
“没有,那是累的;我毕竟这么长时间都没下床了。”
“行了,赶紧躺着歇会儿。”
世杰点了点头,顺势把自己的双腿高高抬起。由于刚才的站立,大量的血液向下肢流动;透过那纱布错开的缝隙,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双腿已经成了紫黑色,就像淤血了一样。
妈妈双手捧着世杰的脚踝处。“还说不疼,腿都成黑的了。你躺着就行了,别用力了,妈给你扶着。”
“恩”世杰微笑着点了点头。
妈妈就这么扶着儿子的脚踝,她都不忍心去看儿子现在那气喘吁吁的样子。因为,她心里清楚:那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疼痛造成的。
世杰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终于第一次感受到王主任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和此刻的感受相比,之前的自己翻身、自己坐起来真的算不了什么,甚至可以说那些都不能算是痛苦,都太简单了。“站着”,才仅仅是开始下床锻炼的第一步;这个在平常看来如此简单的动作,对于世杰来说都是那么地痛苦。
之后的一连几天里,世杰都在坚持锻炼这开始的第一步——“站着”。经过了几天的练习,他从开始只能站立一分钟,到现在已经可以站立三分钟了。
这天,妈妈去水房洗衣服了;爸爸在床边保护着世杰练习‘站立’。站起来的世杰对爸爸说:“爸,你扶着我,我想试着往前走两步。”
“这不行吧?你站还站不稳呢;咱得慢慢来,别着急。”
“行,我感觉应该没问题;要不叫你扶着我呢。”
爸爸依然很犹豫,“可是……”
“没事,你扶着我,我就走两步;你把铺在地上的毯子抻开,这总共也就差不多才两米长的距离。”
“那你先坐那儿,我把毯子铺开。”
“恩”,世杰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将双脚抬起。
爸爸边铺毯子边说:“你慢点儿,看把你急得。”
这时,妈妈洗完了衣服,端着洗脸盆走了进来。她边把盆往床下放边说:“怎么了,毯子踩得不平了?”
爸爸站起身说:“你儿子非要试着走两步。”
“啊?”妈妈走到世杰跟前又说:“光着急,练翻身没练几天就要坐起来;听人家王主任说可以试着活动活动了,人家前脚走,后脚就要下床;这刚站了还没几天,又要走两步。世杰,你这身上的皮刚长住;这么折腾要是破了可咋办啊?再从新做植皮手术啊?”
“哎呀,没事儿,妈;我就先试试,让我爸扶着我,实在不能走我就不走了呗。”
“就是拿你没法,犟得啊。知道你着急,爸妈也着急;可着急咱也得一步一步慢慢来不是?”妈妈虽然嘴里这么说,可还是走到爸爸身边,准备两人一起扶着世杰练习。
:()
第八十话:从‘婴儿’开始(6)
世杰再一次站了起来,爸爸妈妈一人一边搀着他。世杰缓缓迈开他受伤后的第一步,一条腿支撑的一瞬间,疼痛更加厉害;身体不由地向后倾倒,爸爸妈妈用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