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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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瓶-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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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间,三秀看见了庆春堂的金字招牌,猛然回到现实。她回过头,向洵美婉转请求:“前面是庆春堂,我们还是……绕一下吧。”
  庆春堂,是程笑卿坐堂的药房。洵美不知三秀有别的心事,以为三秀这样做是怕程笑卿见了吃醋,就大方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拉拉缰绳,让马折入一条巷子。
  “三秀?……陶小姐!”
  越是不想遇见的,越是在此时遇见。
  程笑卿正沿着那条巷子走着,手里还拿着一叠药,似乎是去送药。
  三秀的心中一凉。




☆、第 29 章

  ……这里,是哪里?
  在冷和湿和疼痛里,瓶娘逐渐恢复了意识。冰凉的水正沿着她前额的头发淌进她的眼睛,湿透的衣服也紧贴在身上。良久,她才醒悟这冷水是为了让她醒来而浇的。她往周围望去,却看不到任何人,只看得见四面砖墙和紧闭的门,光线从墙壁上端的小窗口透进来,可以看见外面的落叶和黄草。于是她知道自己被关在地下。
  她低头往自己的身上看去。透湿的衣服不少地方已经破碎,露着道道鞭痕,正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除了湿透的衣服,她还在手上看见了锁链。之前这东西还不在身上。到底已经过了几天,发生了什么,她正要回想,忽然听见了奇怪的声响,不由得惊讶地回过头去。
  门——方才还是紧闭着的——忽然现出了一条缝隙。随后,被一股冷风缓缓地推开。
  竟然没有上锁。
  她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锁链,那锁链也只是将两手锁在一起,地面上的那端根本是断开的,双脚也没有任何镣铐。她不由得高兴起来。一线希望的光正从门的缝隙透进来,越来越大,照亮了她的脸。只要站起来逃出去,就可以和介福班的大家团聚了。这么想着,她虚弱苍白的脸上也终于现出了微笑。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积蓄着力气,从地上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她发现了事情的关键。
  瓶娘低下头。
  为什么这里没有人看守,为什么门开着,还有,为什么自己的腿上没有锁链。所有的疑问一瞬间全部解开了。
  在透湿的衣服底下,双腿膝盖那里正往前弯曲着——常理不可能的形状。
  在这剧痛的刺激里,瓶娘全都想起来了。
  
  吉达惨死之后,瓶娘马上被绑到了地下的密室。长时间的捆绑之后,加上精神上的打击,即便后来她被松了绑,也再没有了逃脱的力气。当天晚上,不花又出现了。他二话不说,就命手下狠狠殴打了这个不幸的少女,并声称三秀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那时候,瓶娘才经历吉达惨死的强烈刺激,已是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此时看见不花特穆尔暴怒的样子,就知道他必定控制不了三秀,只好拿自己来泄愤。由是,瓶娘就知道三秀是平安的,反而燃起了生的希望。不管鞭子怎样落在她的身上,她一直没有哭泣。
  “你会遭到报应的。”瓶娘冷漠地说。
  这句话给她带来了厄运。不花特穆尔说了几句蒙古话,不一会儿,手下就搬来了一张条凳。之后,几个强壮的男人把她的两手向后交错重新紧紧反绑了,接着其中一个从后背抱着她,把她往条凳的方向倒拖过来。那人还没松手,又有两个人听命颤巍巍地把她的两脚分别抬起来,将脚跟搁在条凳的上面,瓶娘就这样悬空在那里。
  不花眯着眼睛笑了。他弯下腰,揭开瓶娘的裙子,两手沿着她的腿上下反复摩挲着。之后,他笑着开口道:
  “真是好看的腿啊。为什么总藏在瓶子里?”
  瓶娘方才冷漠的目光早已大变,在几个陌生的男人的脸上惊惶地游动着。
  不可否认,瓶娘的腿确实很好看。纤长而不枯槁的少女的腿,虽然长期因为练功而被迫拗着,却丝毫没有影响过它的形状。
  她以为自己要以最可怕的方式失贞了。这是伴随她长期流浪生涯的最大的恐惧。本能的敏感让她清楚地嗅到了□的气味。她刚要尖叫出声,那些人就像早有准备一样用一条皮绳紧紧勒住了她的嘴。
  就在她以为自己身上的衣服要被撕裂的时候,不花忽然把手从她腿上拿开了,又对手下的人命令了两句。其中一个就如同机械一般躬□子把条凳放倒了。另两个人将瓶娘放在了地上。双手被紧紧反绑着,全身又刚遭遇过殴打,瓶娘根本不能坐稳,只能重重地仰倒在地上。那些人又手忙脚乱将她的脚重新抬在倒下的条凳边缘。做完了这一切,那些人都退到了一边垂手站着。瓶娘根本不懂不花这样是什么意图,被紧勒的嘴巴也只能发出“呜”的声音,直到不花开口对她说了一句汉话:
  “现在,和它们告别吧。”
  接着,他高高地抬起了他穿着靴子的脚,向瓶娘的膝盖,重重地踩了下去。
  
  庆春堂旁边的巷子里,三秀与陶洵美乘着马,和程笑卿狭路相逢了。
  程笑卿手里提的装药的包裹颓然落在了地上。
  “原来你和她,你们……”程笑卿惨然道,“也好,也好。”
  他虽然这么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三秀的脸。三秀紧闭着嘴不发一言,躲避着程笑卿质问的目光。而这时候三秀身后的陶洵美接过了腔:
  “怎么,难道程大夫也是浑身俗见么?”
  洵美脸上带着大方的笑容。她如春藤一般的双臂自后面环住了三秀的腰肢,一只手正按在三秀的心口。洵美这样大胆热烈,让三秀一时间无所适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程笑卿苦笑道:“程某本来就是个俗人。陶小姐若真心喜爱她,也是你们的家事,程某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三秀实在不愿在这里呆下去,低声对洵美恳求道:“走罢。”
  洵美却不肯就这样算了。她一扬头,道:“且慢。你只说对了一半。非但我真心喜爱她,她也是如此。”
  程笑卿却仿佛没听见陶洵美的话一般。他又盯向了三秀躲闪的眼睛。“如此,真的好吗?”他问。
  三秀没有回答。
  程笑卿没再说什么,拾起掉在地上的几包药,掸一掸尘埃,静静从马边走过去了。等他走了以后,洵美才向着程笑卿的背影哂笑一番,向三秀道:“这人发什么痴。”
  见三秀没说话,洵美又道:
  “程笑卿这人,以前在我家对我殷勤,你那时也说他对我有意。这会却一直盯着你看。你瞧他震惊的样子。依我看,他心里最在乎的恐怕是你。”
  听见洵美丝毫不明真相的话,三秀的心又是一痛。“陶小姐……”
  “怎么忽然这么生分。是‘洵美’呀。”
  “洵美,”三秀道,“没心情了,我们别出城了,回去吧。”
  洵美答应了。她将马调了头,缓缓离了巷子。不想这一出来,又恰好遇见一队车子进城,洵美只好又移到了路边。她心里因为刚才的事情烦着,不免往那队车的方向随便望了两眼,没想到这些车上拉的又是一具具的棺材。
  真是晦气!她低头想着。
  下一个刹那,她又猛然回过头。
  “老胡!”她向那车队的喊了一声。
  一匹马停了下来,马上的老人回过头,满面泪水纵横。
  “小姐……”那老人道,“二少爷,二少爷他……”
  
  车队走远了。街道边上还是洵美和三秀两人乘着马。洵美方才的骄傲早已无影无踪,她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三秀也不知当说什么好,只能回头同情地望着她。
  “三秀,”洵美无力地伏在三秀的背上,“你会骑马的,对吧。送我回去。”
  “回哪里呢?”
  “……回家。”洵美说。
  三秀拉起缰绳,慢慢沿着路边往陶府的方向走着。
  “三秀……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三秀不知当怎么回答,只能继续沉默着。洵美见她不回答,便什么都明白了。在她的背上发出一声叹息。虽然只是一声叹息,却不知藏了多少痛苦。
  马蹄沉重地落在石板路上。三秀和洵美又是一路无言。到陶府的时候,天还没到正午,三秀却觉得几乎过了一百年。在路上,三秀想起了程笑卿最后的问话。现在她终于尝到了苦果。虽说她和洵美紧贴着,两人之间已经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了。这道鸿沟里有一个死者。对于这一点,三秀早就知道。只是那时她还是选择继续欺骗下去。现在,木已成舟。洵美越是沉默不语,三秀就觉得自己是陷洵美于不幸的最大的罪人。
  陶府的门前已是一片白色。三秀刚扶着洵美下马来,陶府的人就拥上来牵走了马,又有几个人奔出来给洵美披上白麻衣服。不一会儿,洵美的父母也出来迎接自己失踪了三天两夜的女儿。没有一个人问洵美去了哪里,也没有一个人理睬三秀。
  三秀知道不会有人理睬自己。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洵美。洵美也默默地任家里人手忙脚乱着,脸上没有泪水,只是低头沉默着。但三秀懂得她内心已经是悲哀之极。不一会儿陶府人就在催促洵美进去了。洵美忽然抬起头,和家人说有话要和三秀讲,让家人先回去。这时陶家的父母才看了三秀一眼,叮嘱两句,就回去了。洵美见家人走远了,走到三秀的身边,从衣袖里取出了一张的宝钞。正是三千之数。三秀也不知她是何时取到这笔钱的。
  此时的三秀说什么也不肯再接这钱了。洵美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她拉过三秀的衣领,将宝钞强行塞到了三秀的怀里。
  “你这次的演技,从一开始就烂透了……我知道你急要钱用,虽不知是为了什么。让我再任性一次吧。”
  洵美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三秀还要说什么,她已经扭转身子,沿着门前的台阶逃走了,三秀到底还是没能追上。陶府的大门,就在三秀的面前缓缓阖上。西风卷着满地的枯叶,吹成大都城一片萧瑟。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很艰难。是不是该在首页标个虐文慎入呢。
另外,把BGM重新做了一下,找了个比较稳定的外链空间。还是黄雅诗的《悬浮》。希望各位喜欢。




☆、第 30 章

  约定的日子,赵王府的大门紧闭。三秀和父亲雇了一辆车,又请了那天的讼师在身边做证人,在秋风里等待着。时不时有行人驻足看他们两眼,赵王府的大门却始终没有动静。三秀心中焦灼,不停地走来走去。讼师也已经坐立不安。饱经世事的父亲相比之下就镇静多了,独他一人站在那里观察着赵王府。
  “来了。”父亲忽然说。三秀猛地集中了精神,往赵王府的大门望去。只见大门此时开了一条缝,两个人正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往外走。不是瓶娘却又是谁!三秀见了,立刻就要冲过去,却被父亲拉住了。
  “不要冲动。”父亲叮嘱道。三秀点点头,朝着他们喊瓶娘的名字。
  听见三秀的呼唤,瓶娘抬起头来,吃力地向三秀的方向望去。
  “三……秀……”
  若不是父亲的叮嘱,三秀此时肯定已经杀进赵王府去。现在她和父亲跑了过去,接过瓶娘。就在瓶娘双脚沾地的一刹那,瓶娘不禁发出一声□。三秀这才低下头,看到了瓶娘双腿的异状——膝盖的那里正肿得有如平时两倍那么粗。
  “好像断了……”瓶娘咬紧了牙,显然正经历着极大的痛楚。
  这个混蛋……
  三秀再也抑制不住了,她冲到那两个赵王府的人面前发出怒吼:
  “不花那混蛋在哪里!让他出来!讼师就在这里,难道没有王法……”
  
  她并没能说下去。后面的话,就这样噎在了她的喉咙里。
  她抬头望望苍茫的天空,那么高,那么远。好像无论怎么喊,那声音也是到达不了天界。契约在王府的面前不过是一张白纸,瓶娘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难道面对今天的结果,她反而应该感激上苍吗。
  身边的父亲连连向三秀摇头,让她不要再争执。三秀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益,只好忍耐着愤怒的泪水,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那两个赵王府的人互相望望,叽里咕噜说着三秀听不懂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用磕磕巴巴的汉话说道:
  “小王爷,鸟,弓,一拉,啪……”
  说着还做着拉弓射箭的动作,是说不花打猎去了。
  三秀忽然间明白了,这就是不花对自己的蔑视。瓶娘的性命于他就像蝼蚁,至于三秀的约定更加是笑话。那两人甚至对三千两银子的事情只字未提就施了一礼,回到了王府的大门里面。
  完全被耍了啊。
  三秀苦涩地干笑两声,转过身,和父亲一起试着把瓶娘抬上车,但是刚一挪动,瓶娘就忍不住又发出□。三秀知道瓶娘的伤情每一搬动就会加重,不由得迟疑了动作。
  “三秀,你真的把我救出来了,真好。”
  瓶娘犹自说着感激的话语,在三秀听来就仿佛谴责一般,一字字戳在她的心上。她清楚地看见,因为疼痛,瓶娘的额头上都是一颗颗的冷汗。必须要请个大夫来,三秀想。她忽然想到了一起来的讼师,连忙回头看去,却发现讼师早就溜了。
  “各位帮帮忙!叫个大夫!”三秀向周围喊着。
  这话刚喊出去,不知是什么法力,方才还驻足观看的行人全都恢复了行走。就好像三秀她们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似的。没有一个回应。
  三秀的心彻底寒了。她想起当初在十字街头被恶霸欺凌的瓶娘,和现在的场景何其相似。去找不花订立契约的那天,三秀曾以为整座大都城都站在她这一边。现在她知道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这群人从没有改变过。
  空前的孤立无援向三秀压了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瓶娘的声音。
  “三秀。”瓶娘咧着嘴笑了笑,“我不要紧……快带我回家吧?”
  三秀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滴落在了瓶娘的脸上,唇上。瓶娘的眼睛望着三秀,调皮地抿一抿嘴。三秀擦干泪水,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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