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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棉永远都记得,梁辰第一次握她的手。他的手比她想象中的粗糙,宽大些。她代表他们组上去演讲,下来后组员依次来握她的手。等到梁辰,她伸出的手有些迟疑,梁辰却一把就握了住。大大的手中攥着秦棉略小的手,立马又分开。手中留着之前每个人的温度。却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一路烫到了心里。
心跳加速,没有。因为心脏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它已经要停止跳动了。
可那些,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记忆罢了。
手机振动打破了秦棉有些恍惚的思绪。
“下班一起走。今天下车的地方见。今天我爸爸去接孩子。”
秦棉看着短信,就有些来气。她确实有些生气梁辰没有提前告诉她真相,他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说。
把手机有些重的扔到一边。决定不回他。
秦棉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贝壳,昨晚梁辰的那句话撬开了她坚硬的扇壳,看到了她心里的珍珠。今天,一阵微小的风沙就让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关上扇壳。怕伤了自己和别人。她知道这样不好,不可以。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要退后。她想她一生的勇气或许那一年就已经用光了。
给我的礼物
尽管不想,秦棉下了班还是往早上下车的地方走去。
梁辰已经等在那里。
“上车吧。”梁辰开了副驾驶座的门,秦棉没说什么坐了进去,“本来想要告诉你的。陆哲陶说你知道了会想要辞职,我就没说。”
“哦。”不管理由是什么,秦棉想自己在乎的都是他的这些越加越重的身份给她带来的压力。他的不说,只让她感到一阵的生气,却不是现在这般颓然的终究。
“我们去哪里?”看出不是回家的路线,秦棉转身问道。
“舅舅送了套房子给我们。我带你去看看。”
“舅舅?杨董?”
“嗯。本来应该先让你们正式见面的,不过舅舅最近身体不太好。他说不想在医院见你,等出院了再安排你们见面。”
杨蔓藤,秦棉是见过的。远远的站在人群里望过去,是一个高大,英挺的中年男子的样子。人前永远一副和蔼,亲切的样子。没想到,竟是病了吗?也难怪梁辰会这个时候出现在木易了。
“杨董,他还好吗?”
“没什么大事。主要是被烟烟气的。”梁辰一个漂亮的转弯,车子开进一片新开发的小区楼盘,秦棉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房价不菲,也确实是杨董会选的地方。“你见过烟烟吧?”
“嗯。”怎么会没见过。是年,他手中握着的那个小女孩,一蹦一跳,欢声笑语。让她默然转身,再也不敢想象那些昏暗的日光灯下只有母亲的生活。那一头整整齐齐用粉色蝴蝶结绑扎的头发不时的出现在她的梦中,成为嫉妒羡慕所有的释放点。等到阳阳出世,秦棉就用各种粉色的蝴蝶结来绑扎她女儿的头发。孩子牵着她的手,一蹦一跳,欢声笑语,她迎着光泛起泪花。“公司年会的时候见过。”
房子已经装修完了,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败了些。秦棉想这房子大半年前就该在准备了。只是不知道那时杨董心中的女主人是谁。
秦棉随着梁辰一路看过,走到给孩子准备的房间时,秦棉多看了几眼。梁辰回过头来找她。她正坐在床上翻看着相册。
“是爸爸拿给我的。”
“这张照片,上一次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没想到,你父亲能找到。”梁辰望过去,是孩子满月的照片。想来赵叔叔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去找这些照片。
“走吧。”
“嗯。”秦棉将相册合上,放到原先的床头柜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秦棉。”两人已经快要走出孩子的房间,梁辰跟在秦棉的身后,突然叫了一声,“谢谢你给了我们家一个秦阳。”
这些话,梁辰长到30岁才第一次这样说出来。以前,他觉得不说别人也会懂。王敏哭着说他冷血,不够爱他时,他才开始明白或许自己不说,别人就真的不会知道。
秦棉慢慢闻言慢慢地转身过去,浅浅的笑。“她也是我最宝贵的礼物。”
一个上步,梁辰轻轻环住秦棉。“这个周末,我和你一起回H市吧。把阳阳也带上。”梁辰将手一点点的收紧,“我想你妈妈一定很想你。”
原来你都知道,梁辰。
眼泪一颗颗落下来。落在梁辰的肩头,湿了一大片的衣衫。“嗯。”
回家的路,秦棉走了5年。当年,那条窄小脏乱的路,她背着书包走出又走进。等她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她便一个月只回一次家。她不想回去,尽管那个家里有爱她的爷爷奶奶。她不敢回去,妈妈永远一副冰冷寡言的表情,让她一颗期待的心笔直地降到谷底。
那年,她退学,拖着行李箱在那条路的尽头坐了一下午,等再也没有一点光线的时候才敢敲那一扇再也熟悉不过的门。她不知道门后面,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妈妈果然没有原谅她。她在客厅跪了一夜,求了一夜,哭了一夜。第二日,太阳升上来的时候,那扇紧闭的门都未曾有丝毫开启的痕迹。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出了家门。至此,5年未回。
她从来都不敢想妈妈身体好吗?哮喘病去治了吗?那些关于家人亲情的部分,她生生的从自己身上切割下来。不敢碰,不敢动。孩子叫她第一声妈妈时,她才有些明白她妈妈当年的决绝和失望。
老爷子亲自去接的孩子。特意叫阿姨备了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镜子前装点了许久,除了上次军事演习,王达没有见老爷子这么重视过自己的着装。
接了孩子回来,一老一小放下东西就马上又出去散步去了。王达看一眼沙发上歪着的那只粉色书包,笑了一声。老爷子做了大半辈子的领导,想来严肃刻板,在自己的孙女面前倒是天真活泼了起来。
再,回
之后,梁辰每天早上除了带早饭上来以外,还会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和秦棉一起去上班。秦棉始终没说什么。
可他每天还要和她一起下班。有时去老爷子家接孩子,有时在外面吃饭,老爷子派人将孩子送回来。
星期五下班的时候,他问她要买些什么回家比较好。她楞在那里想,她真的要回家了吗?
“不用了。”那时车开在N市最繁华的街头,梁辰已经准备把车泊进一家商场的停车场。“这里的东西,她不会用得上的。”
“梁辰,我妈妈她可能不想见我。”等车子又重新开上马路,秦棉望着方才那栋高耸的大厦,“或许我们过些日子再……”
“如果现在你是你妈妈,阳阳是你。你会怎么想?”
车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车载空调丝丝的声响。秦棉闷声了很久。
“天下哪有不想见女儿的母亲。我和阳阳陪你一起回去。”梁辰的手伸过来,抓住秦棉放在腿上的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妈妈会原谅我们的。”
“嗯。”秦棉回应性的反握住梁辰的手,“我妈妈爱吃柿子饼。我们去超市买一些柿子饼吧。”
“好。”
阳阳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两个小时的航程,她一会儿靠着秦棉不停地说话,一会儿又窝到了梁辰怀中吃飞机上并不好吃的吃食。有漂亮年轻的空姐身姿婀娜地不断过来询问坐在外侧的梁辰是否需要帮助。秦棉没有坐过头等舱,不知道原来这里的服务这么周到。
孩子新鲜了一阵,已经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玩着梁辰前几日才买的“苹果玩具”。她原本不想让小小孩子沉迷于游戏玩物中,望着孩子的手指灵活地再屏幕上点来划去,也只是将头歪向靠窗的一侧,闭上了眼睛。
父亲还在世时,偶尔会带她去不远处的海滩边放风筝。成片的芦苇地,漫天滑翔而过的不知名海鸟。那是她离天堂最近的年月。后来,父亲意外去世,母亲忙于养家糊口。她便常常一人跑到那海岸去。记忆中却从来都多是阴雨的时节,黄褐色的海水,冰凉的雨水,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岸线,心中便只剩下越加的悲伤与思念。
这些那日离开H市后,她几乎不愿回想起的画面,一幅幅铺面而来。
原本的晴朗天空突然暗沉下来,高高飞翔在空中的纸鸢暮的跌落下来,母亲在不远处的垒石边上,冲她细密地微笑。温柔,甜腻。
飞机一阵轻微的抖动,一切又都快速的消失在眼前。身侧的孩子还在“苹果玩物”上点来划去不亦乐乎,再过去,梁辰也还拿着那一叠永远看不远的报告看着。就连不远处穿着统一,面容姣好的空姐也依旧将目光依稀放空在梁辰的附近。
秦棉想她做了一个梦。
飞机降落,乘客大多站立起来收拾贴身物品,准备出舱。梁辰已经牵住孩子的手。孩子一脸兴奋,仰着头和梁辰说着话。秦棉慢慢地起身,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这天真烂漫的孩子又怎么会明白,她的大棉当年是为了什么而5年未曾踏足这片出生成长的土地。
“秦棉,你好,我拼命工作供你上大学,上研究生。你就这样来报答我,报答你爸吗?”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不要脸的女儿来。你走,秦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不是你妈,我生不出这么不自重自爱的女儿。”
“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那一夜,多么寻常。照旧只是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疯,有人闹。万家灯火,如前日,昨日和明日。于秦棉却是一场最后的审判,她没有隐瞒,没有遮掩。第一次听到母亲对她说那样多的话,可却句句绝情,字字伤人。
眼泪一颗颗的掉落下来。一颗就是一年一月一日,母亲生她,养她,育她。她怎么跪在门口哭诉都还不起这份失望与决绝。
她从来都如此听话。“一辈子都不要回来。”她就真的一直未曾回来过。
秦棉不知道梁辰知道多少这些事。对这些她原本是一潭死水,不愿动也不敢动。可他的一句话炸开了一个缺口,那些死去的念想又活了过来,奔腾了起来。她挡也挡不住了。
出租车拐了一个弯就开到了秦棉熟悉起来的街道上。5年能有多大的变化。她一眼还是能全部认得。这里买过早餐;这里买过练习本;那里高年级的女生推搡过;那里她蹲着难受过。透过行道树,依稀已经能看到那片老旧小区违章搭建的鸽子棚。绿色的塑料板因为日晒雨淋已经失了大半的颜色。
“大棉,你怎么了?要见到外婆了,你不开心吗?”原本趴在窗上看风景的孩子贴到了秦棉身边问道。
“开心,大棉开心。”
“大棉,外婆会喜欢我吗?”
“会的,一定会的。”秦棉手探上孩子软软的头顶,轻轻拂了几下。
车子开进了小区。
有妇人拎着大袋的蔬菜瓜果走在小区失修的路上。车子因为一个凹坑颠了几下。司机抬手按了几下喇叭。妇人避到一旁,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细细望过来。
透明的挡风玻璃外,秦棉分明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才5年,5年。为什么她的头发竟已经如此花白,花白。
车子慢慢地滑了过去,孩子和她说着些话,一贯轻轻碎碎的声线,车子发动机发出些声响。梁辰的手机铃声响起。那一抹苍老的身影消失在了后视镜中。
“停车!”
我的女儿
前面的出租车突然一个急刹车。陆凤云抬头望了一眼,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她站在车门旁望着自己。不曾叫唤与走动。手中的口袋掉落在地上。有番茄滚落出来了几个,手不自觉得握紧。
又下来一个人,陆凤云远远地望过去,那人高大挺拔,一派风度。握着电话的手慢慢的放下来。看着另一侧的她。随后拉开后车门,走下来一个女孩子。身后背着一只粉色的大书包。
陆凤云蹲下去捡地上掉落的东西。捡了几次才捡起有些滚远了的番茄。
梁辰回身拿了东西下来,出租车马上就开走了。他走过去揽住秦棉的肩膀。秦棉抬头望了他一眼。
“去吧!”
陆凤云不再看他们,自顾往家的方向走,放在身侧的手却一直不停地抖动着。
“妈。”秦棉走上去,轻轻叫了一声。陆凤云依旧往前走着。仿佛她真的就没有在29年前的春天生下这一个女儿。
“外婆。我是秦阳。”孩子跟在秦棉身后,欢欢乐乐的跑跳着过来。立在秦棉身边抬头望着陆凤云,一双大眼睛大又亮。很小的时候,秦棉就是这样望着她说:“妈妈,我要吃糖葫芦。”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她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外婆。”孩子牵住陆凤云空着的那只手,“我们回家。”
秦棉,一直是她的骄傲。秦林天去世的时候,秦棉才6岁。手中抓着她爸爸送的洋娃娃腻在她的怀中不哭不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她变得安静,听话了很多。成绩一直很好,一路从重点初中到高中升到了重点大学。邻里邻外无不拉着她说你们家的阿棉怎样怎样的好。她却从来没在她的面前说些夸奖的话,她以为她的孩子不需要那些溢美浮夸的说辞。却不想那日她突然回家说那些话。
那是她引以为傲了20年的女儿,聪明,伶俐,听话。那晚,一字一句却如一把刀一样切进她的心里。
退学,怀孕,未婚,生子。
每一件她都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去听清楚,弄明白。
她怎么能原谅,怎么能原谅。
可终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了。却常常半夜去那个小卧室里,坐在已经很久没有人住的床上想,那人不知过得怎样了。
母女,一场母女,到头又怎么会有恨。只剩下满心的不舍和思念。
“嗯。”陆凤云转头对着孩子笑颜灿烂的脸庞说,“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秦棉在异乡盼了5年,等了5年。现下,陆凤云对着孩子带着宠溺地说出来。她简直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终于回家了。
5年前,因为这一个孩子,她含泪离家,5年后,也是因为这一个孩子,她再次踏进家门。
一切世事,总是难料。
陆凤云依旧没有和秦棉说一句话,和孩子倒是有说有笑了一路。等她自顾进到厨房去准备晚饭。秦棉亦趋亦步地也走了进去。
“妈。我来吧。”秦棉伸手去接陆凤云手中的菜篮子。陆凤云轻轻地带了过去。秦棉一双手伸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孩子自己开了电视,梁辰半搂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声音不大,秦棉尴尬地立在厨房听得很清楚。
“去外面坐着。”陆凤云开了水龙头,激烈的水声马上遮盖了电视的声音,秦棉讪讪的收回手,立在旁边。陆凤云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