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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北方区规划会上,余翔浅说了一句话:今年公司IPO冲刺一旦成功,未来三年,做熟的北京市场将是被遗忘的三年。
最终魏旭只争取到北京大客主管的位置,也便并没有太多人意外了。
集团为能将这一板块尽快上市,两年期间单是北方地区就铺了十二个分公司。生的多了不好养,没办法一视同仁,只能搞区别对待。按余翔浅年初设定的指标,一些有潜力的地方公司,确实是把任务数字压下去了,有的高达百分百。北京只比去年高了15%,葛萱一听余翔浅报给总公司的数字,当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想要在一个成熟市场产生这样的绩效,魏旭这个棋子不可或缺。也许她可以突破,但余翔浅现在需要的,是她活跃在她最擅长的领域。
不是不关注,而是资质好的,可以少操心一些。
大家心里也有数,但只有葛萱会说:“你太欺负魏姐了。”
他不否认,把坏人做得光明磊落。“一些有潜力的区域,其实可以再压一些。”
葛萱绝望地摇头,“你稍微给大伙留口气儿吧。”他算是把物尽其用这项技能发挥到极至了。
余翔浅不受劝谏,“你觉得哪些区域可以突破一下?”
葛萱没好气道:“您直接问谁想死!”
他终于皱眉,“什么死不死的可真难听。”
事情做得难看,还嫌人家说得难听?葛萱对自己萌生一种类似于佩服的心理,她究竟是怎么和这种无法沟通的人共事到现在的。
魏旭对这样的结果自然是不满意的,余翔浅的考虑她也不是不懂,可做为被牺牲的对象,她无法不记恨。连带的,对葛萱的不满也加深了一层。
葛萱却还没吃透心软的亏,她怕魏旭会自暴自弃,暗地里在客户调配上做了些微妙的倾斜。
当魏旭发现自己的能力完成当前任务绰绰有余的时候,就会有闲心顾及其他,且客户资源对于业务来说又是多敏感的事,即使很小的变化也极容易被感知。只是,她的猜想不一定符合事实。说白了,她能发现有人介入,不代表能发现这个人是在帮自己。
余翔浅看在眼里,但他满脑子都是上市的事,也没空警告葛萱:对多疑善猜的魏旭做这种动作,反而未必会讨好到她。
矛盾激化的起因更是句微不足道的歧意句。
余翔浅还在大客的时候,部门扩充招人,有不少专员是葛萱面试过的,跟葛萱关系也比较好,经常叫她一起吃午饭。有天一个专员向她抱怨魏旭派任务不公平,把大单都攥在自己和几个心腹手里,难啃的小活儿全丢给她们新来的。
葛萱心说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谁让你是新来的。”
新人掌控大单的能力不足,公司为避免流失,肯定要由经验丰富的来跟踪,这也是大客户和普通销售两个部门的分层基础。有大单不代表佣金就拿得多,综合比例不说,新客户的销售提成就是老客户的几倍。
没讲那么多是觉得“能力不足”这种说法太打击人,不想这模棱两可的话,刚好被魏旭听见。
余翔浅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处理投诉,魏旭还没出去,他就拨了葛萱的分机,“你给我进来!”
葛萱听这语气不对,再一看从他办公室走出的魏旭那副似笑非笑的冷面孔,不祥感油然。
余翔浅最不懂迂回之道,葛萱进来连个座儿都没落到,就听他大声质问:“公司既然给予总监的客户配置权,她是不是合理分配,跟你有什么原则上的关系?觉得暗爽就听着好了,插嘴是很不理智的。”
葛萱知道他不是真生自己的气,也没解释,老老实实认了错,看看他案头那堆报表,“您忙吧。”
余翔浅忍不住叮嘱,“我去做路演这个月你跟我时差一致,做好半夜组织资料的准备,白天就好好在家补觉。就算闲的来公司打游戏,也别给我张罗这种跨界的事情。你懂我意思吗?”
葛萱故意耍小白,“跨界要得啊,现在都讲究混搭。”
余翔浅当下暴怒,“什么混搭?左脚拖鞋右脚马靴?把一门弄明白了再玩花样,不然就是出洋相。”
“嘁……”老古板。
“扣工资!”
64(十五)不愿解的风情
葛萱是个热心人,也爱管些闲事,但是越权的行为,余翔浅相信,不用自己说,她也没兴趣参与。这女孩子有事业心,没野心,这让他又喜欢,又恨其不争。
余翔浅所认定的合理职业发展规划中,助理只能做两年,这是个消磨人的职位,做久以后很容易僵掉。葛萱是有灵气的,所以他一早给她定好了发展方向。算上实习和试用共三年,她如他所料做到主管位置,办事自有一套风格,貌似鲁莽实则,总能想别人所未想之处,这一点在公司内外有口皆碑。可就某些方面而言,她还是最初那个呆头兔子。好奇心重、爱凑热闹,还有一点小情绪化。许多年以后余翔浅都记得,他坐在车里,她就那么直勾勾望进来,完全不懂回避深色玻璃片后的探视。
有的时候真是一眼间的印象特别深刻。
后来葛萱问他:“您这么没耐心的人,怎么会用一个实习生呢?”
太久了余翔浅自己也说不出,回想起来只觉幸运得离奇,在他刚上任没多久冲业绩自顾不暇的关头,居然还调教出一个全能助理来。
葛萱唯一的短板,当属安份。
没学得他精髓,余翔浅稍有不满,“你已经是有名片的人了,不要还是一颗秘书的心好不好,给客户买礼品这种活该你做吗?”
葛萱很直白地陈述,“这是上周例会你点名让我做的。”他这种被上帝遗忘的记忆力,她不是第一次领略,完全不在意。
余翔浅一点印象都没了,但也知她不会撒谎,单是对自己下这种命令表示不理解,“我为什么让你做?”
葛萱也不给他解释,“反正是让了。”
余翔浅失笑,觉得小葛真是越来越淡定了,五指握在档杆上拍了拍,问她:“我还说会开车带你出来买?”
葛萱一怔,“那没有。”其实她只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料他还真载她出来了。
车流被堵住,他皱眉看看前方,喃喃抱怨道,“我还有好多事呢。”
“多新鲜,我也不闲啊。问题再晚商场就下班了,您不让明儿一早就送到盛启推广部去吗?”
“你不说我还忘了,先去给我选料子做衣服吧,我约了师傅了,刚好不用走这条倒霉路。”半小时都没跑出一公里,光在车里磨牙玩来着。他推推眼镜把前后左右扫视过,方向盘猛转,车子驶出环路,钻进一条单行道里。
葛萱小时候见过妈妈买布料送去裁剪,后来都是买现成的穿,服装店好像只剩下扦裤脚这类的活儿了。她不知道现在还有人订做衣服穿的,而且算下来一套也不便宜。偷瞄下比自己高不了几公分的余翔浅,大概他太瘦小了,买不到合适的尺码。
老裁缝年过半百,衬衫雪白,西裤笔挺,马甲讲究,还扎了条明黄色领巾,如果不是脖子上挂了条象征身份的软尺,葛萱还以为是这写字楼里哪个公司的高管。操一口南方普通话,让助手找出余翔浅的资料,详问过有无变动,又不放心地用尺子量了腰围,重新标记过,才让他去选料子。
葛萱稀奇地翻着布样册,陷入对布料纹理的深深喜爱中,这些布块拿回去可以给塑料娃娃做好多衣服。冷不防余翔浅伸手过来,吓了她一跳。
“这块好吗?”捻捻她欣赏半天的那页布料,他点头,“颜色倒还不错。”
葛萱回过神来,细看那浅灰色眼熟,“你有一套这颜色的西服吧……”
裁缝师傅瞥了眼色号,再看自己手上的资料,“哎,有的呀,这个是做过的。马上到夏天了,选块薄料子好伐?”
余翔浅漫应一声,胡乱翻翻,推到师傅面前,“您帮我选吧,还是不要明纹和格子的。”
师傅从架子上取下几本颜色鲜艳的布册,“这衬衫料子呢,让小姐帮选选好了。”
葛萱很乐于这项工作,接过册子认真挑选。
余翔浅坐在一旁,成心泄气地取笑道:“她不灵。”
师傅却觉得葛萱眼光不错,翻到她折了角标记的那页,“这块可是新来的料子,不要太精致的……”
“是吗?”余翔浅忍不住频频打量葛萱,“可以啊,小葛,什么都懂些。刮目相看。”
葛萱撇撇嘴,“您那眼睛都刮三年了。”
每次看到她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就会刮目相看。偏偏还是要派一些明知她干不了的工作下来,纯粹为了制造惊喜?变态的癖好。
“我说真的,”他誓旦旦道,“深藏不露呢。”
葛萱笑了笑,没作声。尽管余翔浅的赞扬和批评向来都直接,可赞扬毕竟是少数,她还听不大习惯,感觉有点反讽的意思。
余翔浅忆起她热衷研究那些布料和衣样的举止,期待地问:“难道连做衣服也会?”
葛萱实话实说:“就以前给芭比娃娃做过衣服。”
从店子里出来,余翔浅去开车,葛萱在一家商店前站等,转过身对着干净的橱窗玻璃看自己的倒影,脑里想的是从前给小娃娃做的衣服变大穿在身上的效果。
余翔浅将车从地库里开上来,就见她站在一家毛茸玩具店前,直勾勾看着里面,样子非常专注。给了声喇叭催促她回头,无奈地笑道:“长大了还很喜欢这东西吗?”
“什么东西?”葛萱正准备上车,听到这话一愣,顺他视线一看,才注意到自己刚照镜子的那家店是小熊一家的布偶专卖。
他推车门下来,“我送你一个。”
“免了。”她对这毛乎乎的胖熊没兴趣,“我不要。你快开车,这好像不让停车。”
他一贯地误解她的推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谢谢你今天帮我挑布料了。”手臂一揽,不由分说推拥她走入店内,选了一组服饰复杂的熊仔塞进她怀里,“拿回去做衣服吧。”
葛萱哭笑不得,“谢谢……”
他是典型的概念混乱,什么芭比,什么熊宝宝,反正都是玩具,便并为一谈。
六月的北京已进入盛夏,葛萱捧着一窝棉毛小熊,一下车感觉热气满怀抱不住,干脆一只两只都揪着耳朵提在手里。才进小区就遇到百岁正要出门,瞥眼她手里那一堆毛茸茸的,“中奖啦?”
“你就当是吧。”葛萱随口应付,“这么晚了要去哪?”
百岁嫌她问东问西,没好气地回了一嘴,“去嫖。”
“啊?”等葛萱反应过来,人已经走没影了,她低咒几句,上楼来跟江齐楚抱怨,“这小孩儿怎么满嘴跑火车……江楚,他说的能不能是真事儿啊?”
江齐楚好笑道:“有什么不能的。”他抱着电脑侨斜靠在沙发里跟胡子赵他们群聊,答完话半天没听到葛萱声音,奇怪地抬头一看,只见一尊张大嘴巴的呆头鹅腊像,“你干嘛这么惊讶?他也是大人了。”
葛萱脱口驳道:“什么大人,你比他还大好几岁怎么没见你去嫖?”
对话框里少岛主在刷屏:江子江子江子江子江子……
江齐楚盯着电脑,噎了半天,才艰难地给出回答:“我比较忙。”
葛萱恍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蛋噌地燃烧成一颗小太阳,默默地吐下舌头溜回自己房间。
江齐楚被她仓皇的背影气得直笑,视线落在手边几只玩具熊上,捉来一只把玩,再转视葛萱紧闭的房门,笑容不由发紧,渐渐变成一种无奈。还想如往常如过去一样,轻叹一声就释然,却发现从前能做到的事,现在好难。
她与他从未如此之近,仅一门之隔,他要的不正是这般朝夕相处吗?得以守护她的快乐,驱逐她的不幸,明明已经得到这么多,心仍然不满。
人永远会生新的贪念。
葛萱在江齐楚面前冒场不是一次两次,这回不知为何尴尬起来,洗完澡躺在床上,脑中走马灯似的尽是和江齐楚相处的片段,无数的事儿,脸上热气不散。
余翔浅来电话的时候葛萱还没睡着,刚巧拿过手机看时间,直接切成了通话状态。
电话两头都愣没了言语,还是葛萱先笑起来,余翔浅才回神交待工作。他很快要出国一阵,近期连夜赶工,葛萱说这也挺好,免得到那边时差混乱。
余翔浅笑道:“你又不用倒时差,早点睡吧。”
深夜里他声音无比温柔,葛萱听得起了一身冷痱子,放下电话裹紧被子,无端端发笑。
睡前隐约听到雨声,反正房子不会漏,发大水也最后才淹到六楼,葛萱睡得踏实。早上起来在客厅里看见百岁,驼着背坐在沙发上,直勾勾瞅着面前茶几上那份头天的晚报,眼神呆滞。看看表早过了他平常出门的时间,葛萱怪道:“怎么还没走?”
百岁居然才注意到她,含糊打了招呼,顺便打个呵欠。
葛萱对他那一脸的蔫相满腹狐疑,热了两杯豆浆端过来,小心问道:“你是没睡好还是刚回来没去睡呢?”
“废话,打一宿雷谁能睡得好?”他抿了口热豆浆,后知后觉道,“我干嘛刚回来啊?”
葛萱翻个白眼,“你不嫖去了吗?”
百岁恍然,“你以为我纵欲过度?我这年轻力壮的,一宿,至于吗?”
“小流氓崽子。”葛萱骂了一句,洗杯子出门,听他在身后哧哧邪笑。
大约是雨季要到了,这两天每每傍晚阴云骤集,夜里狂下,早晨又放晴,一天热过一天。公司赴美路演行程将至,上上下下忙作一团,错过正点下班时间就赶上暴雨,夹着响脆的雷声,惹得楼前等车那几位女同事尖叫连连。叫声未落,又是一片白光闪亮天际。
路过的男同事则交头接耳窃笑。
葛萱坐在一楼的咖啡厅,听着门口此起彼伏的叫声,心说打雷有什么好怕的,阴云里那闪电花多漂亮。心不在焉去端咖啡,指尖被杯缘烫到,唉呀一声,适时雷响。
余翔浅刚巧走过来,不明所以,“小葛害怕打雷?”
葛萱捏着耳垂,“不啊。”怪罪地瞪视桌上那双热咖啡。
他只当这丫头在逞强而已,手掌在她发顶揉揉,笑道:“别怕。”
葛萱背脊倏凉,仰头视及他满眼柔情,当下不知如何是好。这不该是余翔浅的表情,陌生感使她莫名烦躁。
余翔浅则大方落坐于她对面,“他们还没到?”
“下雨堵车吧。”她公式化作答,“我打电话问问到哪儿了。”
他摇头,“等下吧。”目光调至窗外,“今年雨水好大,是个富年。”
明天就要启程周游列国,这会儿竟能姿态散闲地坐在这里同她聊天气风水。还有刚才那情鬼附身的眼神……葛萱忍不住侧眸望他。
似乎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