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彭瞪了常华一眼,瘫靠在沙发上,半日不语。
常华也只好跟着沉默。年底这么忙,今天这么忙,黎迅东要请长假,也算避开了最忙碌的时候,无法可想,且不得不允许。好在他们加班也是常事,今天这些事……现在休息?唉!算是调剂一下好了。
很久,却见马彭摇头,又扯了扯嘴角,露出无奈的一笑。
唉!他真是难以接受!即使上次他拿许明明来劝慰杨璧菲,也绝无半点想到他们结婚的可能!只以为黎迅东不过是为了确认许明明是不是一直还爱着他,安慰自己过去那一段情还值得他曾经的付出罢了!如今看来,他竟似乎是逮住这个机会,迫不及待地就和她结婚了!或许,他是早后悔了……
马彭又缓缓摇头。也是,这个黎迅东,若不如此,恐怕也不是他了……
大学时,他们几个来自天南地北的男生同宿舍。外形出色,学业优异的黎迅东入校不久就吸引了不少女生的注意,其中以来自S市的校花杨璧菲和B市高干女王幼婉为最有名。
杨璧菲是他们同届外语系的女生。王幼婉比他们高一届,被她那个中年得女的父亲娇惯得目中无人,骄纵之极,不是他们这些比较含蓄细腻的南方人能接受的……她与杨璧菲一撞上就打擂台,当然也并不仅仅是因为黎迅东。杨璧菲在她那泼辣强悍的作风下,更显得温婉柔顺,让人怜爱,讨人喜欢。何况,她算是书香门第,家世也不差。
黎迅东对这一切只如不见,无动于衷。他们不免半是妒忌半是羡慕地问他会选哪一个:是婉约的南方大美女,还是豪放的北方俏佳丽?是美貌呢,还是权位?黎迅东总不理会,说他们无聊,逼急了,只一句:“我有女朋友。”
他们哪里相信?即使高中恋爱,那些小儿科,扮家家酒一般,一毕业早一拍两散了!只以为他在得瑟,故意显摆。
只是,倒也渐渐注意到他确是有些恋爱中的迹象。那时手机还未在学生队伍里普及,在宿舍里,黎迅东经常接打的电话除了父母的,就是一个叫许明明的女生电话。他一向话不多,对对方的回答,也总是嗯嗯啊啊的,有时略说多一点的就是训斥对方,不许她做这不许做那……语气严厉得像个兄长或父亲,面色也依旧冷若冰霜,但眼里又时时洋溢着柔和、温情、喜悦的光芒——对于他那样冷清的人,不是恋爱又是什么呢?
大一的下学期,一天,天还没亮,他们还都在被窝里做梦。黎迅东起来接电话,几声怒吼成了闹钟,把他们全体叫醒。
“什么!……你跑来做什么!……你给我站在那儿别动!我马上来。”
美梦被打断的他们不仅不生气,反而兴奋起来。肯定是他那个女朋友来了!平日没事,他们提及许明明,总要猜测她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让他连杨璧菲和王幼婉瞧也不瞧?马彭几个更是急切,非要跟着他去接他的许明明。
一路上,他们调侃,戏谑,猜测,那可能是个绝代芳华的连杨璧菲都比不上的青春美少女吧……该是他们一同奋战高考时的战友,患难之交格外深厚,显然那女生还因此没考好……那女生高考在即,却还胡闹跑到这里来,他的确该如此生气!
谁知到了火车站,他们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不堪卒“睹”的画面。
、(二三)
在B市还比较清冷的春季凌晨,飞扬的漫漫风沙中,那座雄伟壮丽的建筑前,瑟瑟缩缩地站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十六七岁小女生。小女生一看到黎迅东,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扑入怀。他也紧紧搂住那小女生。那小女生又哭又笑,激动之极——当然也有可能是冷的。
待到看清许明明长相,不免更加失望了!——这女生简直跟她名字一样普通嘛!不过清秀之姿,五官还算漂亮,但人也太小了!与杨璧菲她们比起来……不可比,简直没法比,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稚嫩,瘦骨伶仃(可能正在抽条,还没完全发育好……),齐肩长发,厚厚的发帘盖到眼睛那里,风一吹,或头略一低,那巴掌大的小脸都快遮没了。乳臭未干,一身学生气,还背着一个双肩旧书包……
就是说他妹妹,他们也不能相信呀!黎迅东虽来自农村,可他老家早脱贫致富奔小康了,举手投足,那真是风度翩翩、傲然卓然之至!而这丫头,整个一土妞。跟黎迅东站在一起,一个皎皎如明月,一个参差如蓬草,一点儿也不相配呀!
可黎迅东却并不否认他们的关系,对他们不以为然的态度还很不高兴。后来才知道,这丫头才念高一,初一时就认识了。黎迅东高考结束那一天,他们将那所谓的友谊升华了一下,确定了关系。
小丫头颇是得意!一路吱吱喳喳说个不停,把自己千里迢迢、独身北上的行程详细说了一遍。
勇气可嘉,他们在一旁也只得赞叹这一点。疯丫头,无知无畏,为爱疯狂了。
而黎迅东却一直沉着脸,狠狠责备了一番她的大胆妄为,又问,“你竟然逃课?”
“没有!”她忙否认,随即兴奋地说,“你猜,我为什么会有时间?五天呢!”
黎迅东皱眉想了一下,“哦”了一声,“你不是每年都要参加长跑的吗?你们老师怎么会放过你?”初中三年,她一直是校运动会中长跑的几个纪录保持者,出尽风头。
“你真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学校春季运动会,三天假,加上双休日。
“问你呢,你为什么不参加?”对她讨好的笑容,他依旧不假以颜色。
许明明不在意,“请假了呀。我腿疼,不能跑。”
“腿疼?怎么了,又摔跤了?”黎迅东立即蹲□要检查,看到马彭等人异样的目光才又站起来。
“没有。只是前几天崴了一下,没怎么样。我就略略夸张了一下,说一直疼,走路也不利索,不能跑。老师也没办法。嘿嘿……”
黎迅东显然很有些后怕她这一千里之独行,她只是满不在乎。
马彭他们又惭愧又羡叹。他们当中入学那天还有家长一路护送到校的呢!这小丫头据说还是路痴,居然为了爱情孤身上京……黎迅东,真是一个蓝颜祸胎,在大学里招蜂引蝶不算,还早早就在老家招惹了这么一个未成年少女!
几天相处下来,他们渐渐觉得这丫头也不土了,反而都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单纯可爱的女孩。虽依旧看不出她有什么吸引人的成熟魅力,但那毫不矫饰、天真无伪,随和率性、执着痴心的性子也颇让人敬重、开心。闲了时,又忍不住逗她。
他们夸说本校女大学生美丽优雅,聪明才气;她却那么土气,实在有点不怎么配得上黎迅东。她虽也不无羡慕欣赏那些女生的美丽,却还是不在意地说,“等我上了大学,我也会那样。”
她和他们一起在校园闲逛,对B大校园之美,人文之丽,几乎每一样都毫不掩饰地惊叹羡慕,发愿说她也要考来这里。黎迅东带头毫不留情地打击她,“你,一辈子也考不上。”
他们又提起有高干女追求她男朋友,那个女生以后会帮黎迅东步步高升,带给他锦绣前程,你一个乡下丫头能给他什么?“他不会在乎那个。”责怪他们太势利了,庸俗!
之后两年,她没来B市,大概是黎迅东不许她来。但每逢假日,黎迅东大都不肯留在学校,必回老家。
大四那年,她真的考来了B市,只是没有考到他们学校。那一年,他们就如一般情侣一样黏在一起。
当初听说并看到黎迅东有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女朋友而气得倒仰的王幼婉,看他们居然真一直如此出双入对,更其恼怒。
毕业前夕,他们几个决定去S市。告知许明明时,她一副失落失算、悔恨当初的模样。她大约是想,早知她就该考S市的学校,他们相伴时日更久长,而此后就不会再有别离了吧。这丫头,委实可爱可怜。当时,他们也为她担心,虽然有时也觉得不必要。毕竟,大学四年,追求者如云,黎迅东眼里也从未有过其他女生。
他们也责怪过他无情冷淡,辜负明明对他的依恋,又将一个女孩孤零零留在千里之遥的北方,小心会发生叛舰喋血之事……
黎迅东却不甚在意,只说,他走到哪,明明就会跟到哪。不过三年算得什么?
谁知,最终竟真不幸言中!是黎迅东太过自信了,还是尘世的爱情终究是抵挡不住时间地点的变迁?不过,马彭他们还是万万没想到,竟真是那个一直千里追随的许明明背叛了他!
……
再略一思及他们分手后黎迅东这几年的种种表现,马彭长长地吁了口气。
“唉……算了!既然非她不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黎迅东站在门口,默默看他一眼。
曹母沉着脸,摔了帘子进了房间。
明明知道婆婆生气了,忙跟进去。
“妈,对不起,您知道我一向粗手粗脚……我,唉……妈,您别生气了……”明明向婆婆不停地求饶。
“我不生气?你不想呆在这个家,你就别呆了!你也不必在这里陪着我,我用得着你可怜吗?你走!你走!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会再寻死觅活,连累你孝顺的名声……”
“妈,您怎么这样说……”
“我怎么不能这样说?你有了另外的家了,天天还来这里,夜里住在曹青的房间里,心里却想着另一个男人,你不难受,我还难受呢!”
“妈,对不起,我知道是快了些……”明明惭愧内疚,“可没安排好您的生活,我怎么能放心?”
“当然是快了!既然都已经结婚了,就没必要再藕断丝连!我不要你假装好心,来亵渎我们曹青的灵魂!”
明明泫然欲泣,极力隐忍,默默半晌。
“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也没必要非这么说……”
看她难过,曹母也难过之极,“你知道就好……你也别不放心我。我说了,不会再那样,就决不会了。你们既然结婚了,我思来想去,总还是要往好处想……”儿子已死,再也不可能还留住她的。他生前希望给她幸福,可……毕竟也没能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那么,现在就该让她一无牵挂地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那人脾气又不好,这总是突然说来就来的,而你又总在这里……他能不希望你每天在那边等着吗?怎么还能让你看着曹青的遗物,住这里?还有……一个曹鸣已够他不好受了,还要加上我这个老婆子!……”
“妈,您身体还不好……”明明扑进曹母怀里。
“放心,已经好多了。”曹母摸摸她的头,半晌叹道,“就是人家亲生儿子女儿也没这么一直陪着的。”
“那我请个保姆陪陪您,暂时的!等您好点了,我们再……”
“你现在真是有钱了?”曹母瞪着她,“他年纪也不大,家里还是农村的,在这里买房结婚,又在我身上一下花了那么多,还能有多少钱让你这样大手大脚乱花的?你们以后不过日子了?”
明明看婆婆如此关心自己,心里安慰,口快地道:“他到底有多少钱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在乎这几个钱的。上次我们只需要二十多万,他给了我一百万呢!我到现在还没……”
曹母瞪大眼,唉唉了几声。明明知道自己失口多言,忙歉意地笑笑。
“再多钱,也是你们的……我要那钱,算什么……”曹母怅然一叹。
“妈,欠人钱是小事,欠人人情债才难还呢!”她想起黎迅东,老说她欠他的,还说她一辈子也还不起。“以前我欠您,您这回就算欠我的,以后我可能还要您帮我呢……”
“哼……说得好听!你真怕他欺负,干吗还和他结婚?他还真能强迫你了?你怎么不考虑一下三七呢?说来对于我们娘儿三个,三七的条件真正是不错呢!”这几年曹母算是领教够了明明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有时也会同样回击她。
“妈!……”
“说到底还不是喜欢他!”
“妈!……”
曹母嗔她一眼,又深深地叹气。
“你以为你柔弱,是软柿子呀!以前曹青还不是任你欺负?我看,那个什么东的,肯定也是一样!”从黎迅东对小曹鸣的态度,曹母觉得他人应该还不错,或者至少是有些忌惮明明的。“说话又直,能气的人死!也不知他们怎么忍受你的。”
“妈,您太高估我了,我哪那样了?”欺负曹青,那可能是他太纵容,十几年下来都成习惯了吧;那个黎迅东,她哪有那个本事?“那您还不也是忍我这么多年了?”
曹母心里的疙瘩软化了一些。两人商量着将原先他们的卧室收拾出来,曹母搬进去住,把曹母老俩口的房间改成客房。又说她白天尽可以来看望自己,只不许她留宿了。又慢慢把曹鸣的东西也搬了过去——明明这才意识到黎迅东果然是个别扭的人。虽然给曹鸣买了不少玩具,除了上次小孩打架外,却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尽父亲职责的事,看来他心里还是很不愿给曹鸣当爸爸的……
、(二四)
冯欣又是为她高兴,又是有些担心。
“请那么长的假?我看,你不如辞职,以后干脆当家庭主妇算了!反正他有钱养你……不过,你家务什么的也不怎么样,当家庭主妇也不够格呀!说来黎迅东还真是瞎眼了,怎么就看中你了?这也过了六七年了,他怎么还偏偏跑回来吊死在你这棵歪脖树上?”
“你什么意思呀?”
“既然黎迅东要带你回家请客办酒,说明他该是认真的。只是,你现在还怎么和他爸妈见面呀?”
明明何尝不是最担心这个?黎迅东说,反正这一关总是要过的,她是决不许退缩的!当然也无从退缩。
他就是这样,一句安慰也没有,只告诉她该做的事。
冯欣拍拍沙发,“不过,你也皮厚得很!当初不就死缠乱打把人家儿子弄到了手,人家也没怎么样你;现在虽是今非昔比,只怕更难些……好在你们领证了呀!我看,黎迅东也是想到这个,才先斩后奏的吧。他是用心良苦啊!”
明明抗议,“怎么都说我缠他呀!我怎么皮厚了,我哪缠他了!我们当初至少也是两情相悦……”
当初,虽然两人可能都是懵懵懂懂,并不太懂什么情意,可那天其实还是他先吻她的,她才抓住他不放的……
“你前些天还说他别有用心,现在怎么又说他用心良苦了?他有可能还是报复。”
现在,冯欣已基本否定了以前的想法。那黎迅东反正也是万花丛中过的人,大概不会在乎曹鸣什么的了。他跟明明旧情毕竟深厚,结婚也算是实现了夙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