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那样站着看就最显隆重了。读书的时候穿上一等绒袍,据意大利学者GuglielmoC*allo考证,也是读希腊罗马名家经典的仪式之一,并非马氏一人的怪癖。
手
读书一定离不开手的动作。看看书的历史,就知道书的形态必然决定了手部动作的方式,读不同型制的书,双手的使用方式也有所差异。
古书的模样,从它留在今天语言上的痕迹,可见一二。“卷”、“篇”、“册”都是文本书籍的单位,尤其“卷”与“篇”,更被假设为一种意义自足完整的文本章节。一卷与另一卷之间,一篇和另一篇之间,要记的事要表达的意思,都应该有不一样的地方。其实,它们原本是书籍文献的形式和计量单位。篇指的是编纂在一起的竹简,一片片竹简,用绳索穿起来乃成一篇。如果用的绳子是牛皮所制,就叫做“韦”编。“孔子读易,韦编三绝”,一般认为说的是孔子读《易经》,一读再读,竟连编竹简的牛皮绳子都弄断了。尚要留意的是,比起用细麻绳做的“丝编”,牛皮制的“韦编”要来得更坚韧也更贵重,一般只用在最重要的书上,例如被奉为先王大典的《易经》。而“三”这个字在此是虚词,代表多的意思。所以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孔子这个贵族后裔,正在认真苦读装潢华贵的《易经》,翻来卷去,好好一卷竹简,一不小心就散落开来的狼狈。
自古以来,学者们普遍相信,“篇”是竹简的单位,“卷”是丝布制“帛书”的单位,也就是说用布帛做的书应该是一张张卷起来的。“图穷匕现”,画在帛上的地图卷成一卷,看的时候一手按在先揭开的一端,另一手推着剩下的一端渐渐推展(请注意“展”这个动作,就是当时看书的常见姿势),直到末端,凶器与杀意才一起暴现。但是按今天考古发掘所见,竹简确是以卷状存放,帛书却没有成卷的,它们全是摺叠起来层层压着,或者对摺或者四摺六摺。如果帛书的标准装帧就是摺叠状,那么看它的动作肯定就不是看简书般地“卷”了。还是,它也有卷起来的时候,只是收藏贮存时才换了一种处置方法呢?
相应于中国上古年代,希腊人和罗马人看的书也是卷状的,拉丁文里叫做“volumina”(英文volume的来源),汉译“卷轴”。它与中国汉代之前的竹简帛书的分别就在那根轴子之有无。除了欧洲人的书有根轴棍外,虽然大家的书都呈卷状,但看的方法还是不一样的。第一个不同是文字的排列,汉字由上而下竖排成行,再从右往左刻写在一片片竹简上,读起来自然是用左手往左推好展露那未读的部分。但欧洲语文却是相反地自左而右一排排横写,所以他们的卷轴也正好得反过来读,用右手向右方舒展。第二个不同,在于看中国的书卷,是把一卷书慢慢摊展开来,看到最后书也应该就完全摊平了。可是欧洲卷轴,则是一边以右手退出未读的纸草,另一边用左手反向回卷读过的部分,于是看完一卷书它还是一卷书的模样;只是抄上文字的那一面从底面翻转到了外面,所以终卷之后还得像看完一卷录影带般地回卷。
无论中西,书卷的世代都过去了,我们现在看的书是一页页装订起来翻动迅速方便的“书本”(codex)。将来还会不会有另一种崭新的书籍样式,需要我们采用全然不同的肢体运动来配合阅读呢?又或者电脑和鼠标的到来就已宣告人类千多年“书本”年代的终结,好比当年它们终结了卷轴和竹帛一样?
我只知道,今天我们坐在电脑萤幕之前,手握“老鼠”上下推移,并以指尖点压,虽是前所未见的阅读动作;但那屏幕画面的移动概念却兜了个圈回到古代,文字成为一篇连续体,而非可以断开的页面。一篇文章看到一半若想回头翻查,就得往前卷动,英文叫做“scrolling”,正是罗马人阅读卷轴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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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探灵魂———《AtHomewithBooks》(1)
一
每一本香港的流行杂志都会定期刊登名人或者设计别致的家居采访,告诉读者屋主的品位爱好,设计师的巧意匠心;然后我们叹服,甚至效仿。可是,我几乎没怎么看见过有一个家庭是有书房的。就算有,也多是虚有其名的书房,除了一张桌子放了文件和电脑之外,往往就是一两座架子空空洞洞(或者简约?);书呢?往往连一柜都装不满。假如这家人有小孩,情况可能好一点,课本和参考书总是要的。这也说明了香港的主流想法,读书是学生的事,长大就不必读了;正如钢琴是孩子必须面对的刑具,进了大学就可以放下这苦杯了。
常言道:“书是一间屋子的灵魂。”为什么如此华贵如此耀目的居家环境可以没有灵魂呢?让记者来拍照这样的房子,在我看来,就像展示一座重金修建的陵墓,里头没有活人的气息。
如果这话说重了,那就再说一则我百听不厌也很乐意到处散布的真实故事。话说一个刚进哈佛的大学生很不幸地选了一门中古英语文学课,授课的老教授是个闷蛋,和课程的内容搭配得天衣无缝。好不容易暑假来了,于是这年轻人兴奋地开始他在旧书店的暑期工,每天开车去不同地点搬运人家不要的旧书,忙得不亦乐乎。有一天他应召前去市郊一幢有片漂亮小花园的老房子收书,女主人开门引他入内,这才发现要收的就是那闷蛋教授的书,他死了,这年轻人是他教过的最后一批学生。
年轻人在教授的房子里巡视,看见一整柜的侦探小说,想不到老人有这么有趣的嗜好,他微笑。再看,通向花园的后门旁是两柜园艺书,寡妇说:“他喜欢种花”,然后年轻人注意到玻璃门外阳光下的草地上犹有刚洒过的水珠发亮,恰巧他自己的最大嗜好正是园艺。接着他下了一个决定,他要自己买下教授的所有藏书。
为什么?他后来对人解释:“自我看见教授的书,才知道他在课堂以外是个怎么样的人物,那些书是他的完整灵魂。如果我把它们运回书店,这些书就会被拆散分置到不同的书架上,那就等于他的彻底消亡了。”为了让教授不死,直到毕业他还在替旧书店老板打工还债,好在这老板也是个有情人,给了他五折。
书是一个人的灵魂,藏书是一间房子的灵魂所在。为了窥探且公开他人的秘密,我一直想做本书去访问我最好奇的读书人,看看他们的家,请他们介绍自己的藏书。后来我发现台湾的边城出版社出了本《逛书架》,干的就是这等勾当,里面有杨泽、张大春和陈建铭等人壮观的书屋,比起平常在杂志上见到的那些样板房,实在富足。后来他们的魔爪又伸向了香港的读书人,编制出《逛逛书架》一辑,我只好叹息自己的动作太慢。还好我又找到了机会,替香港电台客串一个读书节目,跑去一些名人的家里看书(到底是电视节目嘛)。可惜部分爱书的名人太精了,例如董桥先生,平常对着我等后辈总是很亲切;但这回他还没听完我的话,就立刻笑着打断:“不行不行,这种事怎么可以?可不能让那么多人看。”
二
说到窥探书房的书,这许多年来,我最喜欢的还是《AtHomewithBooks》,因为它打开的书房叫人有意外之喜,并不总是文人作家那么沉闷。
例如老牌乐队“滚石”(RollingStone)的吉他手奇夫·理察(KeithRichards)的书房。想不到吧?这位摇滚巨星居然是个书虫。书里的访问一开头也是这么写:“一个‘滚石’怎可能拥有一座藏书室?一个‘滚石’何时会跑去买书呢?他一年到头巡回演唱,总是同时住在好几个地方,总是被他的吉他占据。然而,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比得上躺在自家藏书室的沙发上埋首书堆,更要令奇夫·理察感到心满意足的了。”
窥探灵魂———《AtHomewithBooks》(2)
原来奇夫·理察不只爱书,还收集了不少十九、二十世纪的主要小说。他读书一来是因为巡回演出的路程很沉闷,不读书,何遣永日?其次,他是为了了解自己这一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在成千上万的人群面前工作,他们永远尖叫永远摆动。这和一个*者拥有的效果差不多。我很有兴趣知道人们为什么会拜倒在*者跟前,又是什么刺激起了这种群众心理。……我觉得一个人在舞台上的转化是很神奇的,你会变成大众狂热的一部分,在那一刻你会遗忘自己,这是否也是希特勒经验过的事呢?”所以他喜欢看有关纳粹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书,看他那古典风格的书架,这方面的藏书确实不少。不知道华人流行音乐圈里有谁能分享这种嗜好呢?
《AtHomewithBooks》由擅长美术图册的Thames&Hudson出版,当然少不了精美照片和设计的元素。他们特别造访了七位建筑师和设计师,看看这些关注视觉形象的人怎样处理令人头痛的书堆。例如曾经设计过许多著名图书馆的后现代建筑大师格雷夫斯(MichaelCr*es),他的观点十分特别。一般建筑师喜欢把狭小的空间弄得看起来比实际上要宽大,以避免书籍造成的压迫感;可是格雷夫斯却反其道而行,刻意使自己本来挺宽敞的藏书间变得像条窄街。他的理由是要将两壁屋顶的书架看成一条路上的迷你建筑群,走进去就像逛智慧的大城,沿路每一座楼房里都存放着专属的知识。
这本书还有一个好处,它实用,提供了一些书迷们喜闻乐见的诀窍和资料,比方说书房里的灯光应该如何安排,书架又该怎样整理。假如你是书毒重症患者,手头宽裕,家住复式洋房,还可以按照它的介绍,去纽约帮衬“普特南滑动楼梯公司”(PutnamRollingLadderpany)。这家百年老店专长手工打造图书馆与藏书室用的楼梯,花样繁多,木质精良。买一把放在家里,肯定比廉价铝制摺梯雅观多了。记得两年前曾听林行止先生说,他也想找人做一具可以在书架前左右滑动的梯子;当时我答应给他这家公司的名字和地址,结果回头就忘了,真抱歉。只好现在抄下来以飨同好:32HowardStreetNewYork,NY10013。电话:12122265147。
如果你只是有钱,但不如林先生这般爱书懂书,偏偏又想弄间壮观的书室以添风雅,那该如何是好?不怕,你可以找这本书里介绍的汤美兹(KurtThometz),他有家顾问公司叫做“私人图书室”(ThePrivateLibrary),专门提供收集和整理藏书的服务。就算你是超级书迷,不屑他人代劳,但若拥书过万,有时要找书难免也会有望洋兴叹,此时你就知道专人服务的好处了。
我请不起专家为我服务,只好努力钻研,盼有那么一天自己成了专家,能替文化富人效劳,亦不枉一生读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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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不可无书梯——《书天堂》
一
林行止先生不只是擅写评论的“香江第一健笔”,他更是个爱读闲书的读书人。几年前和他午饭,正好是他要重新装修房子的时候。他最关心的,自然是藏书的问题。听林太太说,林先生想造一副爬梯,就像图书馆里用的那种,既方便在书架的高层取书,又可以在整面书墙前左右滑移。恰巧我在书上看到纽约有家专造书梯的“普特南滑梯公司”(PutnamRollingLadderpany),后来就介绍给林先生,希望他真能从这家老字号订到一座优雅实用又牢靠的梯子。我家可没有那么大的空间,楼底又不高,实在不需要这种专门又气派的梯子。但欲望就是如此,有一件漂亮的衣服就想要合适的配衬,接下来就该要个宽敞的衣帽间了。小时候渴盼坐拥书城虽南面王不易的乐趣,直到家里头书满为患,就开始思慕一架很有图书馆味道的爬梯了。尤其自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竟有普特南公司这种专造书梯的店子之后,就更是觉得生活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好在我是那种书迷,就是自己没有的东西固然想要,若是人家得了也不妒忌,反而替别人高兴,觉得自己喜欢的事物有同好欣赏,吾道果然不孤。
这就是我看钟芳玲《书天堂》的感觉了。钟芳玲本行和我一样念的是哲学,但她比我强的是起码读到了博士才半途而废。照她的自述,那是因为“在写博士论文时,发现自己喜爱古登堡更甚于亚里士多德”,“自此抛弃哲学,投身与书相关的行业”。虽然我知道她是个勤快的作家,做过出版社总编辑;但和大部分读者一样,我总以为她真正的职业是逛书店,而且是逛遍全世界的书店。她的第一本书《书店风景》就是份书店阅读报告,我们可以看到她怎样寻幽探秘,然后登堂入室地逐一拜访欧美的著名书店。到了《书天堂》,她走得更远,连普特南都去过了。
看她的描述和照片,那些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书梯简直变成了必需品。西塞罗有一句名言:“没有书籍的房间,就像没有灵魂的肉体”。钟芳玲则以为“一个充满书籍的房间,还必得包括一个普特南打造的书梯,才真正称得上完美无憾”。说得真好,假如满屋子的书就是人类文明的灵魂,又怎能没有一座梯子去测量它的深度呢?这架书梯的作用不是炫耀藏书的数量,也不是为了彰显书房的气派,它不是劳斯莱斯车头上的那只小飞人;相反地,它是提醒我们的工具,告诉我们天堂总在上方,一面书墙前的书梯就像把过于迷你的尺子,始终无法量度出智慧的无边极限。唉!你看,我还只是在奢望一把梯子的幻想阶段,就已经开始为拥有它而辩解了。好在钟芳玲也说明了自己的情况:“我目前的书房虽已有一整面书墙,碍于地形之限,书架高度仅二米左右,两脚一蹬、手一伸,就可触及书架最上层,根本不需要书梯”。更好的是,书迷都有宽大博厚的胸怀:“在这个梦想成真之前(拥有普特南书梯的梦想),所幸我还是能在一些书店、图书馆中,不时与普特南的书梯相遇。”
二
一五四三年,哥白尼出版了科学史上的经典,真正闹出革命的论著《天体运行论》(DeRevolutionibusOrbiumCoelestium)。可是如此一本撼动宇宙,推翻了日心说的巨著竟然得了一个与其名气全不相称的绰号:“没人读过的书”。理由是许多科学史家认为当年真的读过它的人其实少之又少。为什么?我想这是因为它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