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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机仍然微笑:“您的恶果已经来了,您将看着我在您的面前承受恶果,这是不是让您很痛苦?”
玄奘的手指颤抖地抱不住玉枕,那玉枕掉到了地上,却诡异地没有碎。玄奘一脸惊讶地看着辩机,却听见他说道:“看,我们谁也逃不过这恶果。”
恍惚间,狭小而清洁的净室里面好像刮起了风沙。玄奘用手轻轻掩住他苍老浮肿的眼睑,仿佛又来到了他的西行路,那里黄沙漫天,渐渐覆盖行人的脸与身体。
玄奘转身出去,在门口站住,不敢回头,只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说道:“我希望我能够早一点去见佛祖,不过也许他已经不再愿意见我。”
辩机看他苍老的背影渐渐湮没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像一个苍白的剪纸,越行越远,直至天边。
送出玉枕的第三天,和浦终于如愿看见了辩机的来信。她惊喜万分地拆开信笺,却只看见一个“断”字。她的心中陡然一惊,却又参不透,一颗心只是在半空之中盘旋,落不到实处,便遣人唤了桃夭来一同参详。
桃夭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也是同样不解,心中莫名其妙的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写这个字的人跟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晃了下脑袋,努力要把这种感觉赶出脑袋,眼前却渐渐浮现出了那一朵装在锦囊里面的牡丹,那么的清晰,好像近在眼前。
看这封信,无论如何也是不祥之兆,然而,桃夭却不能直说。她略略想了一下,便笑容满面地对和浦说道:“公主,这可是一个好兆头。”
和浦迷惑不解地看着桃夭的笑容说道:“这有个什么说法吗?”
桃夭凑到和浦的耳边说道:“这个当然了,你想呀,这个字一定是欲断不断,藕断丝连的意思。辩机师傅是一个高僧,与公主固然是倾心,但总不免要顾着外头人的说法。所以只能以这个字来表示对公主不断的深意了,公主这都不明白?”
和浦现在已经是没有一丝自己的想头了,听见桃夭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而且正好合自己的心意,便马上相信了。
她感激地看着桃夭说道:“还是你明理啊,要是没有你,我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了。”
桃夭谦逊地笑了笑,低下头去,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合浦,不知道将来你会多么的恨我。
回到自己的屋子,已经是掌灯的时候了,桃夭疲惫不堪地坐在了圈椅上面,叫来小丫头替她捶背。
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就听见有小丫环回禀说:“桃夭姑娘,贵儿在门外求见。”
贵儿一身黑衣,在夜幕中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他笑着谢了方才替他通传的小丫头,还不失时机地调笑了一句,看着那个小丫头羞红了脸颊,贵儿不由得得意万分。
一转眼,看见了旁边站着桃夭,贵儿马上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垂首侍立。表面上他是公主的心腹,实际上早就已经被桃夭给收服了。他虽然不识字,却很机灵,堪为大用。
桃夭看了一眼早就跑远了的小丫鬟,不露声色地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道:“贵儿,看来你很喜欢小莲呢。这样吧,要是你这次办好了事情,我就让公主把小莲赏了你可好?”
贵儿一听喜上眉梢,说道:“那我在这里就先谢谢桃姑娘了,不知道桃姑娘要吩咐我办什么事情?”
桃夭招手让他走近,说道:“公主上次不是把那个玉枕送了辩机师傅吗,现在皇上忽然问了起来,公主怕露出马脚。要是直接从辩机师傅那里要过来,又怕他生气,就想找个妥当人先把它偷回来,到时候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去不是很好。”
贵儿一听,有一点害怕,说道:“桃姑娘,要是我不小心被抓了,怎么是好?”
桃夭笑容满面地对他说:“你真是一个傻孩子,公主哪里能够让你吃亏呢。先说你这身手不凡,就算一个不小心,公主也不会不管你,自然会找人来救你的。”
贵儿一听觉得很有理,便满口答应。临走的时候,不好意思地回头笑道:“桃姑娘,是不是公主真的愿意把小莲给了我呢?”
桃夭微微一愣,继而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傻孩子,公主见你立了这个大功,哪有不赏你的道理?”
看着贵儿远去的背影,桃夭冷笑,多么简单就能得到一个人的忠心,只不过是许了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只是关于爱情。
抬头看天,已经是深夜,桃夭听见墙外传来熟悉的打更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宁静的暗夜里面,显得格外冷清。桃夭躺到了床上,却睡不着,过不了多久,贵儿就要被当作窃贼送官了,而合浦,与她的父皇,将有前所未有的痛苦。
桃夭转头,看见床头上放着一个绿色的小瓶子,里面的药早就已经和在给贵儿吃的饭里面了,这药,药效神奇,可是当年太子府中珍藏呢。桃夭嘴角泛出微笑,她那从未谋面的父亲一定想不到密室中的珍贵药材早就被义父偷偷运走,现在用来为他报仇。
天亮了,园中有鸟啼的声音,孤单而凄冷。桃夭起身慢慢地梳妆,知道不久之后,合浦就会唤人来找她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之后,合浦身边的贴身小丫环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正是小莲。她一双圆圆的杏眼中含着泪水,桃夭心想,总算她对那贵儿也是有情。
小莲一进门,竟顾不得施礼,一手牵了桃夭的袖子便跑,哽咽着说道:“桃姑娘,出事了,公主找你马上去呢。”
桃夭被她牵着衣襟,一路小跑,经过叠翠轩的时候,看见连岳倚窗站立,手中握着一个暗绿色的瓶子。
桃夭心中震惊,义父想要干什么,这瓶子里面可是剧毒。然而,小莲却容不得她多想,拽着她直往前冲,桃夭眼睁睁看着连岳微笑看她仓惶的脸,渐渐连同身边的花草树木向后退去,离开她的视野。
合浦的焦急好像已经超出了桃夭的想象,在她的计划中,官府还要经过好一阵才能够查清这个玉枕的来龙去脉。没有想到,这一次运气这么好,贵儿遇上了一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合浦此时已经是心胆俱裂,早晨官府便着人来说自己府中的贵儿因为去弘福寺盗窃玉枕被抓了。当时合浦就手脚冰冷,差一点昏厥了过去。旁边的小丫环小莲担心贵儿,便慌忙怂恿着合浦快想办法救贵儿。
这是,合浦哪里来的什么好办法,只想马上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便想起了桃夭。现在见桃夭走进来,真的好像是见到了救星,慌忙将事情告诉了她。
桃夭故作惊慌,挥手让小莲退了出去,法不传六耳的道理,更别说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实在不能够让小莲听见。
看着小莲走出去,紧紧地关好房门,桃夭方才放下心来,凑到合浦的耳边说道:“公主,趁着事情还没有说到您的头上,长痛不如短痛,赶快把贵儿杀了吧。”
合浦虽然刁蛮,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杀人灭口这回事,当时就吓得脸都黄了,慌忙摇手说道:“这怎么行,好歹是一条人命呢。再说这贵儿从小就跟着我了,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了我白白送命呢?”
桃夭看她苍白的脸颊,一阵冷笑,在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还会有这种仁慈,那就怪不得她心狠手辣了。
合浦见她并不出声,只道她只有这个法子好想了,心中不由得一阵抽搐,那贵儿虽然该死,毕竟跟了自己多年,真是有一点下不了手。但是,转念想到自己与辩机之间的利害关系,要是这件事情败露,辩机自然是一死,她的孩子也免不了是戴罪之身,不知道会如何了。
想到中间的利害关系,合浦马上就下定了决心,她转脸对着桃夭说道:“这件事情只宜快办,你还是亲自去办吧。”
桃夭一下子倒没有想明白合浦嘴里面的“这件事情”指的是什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知道了,我马上去办。”
出门的时候,桃夭转头看了看合浦的表情,忽然发现她的神色与自己很像,本来就是骨肉啊。
在门边等着的小莲一脸的惶恐,眼巴巴地看着桃夭走过来,连忙一手拉住了她,问道:“桃姐姐,贵儿他怎么样?公主会找人去救他吗?”
桃夭停了一下,才说道:“你放心,公主忘不了贵儿。”
小莲的心这才放下了一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走了。刚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眼睛紧紧地盯着桃夭说道:“桃姐姐,其实我知道公主不会救他的。刚才如果你不骗我,也许我会更感激你。”
桃夭愣在当场,原来她自己以为是机密的东西小莲都看得清楚,那么真正蒙昧的人却是她自己吗?
看着小莲远去的身影,桃夭忽然一阵兴奋,她想一旦贵儿的事情出来,小莲会不惜一切将合浦的事情抖露出来。这样,都用不着自己动手,合浦就万劫不复了。到时候,什么事情都往小莲头上一推,就没有自己的事情了,真是一举两得之妙。
想到此处,桃夭心中狂喜,这件事情天助良多,还是赶快行事,不要负了天机。鬼使神差,桃夭居然特意经过了叠翠轩,看见义父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瓶毒药,一动也不动,好像在想着什么。
连岳这个时候已经看见了桃夭的身影,见她脸上掩不住的笑容,就已经知道大事办成了。他想,这件事情是他和桃夭共同的心愿,也是他们苟活在这世上最后的理由,可是为什么现在他的心里面居然疼痛不堪?
手里面的瓶子被他握得更紧了,这瓶霸王破是他从建成的药库之中偷出来的,从纤儿死的那一天起,他就悄悄地将它带在身边,等待着与纤儿相见的那一天。现在,眼看着这一天慢慢地到来,他的心中却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兴奋,反而夹杂着一丝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他的心,让他不得安宁。
连岳转身向窗边走过去,天空中密布着连片的乌云,好像快要下雨了。连岳忽然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繁杂的纹路让他眼花缭乱。
桃夭走出叠翠轩的月洞门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巨响,她回头惊慌失措地看见义父随身携带的琴从高楼之上坠下,随着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溅起狼烟滚滚。
、真相
16.真相
(1)
长安城这一年的秋天过得极其不平凡,久未染上血色的菜市街口忽然之间布满了人,而且这次的行刑好像和以前的都不太一样,这次是腰斩,残酷无情,久未施行。
百姓们窃窃私语,纷纷探着脖子向远处看过去,他们都想看一看这一次被处斩的这个人会是怎样的惊惶与愧疚。这个犯人与其他的是那么的不同,他曾经是一个高僧,曾经是他们仰望的对象,曾经他们以为他离西天比他们要近得多。
远处,渐渐露出了晨曦,蟹青色的天空上面有浓丽的金光穿透出来,照在地上,说不出的诡异。人们惊讶于这久违的晴朗,于是愈加兴奋起来。
隆隆的车轮声由远及近,人们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探着脑袋向远方看过去。对于这样的有重大意义的人的死亡,普通的百姓们总是怀着无比的好奇心。在这样一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之中,他们的私心是可以原谅的。
桃夭站在人群之中,脸上带着一丝冷笑看着遥远地方慢慢行来的囚车。阳光之下,她看见那靛青的头上面密密匝匝长出来的黑发,多么无耻的秘密,现在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来想象的厄运并没有降临到她的头上。合浦身边的其他宫女们在某一个夜晚全部消失了,桃夭并不奇怪,她只是奇怪其中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存在。
一天清晨,她向合浦报告了这个消息,合浦正在梳妆,慢慢梳着黑发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可是这只是一会儿工夫,仿佛是眨眼间,合浦又开始继续梳理着她的头发,只是淡淡地说道:“是吗,是我害死了她们还是你呢?”
桃夭看她镜子里面苍白的脸颊,忽然之间就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红,眼睛大睁着,里面放出了锐利的光芒。她没有回头看她,却让她无法挪步。原来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却从来都没有向她摊牌,她甚至愿意用辩机和她身边的人的命来让她感到羞辱。
两个人僵持了良久,桃夭才说道:“我越来越没有办法了解你了,好像你并不是十分爱他,你甚至愿意用他的命来和我赌气。”
合浦忽然像一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黑发覆了满面,从那浓密的发中透出她的眼神,一下子穿透室内所有的帷幕,汹涌地扑向桃夭。
桃夭忽然惊恐不安起来,这样的眼神她曾经在义父的眼中看见过。就在某些月色蒙昧的夜晚,适合袒露自己心中不可为人知的秘密的夜晚,义父喃喃地吐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原来,她与合浦两个人一直都是相爱弥深,从五岁起,从她们相依为命的那一刻开始,她们一直都相爱着。
合浦忽然对桃夭微笑,像极了小时候。她说:“我们自从相识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争,我们的美貌,我们的风姿,甚至我们的身份。原本我的位置应该是你的,父皇的位置也应该是你的父亲的。遗直,甚至遗爱,还有辩机。”
辩机?桃夭冷笑,曾经有一天,合浦要将这一个男人送给她的,他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合浦没有看她,接着说道:“你知不知道辩机是谁?我想,你一旦知道了他是谁,你一定不会用他来对付我,你甚至愿意放弃你的仇恨,就像为了遗爱。”
桃夭惊慌失措地看着她疯子般恬静而蕴含着无限变化的眼睛,声音颤抖:“你告诉我他是谁?”
合浦胜利地大笑起来,她站起来,伸手抚摸着桃夭的脸颊说道:“他快要死了,也许你在他的尸体前会明白一切真相。我们两个人的一生好像都是为了寻找这样一个真相,于是我们便不再相爱。”
合浦走到桃夭的身边,双手环抱住她的腰,将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近了她的脸颊。她的声音含糊:“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当年真好。”
寒夜,合浦静静地将自己的嘴唇贴在桃夭的嘴唇上,一缕冷香涌进她的咽喉,像从前她的寝宫前面那一株腊梅。桃夭曾经教她用梅花瓣做香料,还给它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凝霜绿萼。
两人在这样的夜晚忽然同时选择了逃离现状,就用彼此的身体温暖作屏障,让她们至少有一刻的回归,回归到那风花雪月的年代,一朵五瓣梅花便是所有。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多事之秋的人们愈发多事,他们伸长了脖子,向远处那个青白模糊的身影看过去。他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