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低眉,淡淡地说道:“大公子不要忘了,奴婢只是遗爱的妾室,没有这样的权利。”
遗爱的妾室,规矩死死地封住了房遗直的嘴,他的眉峰如乌云般覆下,心中无尽的悲哀让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他看着桃夭,冷哼了一声:“原来你还记得你是遗爱的妾室,那么为什么急急地往别的男人房间里钻?”
桃夭被他从未表现出的无礼惊呆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大公子误会了,奴婢只是去向连先生学琴。”
她略顿顿,又加了一句:“遗爱也同意了。”
房遗直被堵得没有话好说,却不甘心就此收手,鼻子里酸酸一笑:“学琴?难道我的琴艺就入不了姑娘的法眼吗,从来也没见姑娘向我求教过。”
桃夭默默看他,男子温文尔雅的脸上掩饰不住气急败坏,他还是爱着她的。然而,此时此刻,却已经改变不了什么。她是遗爱的妾室,一生一世。
这时候,终于有人出来打破了这个僵局。连岳披一领青衫,笑着在月洞门前向两人行礼。
房遗直一阵尴尬,却又无法解释,含糊两句便去了。桃夭看他狼狈身影渐行渐远,终于看不见了。
连岳站在她的身旁,直到房遗直离开他们的视野,才转身严厉地看了桃夭一眼,示意她进屋。
桃夭却站在门外没有动,初见义父的震惊这时候已经没有了,现在,想问义父的第一句话她却说不出口。宸垣哥哥,他怎样了?
连岳的房间布置简陋,和当年在扬州城的小木屋里面没有什么两样。桃夭伸手抚摸几上的古琴,轻轻拨弄出音符。房遗直哪里知道她是会琴的,从小就由义父教导,琴技卓绝。
两个人默然,没有谁有先开口的迹象。
桃夭回身看连岳的脸,眉目依然俊朗,却多了风霜。于是,她终于开口:“义父,你老了。”
连岳微笑:“当然,我们十几年不见了。”
他走过来轻抚桃夭的发髻,像从前一样。
时光流转,扬州的日子又回来了,从前她的身边有义父,还有宸垣,清贫却美好的生活,连梦中都有桃花盛开。
终于,桃夭忍不住了,她问道:“义父,宸垣哥哥,他怎样了?”
连岳的眉在脸上轻跳,声音中却没有一丝曲折,他淡淡地说道:“他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出人意料,桃夭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只是叹了一口气:“他的命真好。”
连岳猛抬头看她,一张平板的女人的脸浮在他的面前,载不动许多愁。
连岳向桃夭仔细地询问了和浦在房府的生活,以及他们几个人之间的纠葛。
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直到听见桃夭告诉他和浦与辩机的事情,他才舒展开了眉头。
连岳踱步到了窗外,看着外面阴霾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满意地笑了,看着桃夭说道:“快了,我们的大日子就要来了。”
桃夭却没有那么兴奋,尽管她现在与义父的心思是一样,她要毁了合浦,毁了整个皇室,但是她知道如果遗爱知道了,她就失去了一辈子。
可是,她却没有退缩,命该如此,就当为了那从未谋面的父母也好,为了遗直遗爱的痛苦也好,为了自己,也好。
连岳满意地看见桃夭脸上的笑容,本来他很怕桃夭沉溺于房遗爱的温暖,不愿意复仇。可是,现在看起来,幼年严格的训练给了她一颗坚韧的心。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黑压压的云直向他们两人压来。闪如金龙的闪电划上窗纸的瞬间,桃夭问了连岳一个问题,然后便转身离开。
连岳呆站在当地,看大雨瓢泼沾湿窗边的古琴,幽深的木纹里面似乎长出了青苔,桃夭的声音在空气中冉冉熄灭。
你是不是也爱着和浦的母亲,所以更恨二叔?
是吗,是吗,因为红莲,他更恨他?他杀了她,是他杀了她。但是,他,终究是桃夭的二叔,疏不间亲。
桃夭走出门,回头看义父,男子的青衫微微弊旧,像他的面容。刚刚的话,是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将她父母的全部仇恨强行压在她这样一个普通女子的肩上,不管她是不是承受得住。他一直都对自己说,他是为了他的纤儿,可是,到最后,连她都知道他还爱着其他的女子,在光天化日下。
桃夭微笑,微含讥讽,想象那个平时深藏不露的男子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泪流满面,彻底失败,败在他一手培养的义女手里。
雨越下越大,桃夭慢慢地走在甬石小路上,她在房遗爱的房前停了下来。遗爱的身影映在窗纸上面,飘逸美好。
桃夭不敢再看,害怕忽然丧失勇气,全盘皆输。遗爱,她一直都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为了遗爱,然而,她心中也一直都明白,遗爱不会要她这样做,他一直都爱着合浦,不管她怎样,不管那冠上他的姓氏的孩子留着谁的血液。
也许,自己只是在嫉妒着和浦吧,嫉妒着她拥有遗爱大部分的爱。
沉思良久,桃夭终于转身离开,如果上天一定要遗爱恨她,那么就让他恨她。
桃夭推开和浦房门的时候,听见了她的轻声叹息。房里有小丫鬟,早已昏昏欲睡,被桃夭的脚步声惊醒,不免惶恐。桃夭挥手让她下去,留下她与和浦独对。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远去的背影还在微微颤抖,心中叹息,大家的心中都有魔。
铜镜中映出和浦的脸,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和浦了,于是惊讶于她的光彩。
和浦的脸圆润丰满,白皙中微微透出粉红,像一个妙龄少女,让人无法想象她已经是个孩童的母亲。
看着她蕴含着幸福神采的脸颊,桃夭不禁暗叹:合浦,合浦,你还有什么可以叹息?
和浦已经从铜镜中看见了桃夭的脸,很久不见,于是喜出望外。她站起身来,挽着桃夭的手在床上坐下,笑着说道:“你怎么有空来看我?”
桃夭笑道:“我要是说出来,公主可不要生气。奴婢哪里是惦着公主,是想小公子了。”
和浦含嗔带笑,作势拍了一下桃夭的肩膀,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拥了孩子过来。
桃夭垂首看手中的孩子,肌肤粉嫩,瞳仁澄澈,扎手扎脚地只是想起来。虽然这不是遗爱的孩子,但是桃夭还是忍不住被他逗笑了,轻轻地玩弄着他的手指。
和浦也是一脸的慈祥,抚摸着孩子的肌肤,说道:“听恪哥哥说,我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呢。”
桃夭停下了手,脸色冰冷,眼睛里面孩子的脸刹那间变成了自己,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不知道,是不是像这个孩子?
孩子的哭声将桃夭从深思中惊醒,她露出了一丝邪恶的微笑,对和浦说道:“小公子越长越像遗爱了呢。”
和浦一下子阴了脸,她转身背对着桃夭说道:“我知道,你为了遗爱更加恨我。”
桃夭却说道:“遗爱不会希望我恨你,他一直都爱着你。”
两个人默默地坐在房间里面,缄口不语。和浦的房间在房府中是最大的一间,这也是身份使然。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的却是没有阳光照射的北面。虽然房间空旷,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现在添了孩子,许多人都劝说她换个房间,但是,她却没有同意。桃夭想,难道她也觉得这个孩子见不得光吗?
孩子的啼哭声越来越响亮,和浦却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没有空去管这个小东西。
桃夭却有点不忍心了,推了推和浦说道:“公主,孩子哭了,不是饿了吧?”
和浦木木地招手叫来了乳母将孩子抱走了,眼睛失神地看着桃夭说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对不起遗爱,但是没有办法,我的心里面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她见桃夭的脸上渐渐地浮上了一层怒色,反而溢出了笑容。她说道:“看来你对遗爱是真心的,那该多好。我的父皇当年最爱的是你的母亲,现在,岂不是因果报应?”
桃夭听她提到自己的父母,因为没有亲近过,故而没有切肤之痛。可是,和浦的语气当中对遗爱还是那样淡淡的,不由得她不生气。她的愤怒当中也含着一丝惊讶,想不到平时看起来一脸迷糊的和浦居然已经看透了她的身份,想来这皇宫真是一个残酷的训练场。
和浦见桃夭脸色不豫,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窥透了她的秘密,她的心中不安,马上便安抚道:“你不要担心,那都是上一代的事情了,我们不应该为他们负责任。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父皇的。”
桃夭心中冷笑,她们是不应该为上一代的恩恩怨怨负责任,但是遗爱又为什么要为她们之间的恩怨负责任呢?
虽然心中火大,桃夭的脸上还是装出一副感激的神情,她跪下施礼,哽咽着说道:“多谢公主,奴婢从此以后一定好好侍奉公主和小公子。”
和浦连忙扶起她来,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说道:“你以后不要自称奴婢了,每人的时候,你还是喊我妹妹吧,毕竟咱们都姓李。”
桃夭连忙躬身施礼,连称不敢。和浦见她这个样子,只能不加勉强,却说道:“其实,只要你能够代替我好好地爱遗爱,我就对你感激不尽了。”
听见和浦又一次提到遗爱,桃夭那颗方才因了和浦一句“妹妹”变得柔软的心马上又冷了下来。她低下头,不让和浦见到她变得恨意满布的脸,低声说道:“我一定会好好对他的,你放心好了。”
和浦满意地点点头,不由得转头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喃喃自语说道:“不知道辨机现在怎么样了,这么多天不见,他大概瘦了吧。”
石破天惊,和浦嘴里这个充满了温情的名字在桃夭的耳朵里面好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入她的脑中,疼痛不堪。这个佛门清净徒,背叛了佛祖,也伤了遗爱,真是罪无可恕。
这个时候,所有的可以宽恕合浦的理由都被这个辩机的存在一笔抹杀了。虽然,桃夭也知道辨机他甚至也是一个受害者,但是遗爱也是。遗爱什么也没有,而辩机至少还拥有合浦的爱。
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白衣的观音,青衫的童子,手中捧一个净瓶,内里两三柳枝,香炉里檀烟袅袅升起。
桃夭早就已经得了个主意,酝酿了很久,在抬头看见观音的法相的时候微怔了一下。她并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是好像义父很相信。
小的时候,义父就曾经告诉她在一本世人梦寐以求的通天文书里面有关于她和合浦的命运。
说这话的时候,义父的眉间有浓郁的哀愁。就在她进宫的那一天,义父在河边送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看着义父挺拔的身影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桃夭才松开右手,手心里静静地卧着一个锦囊。桃夭的唇边浮出一个微笑,她没有打开它,甚至没有保留它,她从来都不相信什么命运之说。
锦囊慢慢地沉入了水底,华美的红色丝线在黑色底子上面静静隐退了,露出锦囊的内层。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桃夭向那锦囊望去,锦囊的里面只有一块白绢,上面绣着一朵牡丹。桃夭的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咚”地一下,浑身上下好像被抽空了,没有力气。
而今,十多年过去,在这庄严的观音面前,桃夭的眼前又浮现出了这一幕。锦囊还像十几年前一样华美精致,那朵牡丹更加鲜艳,像是要滴出血来。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呢?
然而,这样间不容发的时刻,任何神佛都已经不能阻碍她的脚步了。桃夭手心一紧,养了好几个月的长指甲一下子断了,悄无声息地坠落,地上余了一弯红月亮。
(5)
和浦还沉浸在对辩机的想念当中,并没有发现身边的桃夭眼睛里面已经有了凶狠之色。她的眼睛里面看见的只是那个男子在僧袍之下越加磊落的躯干。
桃夭悄悄移近了身,看和浦晕红的脸颊,心中的恨意汹涌。终于,她咬牙说道:“公主,你送辩机师傅些什么吧。”
当那个宝光闪烁的如意枕摆在和浦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被炫花了,一朵泪光浮出来,滴到了枕面上。
和浦抚摸着枕面,笑得有些勉强。她转头看桃夭,说道:“难道我只能用它来代替了吗?”
桃夭心中一震,继而心中疼痛,其实自己也只不过是和浦的代替品而已。
然而,基于自己的角色,桃夭只能柔声抚慰,和浦拍了拍她的手,苦笑道:“没有关系,这样也很好,至少可以让他记得我。”
和浦向身边侍立的小丫鬟耳语了几句,那女孩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就听见和浦的小厮贵儿的声音在窗下低低响起,“公主,小的在,有何吩咐?”
贵儿捧了如意枕出去的时候,回头很奇怪地看了桃夭一眼,桃夭默然,只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女子脸色苍白,额头上隐约露出一点红,天机泄露。
月色清冷,鸿福寺里面一片低低的呼吸声,其他的僧人都已经睡了,只剩下辩机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蒲团上,抬头看高高悬挂着的观音像。
观音像是和浦送给他的,这个痴情的女子,在观音的眉间描了一朵红莲,以为这样就能够让他记住她。
辩机微笑,擦亮了手中的火褶子,一朵殷红的莲花刹那间蔓延到了观音的全身。辩机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火焰慢慢地燃到自己的手指。
两天前,贵儿偷偷地来到了鸿福寺找他,黑色锦袱里面裹了一只七宝灿烂的枕。他看见上面有一滩湿迹,伸手沾到嘴角,微咸。
忽然窗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吓得贵儿缩头缩脑地溜了出去。他在门边看见了清瘦的玄奘大师,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面满是洞察秋毫。
看着贵儿的背影,玄奘微微地摇头,他已经看见了他臂上的花纹,那是房家家奴的标志。
辩机看着玄奘,不说话,说不出话。
玄奘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一个玉枕,心中便好像被震了一下。很多人都说他是圣僧,能够看透前世今生,然而,每当此时,他只是微笑不语,高深莫测。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在有些时候,他的直觉准得离奇,比如在十多年前,寒冷冬天他看见的一个少年,青衣玄带,眉目清朗。可是第一眼,他就知道他不是佛门中人,尘缘难了。
玉枕上面还有辩机的余温,触手温暖。
玄奘抱起玉枕,对辩机说道:“这是一个不祥之物,不能留在你的身边。”
辩机微笑,心中酸热:“不祥之物更不能留在您的身边,该来的总要来,我相信因果。我已种下孽因,理当承受恶果。”
玄奘看他平静如水的脸色波光不荡,喉头忽然哽咽,眼中慢慢沁出泪水:“当初我真的不应该答应你的义父,我也种下了孽因,不知道我会有什么样的恶果。”
辩机仍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