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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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记-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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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多事之秋的人们愈发多事,他们伸长了脖子,向远处那个青白模糊的身影看过去。他终于来了,为这迷迷茫茫的人世带来浓烈的锥心之痛。
刀斧手是一个新手,脸上还隐隐有着稚嫩的青葱,他紧紧地握着他赖以生活的那柄利刃,上面反射出来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第一次,他就要面对这样一个庞大而艰巨的考验。然而,他不由得兴奋起来,这可是一个高僧呢,檀香缭绕之下,一串念珠落在妖娆皇家女子艳红唇间。他愈想愈是兴奋,额上溅下汗来,迷了自己的眼睛。
辩机被兵士推了上来,衣衫辉煌,平日里的青布直裰上面还特意罩上了一件土黄色的袈裟,头脸干净,没有一般死囚的颓唐。他跪了下去,却抬起头来,清瘦的脸上一双凤目熠熠,唇边微微扯出一条弧线。他想起了方才被推出甬道的时候,黑漆漆一片,身边有人低声说:“这套衣服你以为你能穿多久?”他看不清楚他的脸,却知道他是谁。作为一个君王,却做出这样阴暗的事情,谁胜谁败呢?
当一小队兵士虎狼般冲进弘福寺的时候,辩机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翻译工作。他静静地与师傅玄奘对坐,眉间描着一颗若隐若现的金刚珠。他听见对面坐着的那个老人娓娓叙述着他曾经的爱情,那个曾经与他相爱着的女子叫做香贞,在他西行前,死于自己的剑刃之下。她说:我不愿意妨了你的前程。
他还没有说完,他却不得不走了,老人的眼睛里面落下泪来,不知为谁。如今,谁又是谁?
(2)
他没有进天牢,而是被人带进了皇宫。从前他来过这里,但是皇上不喜欢他的样子,便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现在,皇上又不得不再次将眼光投向他厌恶的这个身躯,残忍而快意。
辩机抬头看的时候,李世民悄然落泪,浮肿的眼袋上面凝了一颗眼泪,完完全全像一个老人。辩机心里面开始默默冷笑,都是因为这个老人,年轻的时候那样蒙昧的爱,引发了所有的机关,让他这个无辜的人万箭穿心。
李世民看见这个默然立着的男人穿透一切的眼神,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一天的玄武门,呼啸而过的利箭刺穿了大哥的胸膛,鲜血喷上半空,像灿烂的烟花。那箭是谁射的,他没有办法回答,低头看时,手心却渗出丝丝血污,怎么洗也洗不清。
宫室内的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两个男人隔着苍黄的呼吸静静地看着,看着过去。终于,辩机说道:“我来了,你想怎么样?”
李世民疲惫地挥手:“你去吧,明天就是你的死期了。我要用最残酷的刑法来惩治你对于皇室的侮辱,你觉得腰斩怎么样?”
辩机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却闪躲了开来,不敢么,他居然不敢看这个只剩下一天寿命的人?
辩机鄙夷地微笑,转身走了,手脚上面重重的镣铐在地上撞击出嘹亮的呼号。临出门的时候,他停住了脚,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殿外阴雨连绵,连日来的阴雨令人胸怀郁闷,他的声音混在缠绵的空气中飘飘摇摇,直打入李世民的耳朵深处:“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惶惑,不堪,种种。李世民低呼:“你是他们的儿子?”
“不,我不愿意拥有和你相似的血液,你们这样肮脏的血液。”
“那你是谁,是谁?”
殿脚有低低的回声,绵绵不绝,纠缠入梦。李世民捧着自己的头颅,看见上面星星点点的花白头发从眼前垂下来,它们都在冷漠地笑,嘲笑他已然衰老,不能再回到从前。
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那个蟹青色的背影已经渐渐走远,像一滩污水融入瓢泼。然而,他是那样的气宇轩昂,从污水中抬起高昂的枝干,莲花绽放。
李世民恨意陡生,握紧了拳头,他虽与他的兄弟们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却那么风神俊朗,夺走了他的女儿,他的莲花。
有献殷勤的太监打着伞向他奔来,靴子上面溅起的雨水中满是辩机嘲讽的笑容,还有大哥的,元吉的,他们统统都看不起他。
明明是他们自己的错,为什么偏偏不被放过的人是他呢?如果他们层出不穷,他就只有一个办法,羞辱他们,再杀了他们,就算最终他得不到所有人的原谅,他也只能这样做了。
李恪站在远处看着他的父亲甩开太监手中的油纸伞,那柄巨大如苍茫天际的玄色大伞像一只折翼的鸟,飘然落下,尖锐的伞骨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他的母亲杨氏死于非命,临死的时候,告诉他惊天的秘密。他的父亲,曾经爱过的女人,他自己心中明了的,他自己蒙昧的,她都知道。抚摸着母亲耳边的白发,李恪悲哀地想,不知道母亲的毒是不是父亲下的呢?他从小就强烈地爱着自己的父亲,而是父亲放在他的头顶的那只粗糙手掌便是天堂,现在他不愿意看清楚残酷的现实。
杨氏微笑着看自己丰神俊朗的儿子,眉宇间像极了当初那个绯衣战神。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抚摸儿子的轮廓,一下一下,回到了当年,齐王府中月夜下绝望而甜美的温暖。
杨氏的手轻轻地落到了李恪的月白大氅上面,大氅上精美的海水龙牙波澜壮阔,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迅速地掩盖了杨氏手指上的皱纹。杨氏的嘴角慢慢地流出了绿色的血液,在她暗白色的脸颊上划出一道令人惊心动魄的痕迹,蛇般蜿蜒至她的脖颈,不动了。
李恪起身走了,没有多看他这个曾经被人以为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母亲一眼。他慢慢地走到父亲的寝宫边上,希望自己是将母亲的死讯告诉他的人。虽然,也许父亲早就心知肚明这一点。
李恪站在寝宫外面很久,看见辩机浑身镣铐走出来,被守在门外额头上面已经冒出冷汗的兵士押走。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辩机看着李恪不说话,心里急切想要完成任务的兵士们蛮横地推搡他,嘴里骂骂咧咧,却顾忌着李恪的存在,不敢尽兴。
看着辩机的脸,李恪忽然想起来他快要死了,明天菜市口的腰斩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佛偈。李恪很久没有想起他的妹妹合浦,母亲的死给与他的不啻于一剂迷药。他愣愣地看着辩机,听见他说:“吴王,请你照顾合浦。”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合浦,辩机的话好像一枝带着风声的利箭直穿入他的胸膛,将他炸得四分五裂。他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心脏,里面疼痛不堪。忽然,他像是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抓住辩机蔽旧的衣领,低声说道:“为什么你自己不能照顾她?”
辩机眼睛里面落下泪来,他拂开李恪的手指说道:“因为你的父亲不愿意我活着。”
李恪颓然松手,他早就应该知道这个答案了,却还是傻傻地问了出来。他并不需要辩机的回答,只需要自己能够问出来。
后来,很多年过去之后,那天在场的兵士们对于当天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他们坐在阴暗的小酒馆里面和同伴们谈起那一天的事情总是先要喝下一杯烈酒,然后指着自己通红的眼睛说道:“你看,吴王殿下和那个和尚当时就是这样红着眼睛,像两个血窟窿。”
在苍茫的夜色之下,大雨瓢泼,两个绝望的男子疯狂地抓紧对方的衣领,不发声,只看见手掌上的青筋绷起,兀自突出皮肤。吴王的月白色大氅像一张无边无边的大网紧紧地将和尚清瘦的身体缠绕在里面,澎湃的海水龙牙蜂拥而上,直灌入和尚的眼耳口鼻,看他如何封住五窍。
吴王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冷冷的笑,一点点渗入人的身体,仿佛是水中蔓延伸展的湖藤水蔓,紧紧地纠缠住人的血脉,恨不能与之同根生。他的手指灵活地掐住了和尚的脖子,慢条斯理地用劲,好像是在弹奏最心爱的曲子。
和尚的脸上慢慢地变了色,白底子上面泛了蓝绿,像是一只青花瓷器,才子佳人,月下西厢。他的眼睛渐渐变得幽蓝,喉间不断地发出低哑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让人没拧�
旁边的兵士们都吓呆了,有一个胆大的马上一灵醒,冲上前去救了这个钦犯。“吴王殿下,打也打得够了。明天就是这妖僧的死期了,到时候他死得更惨,何劳您动手呢?”
李恪停了下来,裹紧了白色大氅,满不在乎地一笑,转身走了。身后的兵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忽然,有人低声说道:“好像自从晋王被封为太子之后,吴王殿下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有点疯疯癫癫的。”
“果然的,开始我还想不明白,现在听老兄一说,我也发现了。我家妹妹是过去承乾太子身边的侍女,现在主子没落了,身边人也跟着倒霉,几个人住在那么冷冰冰的偏殿里面,守着承乾太子的牌位。听她说,她还经常看见吴王半夜偷偷地去祭拜承乾太子呢。”
听了这些有理有据的话,兵士们不断地点头称是。也许真的是呢,在这皇宫里面,个个皇子的心都是火烫烫地想当太子,吴王当日可是首选人物,现在没奈何地让一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晋王做了太子,心里可不是难受吗?
这宫廷里面的事情听起来就是让人兴致勃勃,一群人都是小人物,虽说在宫廷里面行走,却从来都没有与这里相容的感觉。现在说说这些宫廷琐事,他们就好像融入了那些他们头顶上的人的生活中间,有那么一时一刻的满足感。
走在冗长的甬道上面,脚步声低沉而嘈杂,其中还时不时地夹杂着窃窃私语。忽然有人笑了起来,刻意压低了声音,对着旁边人的耳朵说道:“听说吴王是从前齐王的孩子,皇上为了补偿齐王,将吴王带在了身边。但是终归不是亲骨肉,杨娘娘再受宠,也没有办法。”
辩机缓缓地走着,听见自己的手铐脚镣相互撞击,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仿佛天籁。他好像没有在意到身边人说的话,只是默默地走着,越来越远。
蜷缩在潮湿的草铺中,辩机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被铁铐压出来的红印,忽然用牙轻轻地咬了下去,一股鲜血蓬勃而出。甜而腥,一下子润泽了他干涩的喉咙,他的嘴角浮出一线微笑,轻轻地解开了衣襟,手指沾了鲜血,慢慢地在背上涂抹了起来,清癯的背上开了一蓬血莲花。
(3)
清晨的时候,和浦慢慢地推开了窗,看见蟹青色的天空中浮出一朵云彩,慢吞吞地在空中涂抹出变幻的形状。今天是辩机的死期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这样一个原本应该十分伤心的时刻,她却在这里微笑。
门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房遗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和浦身上穿着当日新婚时的嫁衣,红得耀眼。这袭嫁衣当初是由他亲手除下,却只得一夜之缘,从此陌路。
合浦没有抬头,只不过是见了脚下的影子,便说道:“是桃夭吗?”
那影子没有吱声,微微颤动。
和浦便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怕事?不过就是杀一个和尚,值得你这样吗?再说他终究是我的人,是不是?”
房遗爱静静看她,一张素脸不施脂粉,额间只得一朵红印,颜色却渐渐地淡了。他总以为自己眼花,那胎记怎的会褪呢,揉揉眼睛再看,果然更是淡得像一枚水印,几乎看不太出来了。
这变故来得太快,房遗爱叫出声来,房里的和浦倒是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是房遗爱,倒在意料中,便微笑:“遗爱,有什么大事值得这样,他的死对于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你不是一直都很他吗?”
房遗爱定了定神,缓缓摇头:“我并不恨他,就算没有他,你也不会跟我,还有大哥呢。”
和浦猛抬头,看着房遗爱洞察秋毫的眼睛,淡淡说道:“原来你都知道,那么当初为什么不拆穿?”
房遗爱定定看她:“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很高兴有桃夭在身边。说起来,多谢你了。”
和浦低头,一大蓬头发覆到了她的脸上,像一片水草忽然之间蔓延开来,植遍了天际。隔了一会儿,她抬头,嘴角居然生了横纹,笑起来带着苦痛:“这么说来,现在我一无所有。你们都是各得其所,而我却输了一切。”
房遗爱心中陡生怜意,伸手过去拂开她的乱发,温柔笑道:“你还有我们,我与桃夭与你永不分离,可好吗?”
和浦抬头看他,男子的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却比从前儒雅从容了许多。一瞬间又回了龙池边,多年以前,初次相逢,绿柳春风,优佳相随。原来到了最后,她又回到了过去,过去曾经爱上的男子,现在印证在他人的身上,而这个人却是当初被自己放逐了的,多么可笑。
陡的窗外狂风大起,黑云压城城欲摧,一阵风过来卷塌了窗台上的盆景,细瘦的杜鹃花刹那间摧落一地殷红。房遗爱眼前一晕,猛然看见面前出现了另一个合浦,素脸,眉间红莲。他惶惑不已,回头看,却见室内无数面铜镜中通通印出和浦的脸来,他苍白的身影夹杂其中,说不出的诡异。
额头汗涔涔而下,白衣四处飘飞,房遗爱只觉得身处幻境之中,无法自拔。发稍落进了眼睛,刺得生疼,脑中却有一点清醒。
他回头四顾,听见耳边有女子调笑的声音:“遗爱,你可是患了眼疾吗,还是没有睡醒,怎的连我们姐妹二人都分不清了?”
帷幕起处,只见一个女子缓缓行来,容貌酷似合浦,只是衣衫不同,眉间赫然是一朵鲜红的莲花。行至房遗爱的面前,女子下拜,娇声道:“桃夭见过相公。”
房遗爱跌跌撞撞后退,身子抵在盆景架上,直愣愣地看她眉间的红莲越来越鲜艳,像一个妖精。
盆景中的杜鹃砰然落地,溅开一地红晕,房遗爱眼中刺痛,颤声问道:“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桃夭缓缓走近他,凝神看他那张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嘴角掠过一阵苦笑。她伸手抚摸房遗爱的脸颊,轻声说道:“我是桃夭,遗爱,我是当年太子建成与陈国公主陈纤儿之女,也就是合浦的堂姐妹。”
房遗爱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眼中瞳仁定定,好像呆傻了一般。过了好半晌,他才说道:“你说你是和浦的堂姐妹,那为什么要扮成宫女在她的身边?”
桃夭鼻中酸酸地一笑,说道:“我到底是一个罪孥之女,难道还能像和浦一般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吗?能够进宫当宫女,也算是我唯一的一条好出路吧。”
和浦抬头冷笑道:“你若果然是想过一些平静富贵的生活,也不会到宫里来,也不会到我的身边来了。”
听着两个人你言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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