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节当天,叶宗希身穿方领龙纹对襟无袖罩甲,在仪仗队、禁军和大臣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向秋阳上出发。
到了下午,他们终于到达秋阳山,叶宗希下令
扎营,自己先带几名近臣去猎一回,其他随行人员可以自行休息。于是,剩下的人在营幕前玩击球射柏的游戏,笑语声喧。
叶轻霄因为重伤初愈,没有陪同叶宗希去打猎。今天云淡风和,他决定外出散步,刚出了营幕,正好遇到墨以尘,他们便沿着营幕前的清溪步行。
正在射球的薛凌云看见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不禁心中郁闷,猛然把球踢出,撞向不远处的柏树,顿时枝叶摇曳,繁叶飘散。众人高声喝彩,他却有苦自知。
春鸟喧喧,落花成片,叶轻霄的唇畔带着温和淡雅的笑意,踏着乱琼碎石慢慢前行,墨以尘和朱礼跟在身后,夕阳从叶缝中射入,映亮了他们的衣裳,风华入目。
“以尘,你对夺冠可有信心?”叶轻霄转过脸来,含笑问道。
墨以尘一张俊美的脸沉浸在夕阳中,双眸宛如宝石,恭敬地答道:“朝中高手众多,要夺冠不易,不过臣会全力以赴。”
叶轻霄闻言,眉宇间仍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本王听说薛凌云最擅箭术,只怕他会成为你的劲敌。”
“臣的骑射乃薛凌云所教,若输给此人,臣心服口服。”墨以尘望向两岸的□,唇畔含笑,声如泉溅溪石。
叶轻霄但笑不语,事到如今,那个人不输也得输,而且心甘情愿。
不过,拥有武柄之称的叶辰夕却是绝不会退让的。叶辰夕并非只擅长打仗,他的骑射在东越鲜有对手。墨以尘虽然箭术了得,但要在群雄中夺冠却非易事。
想到这里,他又说道:“你的对手除了薛凌云之外,还有辰夕。在箭术方面,他可称东越第一人,当年他曾数次在阵中射杀敌将,箭无虚发。”
听到叶辰夕的名字,墨以尘那原本淡然的眼眸瞬间掠过一丝杀气,虽然他很快便掩饰过去,但仍逃不过叶轻霄的眼睛。
叶轻霄心头一惊,随即问道:“以尘,你是不是仍在恨辰夕?”
墨以尘知道瞒不过叶轻霄,于是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冷声答道:“我族因他一念而灰飞烟灭,怎能不恨?”
叶轻霄沉默片刻,说道:“不管你心中有多恨,但切记,不管在狩猎场上有多好的机会都不要出手伤他。”
墨以尘闻言心中一颤,在刚才听到叶辰夕的名字那一刹,他的心中确实生了杀念。而在狩猎场上正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错过
,机不再来。
叶轻霄看他沉默不语,知道他在心中挣扎,继续说道:“你当初留下一条命,难道只是为了找机会杀了辰夕么?别忘了,当初薛凌云在战场上以性命保住你,若你刺杀辰夕,不管成功与否,薛凌云都脱不了关系,本王亦然。”
顿了一下,叶轻霄最后说了一句:“而且,他那样的人,就算要死也不该死在狩猎场上,而是……战场上。”
不知是否错觉,墨以尘总觉得叶轻霄在说这句话时,语调带着颤声。
墨以尘那如羽扇般的眼睫毛一颤,眼眸中的杂念慢慢消失,又回复了宛如宝石般的灼灼光华,说道:“臣明白了。”
凉风激水,袅袅生凉,他们又在溪边走了一会,直至叶轻霄到了喝药的时辰,他便和朱礼先回去了。
墨以尘在溪边迎风而立,此时□盛放,远树含烟,景致清幽,他环顾四周,见此地偏僻,于是便坐在溪畔梳洗长发。
当薛凌云找到墨以尘时,他正用纤长的五指梳理湿发,晶莹的水滴点缀在他那素净的脸庞上,清秀绝尘。他的唇畔泛着淡淡的笑意,那绰约风姿不禁使人怦然心动。
薛凌云站在树丛后静静地看着,几度想走过去,却始终无法踏出那一步。他无法忘记,如今已不复当年,他们站在绳索的两端,各为其主,只有其中一人被绳索绊倒,这一切才会结束。
而坐在溪边的墨以尘只是静静地梳理长发,夕阳如轻纱般落在他身上,黑发光可鉴物。
忽地,一个人影倒映在溪水之中,那人气度沉凝,即使不言不语,仍然霸气迫人。
墨以尘一惊,抬首望向凛凛神威的叶宗希,立刻整装行礼:“参见陛下。”
叶宗希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墨以尘,伧促间,他的黑发尚来不及整理,正湿漉漉地披在身上,一身白衣被沾湿了大半,那洁白如晚雪的肌肤在半湿的白衣中若隐若现,惹人遐想。
那一瞬间,叶宗希突然对眼前的人升起了占有的欲望,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起来吧!”
“谢陛下!”墨以尘慢慢站了起来,恭敬地退到一旁。刚才在平身的一刹那,他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叶宗希的眼睛,那□裸的□使他的心中暗暗警惕,心思电转,正要找借口离开,叶宗希却忽然问道:“你在沐浴?”
“回陛下,臣在梳洗头发。”墨以尘低垂着头,
任由一头长发如泼墨般洒在身上。
“臣不知陛下驾临,竟在此地梳洗,扫了陛下的雅兴,请陛下恕罪。”墨以尘一鞠躬,正要乘机退场,却见叶宗希向前一步,搂住他的腰,笑道:“你不但没打扰朕的雅兴,反而增添了雅兴。”
墨以尘一惊,立刻挣脱了叶宗希的怀抱,恭敬地说道:“陛下请自重。”
叶宗希没再急于抱墨以尘,只是挑眉问道:“你想当金若衣还是白雨霜?”
墨以尘闻言,不禁一怔。叶宗希口中的那两个人是前朝名臣,金若衣乃前朝皇帝的嬖臣,因以身侍帝而得到荣货富贵。白雨霜曾位极人臣,但因相貌俊美而被皇帝看中,白雨霜性情奇烈,不愿以色侍人,毅然拒绝。事后皇帝派人送了两件东西给他,第一件是玉腰带,第二件是三尺白绫,任他选择其一。白雨霜选择了三尺白绫,留下遗书,然后悬梁自尽。一代名臣就此身死,徒留几声嗟叹。
“如果是你,你要如何选择?”叶宗希的唇畔泛起清冷的笑意,问道。
墨以尘闭上双目,轻声说道:“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
这是当年白雨霜在遗书里留下的句子,而他的选择和白雨霜一样,宁死不毁节。若他为苟活而以身侍帝,薛凌云情何以堪?他又情何以堪?
叶宗希脸色微变,正要教训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人,却看见一个人影冲了过来,着急地说道:“以尘,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宗希一惊,从他进入此地开始,他的侍卫便隐身在四周暗暗保护着他,外人根本不可能闯进来,为何薛凌云可以越过他的侍卫进入此地?
“臣不知陛下在此,打扰了陛下的兴致,请陛下降罪。”薛凌云轻撩下摆,下跪请罪。
叶宗希脸色铁青地看着薛凌云,冷声说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不知道?”
墨以尘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着急。薛凌云的出现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事情因他而起,最糟的情况不过一死,怎可连累薛凌云?
“臣有罪,请陛下降罪。”薛凌云的表情淡然,眼眸却写满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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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极僵,仿佛紧绷的弦,一触即发。叶宗希刻意沉默,打算以迫人的气势摧毁他们的意志,然而过了片刻,他发现那
两人的眼里没有丝毫退缩,于是他的眼神更冷了几分,高喝一声:“来人!”
语声刚落,便有数个人影出现在叶宗希面前,下跪道:“臣在!”
叶宗希以冰冷扫视薛凌云和墨以尘,正要下旨,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掠而来,他的双眉一凛,不悦地道:“是谁?”
“陛……陛下……”一名内侍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脸色苍白地下跪,声音颤抖:“秦王殿下忽然昏倒了……”
叶宗希闻言,脸色骤变,也顾不得教训薛凌云和墨以尘,甩袖而去,其他人立刻紧跟其后,如暴风过境般消失在山林中。
薛凌云立刻站了起来,握住墨以尘的手,问道:“你没事吧?”
墨以尘回过神来,心中仍有些后怕,不禁斥道:“你不知道刚才很危险么?若非秦王殿下相救,只怕你已经……”
“眼看他就要下旨杀你,我哪忍得住?”薛凌云紧紧扣住墨以尘的手指,隐约感觉到交握的十指微微颤抖着,却不知道颤抖的是他还是墨以尘。
“他不会杀我的,最多教训我一顿罢了。我对他而言死不足惜,但我是秦王殿下带来的人,若他在此时杀了我,让殿下情何以堪?”语毕,墨以尘继续说道:“他纵然无情,但唯有父子情,他不得不顾。”
“你刚才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薛凌云的神色如凝冰雪,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墨以尘的脸庞。
墨以尘顿时语塞,只得闭目不语。
薛凌云不忍苛责,轻声叹息,把墨以尘扶坐到石块上,以手指轻轻梳着他的如缎长发,晶莹的水珠沿着他那纤长的手指滑落,如断线琼珠,落溪即碎。
墨以尘神思淡定地坐在石块上,看着水中的倒映,薄唇微绽。
薛凌云动作一滞,静静地注视着那风骨神秀的侧脸,忍不住以手指钳住墨以尘的下颚,轻柔地吻上那冰凉的唇。墨以尘抬起头,含蓄地回应,眸中流转着淡淡柔情。
苍穹如墨,如轻纱般笼罩大地。近处树涛阵阵,风声轻轻,那紧紧相拥的身影渐渐淡化在夜色中。溪中流水鸣琴,清中有浓意,不饮自醉。
☆、箭轨惊风
秦王的营帐内,碧茵铺地,药香弥漫,叶轻霄躺在榻上,黑发披散,,双目紧闭,身上盖着罗衾。
“下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昏倒了?”叶宗希看着躺在榻上的叶轻霄,蹙眉问道。
朱礼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殿下自从为叶幽然大人还俗之后,身体一直很虚弱,幸得墨先生用圣珈族的秘方为殿下调理身体,才使殿下的身体渐渐好转。今天因为狩猎,殿下匆忙之间忘了喝药,才会身体不适。”
“是他?”叶宗希挑眉,心中的恼怒骤减,心思百转千回,终于放弃了教训墨以尘的念头。
心中的隐忍并非为了那个让他骤起欲望的人,而是为了这个在逆境中坚韧成长的皇儿。教训墨以尘只是小事,却容易给朝中众臣错误的暗示,以为叶轻霄失势。墙倒众人推,他的泄愤之举只怕会给叶轻霄带来无数麻烦。
他御宇数年,自认不曾负过天下,却负了最重要的三个人。
第一个是珑妃,他和珑妃俩小无猜,情意绵绵,当年尚未登基时,他曾一度失势,众人皆离他而去,只有珑妃对他不离不弃。他曾向珑妃发誓,一辈子只娶她一个女人。然而,某天珑妃卧病在床,他在王府中遇到了进王府探病的蓝妃,一时情不自禁,竟要了蓝妃,这份背叛从此使珑妃步入了痛苦的深渊。
他这辈子曾有过不少女人和男宠,但心中最重要的却永远只有这个和他一起长大、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人。珑妃并不是把他看作一个皇帝,而是一个男人。即使珑妃曾做过不少让他伤心的事,却只是因为爱他。他有负珑妃在先,所以无法狠心指责她。
而正因为他对珑妃的这份不忍,使他伤害了自己的两个皇儿,让他们承受丧母之痛以及孤立无援的童年。他知道叶幽然恨他,这个皇儿向来清高,若非为了叶轻霄,只怕早已浪迹天涯去了。而叶轻霄,一直在逆境中坚韧地成长,却不曾对他有过半句怨言。这份隐忍使他心疼。
珑妃和叶幽然使他内疚,但叶轻霄却让他心疼。
回过神来,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叶轻霄,叹息道:“好好照顾他。”
“是,陛下。”朱礼恭敬地答道,目送那沧桑的背影消失在帐幕之中。
少顷,帐幕的锦帘再被掀开,露出叶辰夕那俊逸的脸庞,在朱礼正要行礼之时,他挥手打断,劈头就问:“听说皇兄突然昏倒了,现在情况如何?”
“回殿下,御医说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心休养便可。”
叶辰夕眉宇一轩,唇畔扬起一抹笑意,吩咐道:“你在帐外候着,本王在这里看着他。”
“是,殿下。”朱礼行礼退下,瞬间便消失在帘幕中。
叶辰夕坐到榻沿,静静地注视着叶轻霄那俊美的脸庞,忽地说道:“皇兄,再昏迷下去就太假了。”
榻上的人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笑道:“你怎知道我是装的?”
叶辰夕耸了耸肩,说道:“我才刚收到消息,说薛凌云和墨以尘遇到麻烦,你就接着昏倒了,我本就心中生疑,于是进来时仔细注意朱礼的神色,发现他极平静。你这个侍卫虽然平时与木头无异,但倘若你出了什么事,他肯定不是这种反应。”
“原来如此,我得提醒朱礼,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要表现得悲痛些。”叶轻霄从榻上坐起来,披上外抱,唇畔泛起温和的笑意。
叶辰夕的眸里闪过一抹波澜,状似随意地问道:“很少见你为了一个人费尽心思,难道你看上墨以尘了?”
叶轻霄闻言微怔,随即淡淡地答道,“此人气度恢宏,天材英博。留着他是百姓之福。”语毕,他随手拿起旁边的瓷杯,优雅地喝水。
叶辰夕的目光落在叶轻霄那上下滑动的喉结,顿觉口干舌燥。
“你带他来狩猎,是为了羿日弓吧?听说他的箭术十分厉害,难道你不怕养虎为患?圣珈族毕竟灭在我国之手。”
叶轻霄听罢,只是含笑答道:“我们在马背上打天下,却不能在马背上治天下。只有以德服人才是长治久安之策。他是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的人,若他对父皇有异心,只怪我看错人,我会承担一切后果。”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担心父皇,我是为了……”
叶辰夕的话忽地顿住,望向渐渐靠过来的叶轻霄,那张如白玉雕凿的俊美脸孔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叶轻霄的呼吸,他极力忍住吻上去的冲动,屏息看着叶轻霄。
叶轻霄慢慢把叶辰夕抱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辰夕,答应我,明天若有需要手下留情的时候……请手下留情……”
叶辰夕的心陡寒,猛然推开叶轻霄,恼怒地道:“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