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陈染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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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流(陈染散文集)-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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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P城是我的家乡,我的母亲在这里永远敞开着家门等待疲倦的我回家,这个城市是我出生、成长并且未来依然久居于斯的地方,它命中注定与我割舍不断。但这里,除却我的亲人密友,我从未感觉自己真正属于过它--我那一贯的怀旧伤古之心在这个城市里从未有所寄托。
在我的家乡P城,我同样是一个客居者!



像草木一样没有思想
像草木一样没有思想
许多年来,我一直过着密集思维的日子,仿佛做什么都必须探讨出一个究竟。时光从身边流过时,总想抓到一种”理由”才感觉对自己有个交代。十几年如一日地这般生活,的确使人身心疲惫倦怠。对自己的怀疑已经很久了,而且日甚一日--我们一生中的美好时辰如蜉蝣一般短暂,如一个美妙的清晨那样稍纵即逝,何必要用什么”理由”来侵占甚至吞没这良辰美景呢?何必要用什么”意义”来打扰这洒满阳光的软床上的一个懒腰呢?过多地被”理由”、”意义”这些抽象的东西缠住,是否意味着抛弃了具体而真实的生活?我们是在忽然疲惫的一天,开始怀疑并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的--我们是否开错了门?走错了路?可是我们已走出了很远。像草木一样没有(刻意的)思想的生活对我来说也许是一种达观而超然的境界,从某一侧面讲这将是我未来的生活姿态。



消逝了的被怀念者
人们的”偏执”还表现在对于往昔喜爱过的人物的专心致志的怀念。但是,世界在变,貌似始终如一的自己其实也在变化--多年以后,当与被怀念者再次相遇,我们竟悲哀地发现,所怀念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他(她)消失不见了,不知是他(她)成为了另外一个人还是自己成为了另外一个人。在幽暗中长久地冥冥期待的那个人,他(她)出现的那一刻,竟成为了在我们心目中死去的一刻。
--这个悲哀,纠缠困扰了我许多年,感怀和疑惧都无法使之释然......
有一年,一个曾令早年的我动心地喜爱过的男友从遥远的美国回来探亲,他给我打来电话,说希望见见我。他电话里的声音明显变了,但隔着电话线,我看不到他的脸孔,无法准确地揣摩和捕捉他的样子和心情。在分隔多年、我们都走完了各自的婚姻之后,电话中他的声音的确虚幻又缈然。
放下话筒,我坐到一张黑色帆布椅中,在零乱不堪的一口袋旧相片里翻找出他十年前的一张照片。我端详着照片中的他
--那是一个细长漂亮的男孩,他站立在一棵高大的褐色树干上,上身向下倾斜探出,正欲纵身跳下。穿着灯芯绒长裤的两条腿颀长地弯曲出一个漂亮的弧线,那一双东方式的绵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也许是前一天夜晚我们都没有睡足觉,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他的眼神中半是惊恐、半是逞强,脸色也有些苍白......我沿着这张照片追溯他的模样。然后,我提醒自己,今非昔比,往事不再了。十年,足可以构成一部一个人的成长史,就连照片中他脚下的那一棵树也定然是苍老了许多年轮!
然而,当我终于在冬日的某一天的晚上,在一间微光摇曳的酒吧里见到他的时候,我所做的一切精神准备还是被他的出现彻底粉碎了-- 一个宽阔壮实、脸堂儿红光的男人,忽然从昏暗的烛光里的一把木椅上窜到酒吧门口处正在四处探寻的我面前,他向我伸着一只肥硕的大手走过来,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咖啡色的商务大提包,沉甸甸的,里边仿佛装满了全世界的合同文件和商业资料,像一个成功的推销商或春风得意的生意人。他大着嗓门洪亮地向我问好。
我一时惊住了。此时此刻,四周阑珊模糊的景物与眼前切实的人物,低回朦胧的乐音与面前嘹亮的问候,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吻合,不对劲,关键是,十年前的那个英俊清纯的男孩,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消失了。我恍惚了一秒钟,立稳脚跟,然后就跟随着他那只醒目的大皮包,坐到了先前他坐着的那张桌子前。那一晚,他的话题始终围绕着那一只赢取了人生的大皮包展开,讲述他穿梭于美国与中国之间生存的发达和前程,讲述那个曾与他一起生活的女人应该倒给他多少多少钱,而不是他给她多少多少钱,”时代不同了嘛,男女都一样”,他说。
我神思恍惚木然,半听半走神。我始终不能认同钱财的巨大积累就意味着生命的成功这一价值判断。但我依然同以往一样,什么也没有说。
我注意到,他的脸孔上堆满了多余的肉,以至于眼睛被挤得睁开时显得有些困难,嘴唇像两只油汪汪的肉虫子蠕动着,看上去如同一个老太太臃肿的脸。这就是十年的光阴。那一晚,我只记住了这张脸,在这张脸孔上我看见了时间的残酷,看见了与之相关的许多内容。
当然,我所指涉的决非只是那一张平面的脸,更多的是脸孔里边包裹的内容。母亲有一次对我谈起时光,她意味深长地说,当你老了,你身边的男人女人们都把流连的目光停留在你周围的那些年轻光滑的脸孔上的时候,没有人再注目你,这时你才能真正体会到衰老的滋味。我懂得母亲的话。但是,我依然觉得衰老本身并不可怕。那”消失的被怀念者”决不仅仅是一张不再年轻英俊的脸孔造成的。倘若让沧桑而丰富的尤瑟纳尔或杜拉斯与一位简单然而漂亮性感的年轻女子在一起的话,我无疑会被尤瑟纳尔或杜拉斯那无与伦比的恬静又波澜起伏的内心所吸引,在她们阅历沧桑的记忆深处,在她们若有所思地用不再年轻的手指撩拨起来的白发鬓角里边,肯定有一个无比洞深的仓库,里边储藏着人世间无数多的思想、眼泪和爱情。她们坐在由于漫长的年轮而损破的沙发椅上,语音缭绕,流水一般缠绵,每一个字词从她们的嘴中落下,都像一颗珍珠,如泣诉,如饱满的水滴一般的质感,我会为之深深感动,至于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子,我观赏她一分钟时间就够了,而且,估计我不想与她交谈,因为担心一说话便把这一份美感给破坏了。也许,这是出于我作为一个女性的角度。也许,男人与女人有所不同吧。我不知道。
世界每分每秒都在变化,自己的变化肯定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滑来。比如以前,我惆怅于黄昏、秋雨、萧瑟凋残的景物、人亡物在的空荡以及人世间的冷漠。而现在,我更多的是感叹和怀疑都市的喧哗、人流的匆忙、过分的情谊以及激情的可靠性。所有的变化都势不可挡。所以,观望世界的时候,我们自己也经常”照镜子”,这已成为生活中必须的一件事情,而且,还要看到”镜子的背面”。



女邻居
女邻居
深刻之后是什么?
不平常之后是什么?
现在,我喜欢的倒是貌似肤浅的平常东西,因为似乎已不再产生任何奇异的感觉了。R送了我两瓶卵磷脂。近日以来,如果说卵磷脂改变了我的人生观,似乎过分,但是,它的确大大改善了我的精力,我的思维在沉睡了这么多天之后,终于启动起来。
早晨,我步行去出版社的路上,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心境安然,脚边满是深秋的落叶,踏在上面脆脆地响。我不想坐车,路面的舒展使我的思维流畅地伸延。在团结湖路上,我遇到住在楼上的一位女邻居,以往,她每次都是亲热温暖地与我打招呼,手里提着菜篮或几份报纸。菜篮里满满的,装着白胖胖的萝卜、嫩绿的湿淋淋的豆角以及脆弱得犹如爱情一般一触即碎的豆腐。有时候,那只菜篮其实并没有装满,但是,从她心里流溢出来的满足之感,也会使人觉得她手中的篮子丰盈得沉甸甸的。她的指尖尽管粘着蔬菜上潮乎乎的泥土,但是,显然那手指是属于浪漫主义的--修长而白皙。她的
步履相当缓慢松弛,脚下的平底布鞋十分柔软,看得出那鞋子的用途首先是合脚舒适,然后才是美观。她的眼睛沉静而有内容,正像戴维·梭罗在《瓦尔登湖》里描述的那种,她的目光已经在阅历的磨刀石上磨过了。总之,她看上去,美丽而端庄,通体和谐而家常,是一种常规之美。她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却使我留有好感。
能够对这样一种平凡的美产生欣赏的感觉,于我是意外的,我以前总是对超常规的事物、甚而是怪异冷僻之美产生感觉的。我一直对现实主义缺乏兴趣,但纯粹的浪漫主义又不免失之天真。我想,如果浪漫主义在阅历的磨刀石上磨砺一番之后,再加上现代主义的作料,便是一种出色的境界了。
我们迎面而过时,彼此点头致意。
我的脑子里迅速滑过”资深美人”这个语词。
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也无须知道。她也许也在猜测我是何许人,也许她知道我是一个作家才如此热情。这些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我现在对平凡的事物更感兴趣。



初冬,街上的那个女子
初冬,街上的那个女子
初冬,天气格外好,晴朗无风且温度偏高,白天可见安静的云彩,晚间能看到游走的星星。
她走在街上竟恍惚以为是一个月前身处柏林的感觉。这种清冷无风,就像是她清寂而无言的身影,沿街走动,影子一般轻,淹没在杂乱喧哗的人群里。她喜欢这种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长衣随风而摆,领子高高竖起来,像一条清凉的鱼。她的身体看上去有些瘦弱,冰冷的指尖斜插在衣兜里,但她却很有耐力,可以就这样不经意地走上半天时间。她神情严肃而专注,仿佛奔赴一桩重大的事情。她不知疲倦地走着,习惯性地持续在一种思维状态里,坚定地移动着脚步,朝着一个认准的方向。
其实,她并不打算到达哪儿,去哪儿都行,她只是想在街上走着。初冬的秃树、林立的大厦以及汽车站上一片片黑压压的人群,不断地被抛向她的身后。她大大的黑眼睛总是茫然地搜寻着什么新鲜事物,又似乎空洞洞地什么也不想看到。她所看到的风景也许只是她脑中所想之物。她总是这
样走着,走着......然后,忽然之间,就会孩子般地崩溃坍垮下来,一步也走不动了。
总是在黄昏时候,她的薄而瘦的身影就会移动在车水马龙的街上。她走路的时候,脑中的画面跳跃而繁杂,脑子里面那些声音和颜色的拥挤,使得她的外表看上去恬静得近乎冷漠。她走在街上,但她实际却离街上很远。街道似乎只是一个道具。她很难遇见什么熟人,即使是有哪一位熟人与她擦肩而过,她也肯定不会看见。如若凑巧被她看到一位,她便似乎像是撞见了一位相距很远很远又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的人(即使这个人--比如是她的一位近邻--经常在她的身边出现),她会措手不及,慌乱而局促使得她的脸颊红晕起来,她不知说什么好。不知为什么,这种时候,对于她却好像永远是第一次,没有经验,无所适从。她经常还会把自己湮没在高级购物大厦的琳琅满目的物品中,那些商品锃亮而夺目的艳丽光泽,与她身上色彩黯淡却质地高级的服饰,形成鲜明的反差。她的目光躲在深色的墨镜后边贪婪地呼吸着、汲吮着每一样物品。她对生活的热爱和激情似乎完全是在这里,因为这里的人群并不是人群,他们陌生、遥远得根本无法进入她的眼中。这里除了她自己根本没有别人。她喜欢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没有别人。她喜欢那种拥有特异想法的物品,她与它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天然的暗语,无论它被放置在货架上多么隐藏的角落,她也能被它的无声的语言唤到它的身边,将它捕捉出来。她的纤细的手指触碰它的时候,似乎是在抚摸一种尖锐的或者温和的思想,她们的低语和交谈只是在绵凉而敏感的指尖发生,她的指尖上血管突突窜跳,发出一声声细微的旁人听不到的惊叹,一种独特的语言。有时候,她并不买什么,只是走进商店,伫足在某一样物品前,轻声地”交谈”一会儿,就离开,似乎完成了什么心愿。
有的时候,她的身边会伴随一个年长的女人,那是她的母亲。她们经常不说什么话,只是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牵着手臂,默默走着,同”路”而异梦,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有时候,她们也断断续续说点什么,比如说起三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母亲怀着她的时候,曾经吃过一餐兔肉,吃了之后就开始担心会生出一个长着兔嘴的孩子。这种担心一直持续到她出生才解除。她们一边走路,一边不紧不慢地交谈一些老而旧的琐事,或者交换对某一位她们共同的熟人的看法。她们默契地走在一起,思绪忽而聚合忽而分散,既交融又独立,似乎不存在牵强、约束的感觉......今年的冬季格外暖和,这样轻柔的冬天已经久年不遇了,令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受宠若惊,以至于傍晚走在街上的时候,对着这样明媚的天气竟然感动得有些担起心来--会不会是一个假相?在宁和的天气后边隐藏着什么阴谋或不祥?
她多少是个有点洁癖的人,冬天风沙里的北京总是令她生畏,从外边回到家里她常常要把衣服上的尘埃上上下下清扫一遍,然后再把自己身体裸露在外边的地方一一清洗干净,方可坐到沙发里去。



异乡人
异乡人
你独自站立在那个琳琅满目的大商城之中环视,缓慢地穿梭在货架之间堆得满满的物与物的崭新而陌生的簇拥中。你视域所及,人影稀疏,唏嘘凋零,你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你引颈倾听,发现只有从天花板上渗漏下来轻轻缈缈的若断若续的钢琴或小提琴的乐声。你走上电动滑梯,一缕黑色的瀑布悠悠地在你的脚下升起,一位貌似熟人的陌生者的侧影在你身边忽悠一闪,就沿着迎面而过的下滑的梯子消失不见了......
这个时候,异乡人的感觉就忽然地在你的心头浮现了,一种模糊不清、游弋不定的遥远的想念笼罩了你的视线--即使这个商店就在你生活的城市,它甚至就在你所居住的那个街区,而且你还经常光顾这家商店--但在这一瞬间,一种奇怪而莫名的异乡人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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