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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封了淑墨的格格,于此时起,她再不是府里的奴婢。
那段日子,我几乎都没怎么睡觉,有时在宫里与四哥彻夜商讨,有时在书房分析权衡待到天明,有时忙中偷闲,想想此刻的她,是在做什么呢。还有时,会难以避免地想起那夜被我撕开的暗花旗装,顺子报说淑墨又让人重做一件,我让他传话过去:“府中任何人都不许再做同样或相似的衣物。”
那件旗装,只许她一个人穿。
不管是在我眼里,还是在我心里。
年羹尧的事情,四哥一直盯得很紧,我知道,年已是触到了他的底线,龙的逆鳞,可是他一介凡夫俗子能撄之物?不过,对于此人的妹妹年贵妃,四哥宠爱如旧,甚至几欲给她这一身万千宠爱。这几年来,也只有她为四哥诞下过龙嗣,可惜除了八阿哥外,都为幼年早殇。有时我觉得他是很看重四阿哥的,可又偏偏最疼八阿哥,这一群皇子中,更只有年贵妃的三个阿哥得了福字为名,只不过尽是福薄命浅。
萌儿说过,无论如何想不通的事情,便撂在一边,不要再去想了,免得徒增烦恼。其实,她才是最爱钻牛角尖的那一个,每次却一副老成至极、头头是道的模样,活像当年皇阿玛派来教我们念书的师傅。
天这么冷,她离了我这么久,是不是又开始踢被子了……以前笙儿伺候着的时候,每每离家数日,回来后我总要问她夜里有没有盖好,熟知笙儿每次都告诉我,福晋睡得很静,也盖得好好的。我这才恍悟:原来,这鬼精灵是仗着我睡在一旁,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踢被子……这么久无人再夜里照料,她会不会不习惯……
红豆入骨,有种煎熬叫做相思燃尽,心字成灰。
夜半披衣,有种想念叫做刀口抹蜜,伴痛伴甜。
曾经,她把自己的小手放在我的手心,扬起笑颜,一脸调皮地看着我问:“把我给你好不好呀?” 只怪当时我猜测难受于十四的事情,一直没有开口回答她。
把我给你好不好呀……
好不好呀……
“好。”烛光从指缝中漏下,耳边空荡荡的,其实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萌儿,只要是你说的,都好。
记得你说掌中纹路代表着此生命定的轨迹,非要帮我看手相,那时我没让你看,不是不想满足你的愿望,不是忍心看见你的失望。萌儿,当我瞧见你的生命线那么长,我的却在掌心戛然而断时,我知道你看过之后会一面难过自责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要求,一面嚷嚷着“这都是那些成天吃饱了没事儿做的人瞎编排出来的,根本就不会准”来安慰我。
我想,我是幸运的,今生今世,可以用这么一辈子来照顾你,唯一遗憾的是,我终究不能伴你走完,你那漫长美丽的一生。
好在,你是那种一会儿热情高涨,一会儿就失了兴趣的小丫头性子,没多久便将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也不必再每时每刻、无论用膳还是睡觉都握掌成拳了,用你的话来讲,那几天,我真的快握得手抽筋了。
每当你跟我宣扬什么农夫、山泉、有点田,我何尝不知道你多么想远离宫廷官场的尔虞我诈,可我天真的萌儿,自你嫁给我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不可能再出现于你的生命里。若说对四哥我还存有什么私心的话,那便是你了,我此生唯爱的妻子,现在的我,的的确确可以不顾一切地将你护在怀中,可我却宁肯让你受这些苦,因为只有我付出了代价,那个你并不喜欢的四哥,才会在我离世后,不留余力地保护你。萌儿,恐怕连你也不知道,加诸你身上的苦,无一不是百倍千般地痛在我心口。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这本是师傅在讲《中庸》时,勉励我等一段话,此时读来,倒更像在跟我说:萌儿身上的一处疤,便是你心口的百道伤,萌儿身上的十处疤,便是你心口的千道伤。
其实,我希望你才是我心底那道最痛最深且穷尽此生都不会愈合的伤口,因为我时常在想,如果这伤够深够久,那么来世,我的心上,是不是还留着你来过的痕迹?如此,我是不是还能凭着这抹印记,再寻到你?
要有多勇敢,才敢念念不忘。
这是你在我生日,也是芸眷忌日那天说过的话,你难得没有蜷在我怀中,而是背对着我,那声音很轻很细,但我听到了。
萌儿,这个世界上,如果一定要有人勇敢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永不是你,难过悲恸的回忆,我来帮你记,你的一切痛苦,都让我来承担。无须念念不忘,百转千回,你只需记得云淡风轻、岁月静好。
二月,日月合璧,五星联珠。之后,四哥诏责年羹尧未能抚恤青海残部,倘有一二人逃入准噶尔者,必重罪之。接着是鄂伦岱因为八哥的事情被夺职削爵,发往盛京,以其弟夸岱袭一等公,以及召廷臣宣示九哥罪状,并及八哥等人。
之所以一连扯出了这么多事情,八哥、九哥的行状是一方面,还有一个用处便是迷惑年羹尧,让他觉得这次诏责并没有什么较重针对偏向。结果三月的时候,他奏表贺日月合璧,五星联珠,却将“朝乾夕惕”写作“夕惕朝乾”,引得四哥勃然,不过在朝中也只斥责了一番。
那晚四哥召我去南书房,意欲给府上封一个郡王,我便提了晈儿。上次贝勒的指封已给了弘昌,这次本想指暾儿的,可如今他和晓儿都不在府中,所以只能提晈儿了。
夏四月,我打点好上上下下后,四哥的手笔渐渐大了起来,下诏调年羹尧为杭州将军。以岳锺琪为川陕总督。这自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动荡,或谋划奔走,或隔岸观火,不过如今除了我走动过的,还没有别人认为他会就此失势,故而还没有落井下石者。
五月像北归的燕子,一划而过,迎风开放的,是半染血色的六月。可以说,这一次,四哥以最小的代价,博赢了这局对弈。
(从开始到结尾,基本燃完了一枚茶蜡,也就是说我已经码了三个半小时的字……各种腰酸脖子疼,好在是蜡烛味道是我喜欢的那种甜,蛮开心。)
No。70
所谓的解释,所谓的理由,其实再简单不过,说来不过几句话,但我知道,很多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日在他眼底浮现的,不是愤怒,而是淡伤,原来,那些伤了我的话,伤他更深。
我不想追究,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到了极点,反而归于平静。他的做法,我不认同,不接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结果就这么摆在面前,再有情绪也不会改变。生气,计较,都无济于事。差一点失去过的人,再靠近时,心底只会倍加珍惜。
从一个懵懂的小警员,到没有身份的小丫头,到紫禁城里的小宫女,最后嫁做人妇,初为人母,贵为王妃。好多东西,在我眼中早已变得不一样,只要明白,那些我曾以为改变了的人或事其实一直都没变,这样就好。
他所说的话,按我的本心来讲,诚然是不能接受的,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我爱的人,我必须要接受他的一切。原谅他的理由,说来就是这么简单,因为我爱他,所以,我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爱情,永远都是盲目的。
失去双眼的我,注定今生只能被他牵着走。不过,这也是我所盼望和祈求的,天若有情,有知,请允许我,一生都做盲人,一生都跟着他走。
我枕在他怀中,听着那给与我安定的心跳,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温馨沁人的画面,不想某人独身太久,貌似失去了浪漫细胞:“虽然整件事都是我不对,可你的他的事情不能这么就算了。”
“她?”什么她?晴姗?笙儿?
胤祥郑重地点头:“嗯。”
“哪个他?”
接着他说了我很不喜的名字:“允禵。”不是不喜这个人,只是针对这个名字而已,每每听到有人这么叫他时,我都忍不住很火大。所以,尽管尚在病中,声音却不由高了八度:“我和他怎么了?”
他明显以为我激动的原因是提到了十四,也激动起来:“每次说到他你都这样。”
“你这是生什么气,吃什么醋,一点根据都没有。”我有些冷静了下来。
“你写给他的信上的那些暗语,我根本看不懂,你还叫我不生气,不嫉妒!”
我没去纠结什么暗语不暗语的,听他这么一说,立马跳了起来:“你又偷看我的信!”
“你都是我的,你的信自然也是我的!”
我何曾想到堂堂一个怡亲王还有这么不讲理的时候,一时气结:“你……你……哼!”
“不许哼哼!你说,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他还占了理儿似的,一副穷凶恶极的模样,我毫不示弱地回瞪道:“偏不告诉你。”其实我哪知道什么暗语不暗语的,我压根儿就跟胤祯没有暗语,谁晓得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弄得这般草木皆兵,而且他明明是知道我跟十四没有什么的,但就是不喜欢我们之间来往,这个外表温润儒雅,其实暗藏强烈占有欲的家伙!
“我什么意思?那你说,你跟淑墨是怎么回事?什么一笔一划教写字,你都教什么了?我的好先生!还有什么扯了人家衣服的事情,你说你怎么这么下流?”
他好看的眉梢一挑,瞪着我看了半天,我亦是毫不示弱地给他看回去。结果听到一番理直气壮地言论:“我从来只对萌儿下流,谁让她喜欢呢?”
“谁喜欢了!”
“你啊!”
“我……”才没有呢。不是不想躲开,只是他的唇太香甜,让我没有力气推开。真的,我发誓!
当我面红耳赤——这个、这个绝对不是害羞,只是氧气供应不足造成的生理反应而已——地喘气时,他一脸得意,又有些贼贼地压低声音问:“都这样了还说不喜欢?”
“滚。”
后来他说:“我们回家吧。”
我摇头,作为他在年羹尧事件上擅自做主的惩罚,还有个原因,虽然不喜,但淑墨怀着的,毕竟是他的骨肉,再来她亦是皇上钦赐的,总不能现在将一个孕妇扫地出门吧。而我,必然不可能和她同住一个屋檐。
“生气也要同我回去。”他固执道。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生气了。”
“你有。”
“呵呵。”我乐了:“我发现你越长越回去了,跟个孩子似的。”
“你别岔开话题。”
亲爱的,是有多久,我没有主动吻你了?正当某人情迷意乱,飘飘欲仙的时候,我及时刹车,凑在他耳边:“我不想和别的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他立马一副信誓旦旦要保证的样子:“我……”
“她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肚子里也是你的骨肉。”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接着道:“我本也不是什么品性纯良的人,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挺恨她的,恨得咬牙切齿,甚至是千刀万剐,可是真相一说出来后,她在我眼中突然变得十分可怜。搬过来后,我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但是又慢慢发现我还有晴姗,有笙儿,有孩子们,而如今的她,才是真真正正,干干净净的一无所有。胤祥,哪怕是看在她腹中有你骨血的份上,不要做得太决绝,那样的感觉,我体会过一次,不想别人再重复,即便是她。”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安安静静,也不知是被我触动了什么。过了好久,他方才说:“娶你的时候,我发誓要给你天下女子都仰望的幸福,可到头来,让你最难过最绝望的人,却反而是我自己。”
全天下女子都仰望的幸福……其实你已经给我了……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里,在这样一个君主专制的政权下,你给与的爱,唯一而永恒。诚然,你曾使我难过绝望到了极点,但那使我深感幸福的人,亦是你,普天之下,也唯有你,能够让我在冰火两极的感情边缘徘徊。
此生得君,吾复何求?
“我们的幸福,不需要天下人仰望。”我抱着他:“我不想做一个单调乏味的人,我的人生,要有喜有忧,才不算白活一次。”
那天,我答应等淑墨顺利生产后,就搬回府中。而爱新觉罗家的某人,却不顾我苦口婆心的劝说和横眉竖目的反对,大大咧咧地搬进了别院。我心想自己带着病,不愿过了病气给他,便趁他“搬家”的时候,让下人收拾了一间房出来,不想,忙活了半天,他最后还是躺在我身旁。
刚挪动了一下笨重的孕妇身子,就听他激动地凑上来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
过了一会儿,极困却又甜蜜得睡不着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结果他马上又找到话可以说了:“还醒着?”
我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准备酝酿睡眠。
“我去吩咐下人煎药。”真能折腾,这都几更了,还煎药呢。我汗:“人家大夫说加服一次,是说睡前加服,不是大半夜的让我喝药。”
他迟钝了一下道:“那你怎么一直睡不着?以后再不好好吃药,我可要罚你了。”他这么一提,我蓦地想起下午那阵子的事情,不禁弯起了嘴角。那时厨房准备了晚膳,我亢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一顿饭吃得手舞足蹈,然后又趁着亢奋的劲头,耍赖使横地拒绝吃药,让胤祥满头大汗地端着碗,一边满屋子地追着跑,一边哄我喂我,幸而我精神不佳,只在屋子里折腾了一会儿就乖乖坐下了。碗里的药只喝了一半,剩下的全凉了,他刚打算吩咐人重新煎一副,结果被我三言两语,东拉西扯地糊弄了一番,后来也就给忘记了。
“我不要吃药。”
他作出一副声色俱厉的样子:“你敢?”
我嗤笑一声:“我就敢了,你怎么的!”
“那我就当着院子里所有人的面揍你屁屁。”
“哈哈哈哈。”听完我很没形象地大笑起来,不想乐极生悲,笑得岔了气,捂在他怀里猛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他一边拍我的背,一边说:“看,这就是不听话的后果。”
我又笑又咳,眼泪花直泛,于是“泪汪汪”地看着他指控说:“还不是你害的,害人家生病,害人家吃药,害人家连笑都笑岔了气。”
他抚着我的背说:“快睡吧,就算当额娘不想睡,小宝宝也该睡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这么一下一下如海浪轻轻卷过般的抚摸下,我竟真的睡着了,而且沉静得连梦的影子都没看到。
日上三竿,我还懒洋洋地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