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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是晚上,他想,没有人能看清他现在扭曲的表情。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是一个优秀的将领该做到的那般,沉稳、厚重:
“将士们辛苦了,皇上已下令颁赐万两钱、银、绢、帛给前线的战士们,论功行赏。”
话音方落,人群中便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易笙鸿又转头对副将甘凌道:“派人去对守城将士们的功勋计数造册,抚恤慰问死伤的战士们,不许有遗漏。”
甘凌忙大声应是。
张纯笑道:“若不是王爷带兵及时赶到,我们今日便都要以身殉城了。将士们日夜赶路,想必也是疲乏的紧了,不如这就进城去,好好歇一晚再做打算。”
易笙鸿微微摇头道:“守城的将士更加疲累。现在还有多少人?”
张纯敛了笑容,答道:“守城之初,锡远守军两万,加上原北军士兵一万,总数三万。现在大概还剩一半人。”
易笙鸿点点头道:“北狄的人数是你们两倍还多,能守到此刻着实不易。现在就让我带来的人将各壁的军士们替换下来,每壁八千人。明日我们再商量如何整编军队。”
易笙鸿话音方落,甘凌便已经开始传令点派人马。
易笙鸿又道:“再派五千人出城清理北狄留下的攻城器械。”
张纯不由得对这个年轻的王爷刮目相看。他原本对朝廷派来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王爷心存疑虑,现在看着对方布置从容妥当,心里一下踏实了许多。
易笙鸿道:“还有劳张统领带我去各处城楼上转一转了。”
张纯答应了,转过头想叫上杜明懿一起,却哪里还看的到那个人的踪影,心里奇怪,却只得让袁开和乔彦生二人一起陪同。
杜明懿趁着易笙鸿转身布置的当儿,悄悄退出了迎接的队伍,逃回了城中。对,是“逃”。他知道易笙鸿已经认出了他,他看到了那一瞬易笙鸿的表情。转开的眼神就像是在极力躲避某种厌恶痛恨的东西。
没想到自己用了这么久的时间建筑起的心理防线脆弱的不堪一击,眨眼间便轰然崩塌。
杜明懿冲回房间,飞快地开始收拾行囊。他后悔极了,应该在北狄军队开始撤退的时候就走的,为什么,为什么管不住自己,还要跟着去看那一眼。
视线渐渐模糊,温热的水滴顺着脸颊滑落,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哭了。曾经再苦、再痛、再难都从未流过一滴眼泪。算了罢,就放纵自己一次,不会有人知道的,不必再把自己伪装的刀枪不入。
他一挥手熄了烛火,翻身侧躺上床,拉过被子紧紧蜷缩起来。就痛痛快快的哭这一次,一次就好。
知府衙门成了驻守军队的临时指挥中心。
大厅里北面放着两张楠木椅,中间一个方几,下面两溜十二张楠木椅一字摆开。
易笙鸿坐在上面,下手是甘凌、张纯,接着是原北军及易笙鸿这次带来的将领们。
张纯正将手下将领一一介绍给彼此认识,最后轮到杜明懿时,张纯道:“杜明懿不是北军的兵,但是北军的智多星。他在这次守城战里的功劳不输于任何一名将领。”
易笙鸿看向杜明懿,那个人敛目坐在那里,十分驯顺的样子,一身廉价的灰布衣袍,像个清贫的书生。只有了解他的人,才不会被他无害的外表所欺骗。
易笙鸿昨夜已经听张纯说起过杜明懿,话语里满是赞赏和佩服,甚至还求自己帮杜明懿脱罪。张纯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若是他知道了自己与杜明懿之间的过节,不知又会有什么反应。
“既是如此,还请杜先生继续留在军中,出谋划策。我会想办法为先生恢复官职。“
杜明懿站起朝易笙鸿躬身一拜:“谢王爷。”
易笙鸿攥紧了拳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生客气了,请座。”
众人商议了军队的整编划分,由甘凌、张纯二人任副将,其余将领各领万余人。
易笙鸿又根据昨日所见,安排整修加固各壁防具,叮嘱粮饷存放等事宜。等众人商量完时,已过了正午,大家各自散了去领午饭。
厨房外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摆上了供一定级别将领们吃饭用的长桌条登,张纯捡了个空位坐下,刚拿起筷子,就有人坐到了他对面。
张纯抬眼一瞧,笑道:“哟,这不是甘大将军嘛。”
甘凌、张纯二人本是旧识,曾一起在北军中呆过近六年,彼此都非常熟悉。
甘凌笑道:“哥哥我够意思吧,听说你遭难,就立刻抛下荣华富贵来救你了。”
张纯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没忘记我当初是怎么帮你掏兔子洞打山鸡的。”
甘凌这人没什么其他嗜好,就是喜欢吃肉,三日不沾肉简直能要了他的命。可军队里哪有那个条件供他天天吃肉。于是就想出各种办法来改善伙食,也没少求着、逼着张纯帮他漫山遍野的偷打野味。
甘凌嘿嘿笑了两声,为免张纯继续揭他的老底,赶紧把话题转到他关心的问题上:“那个杜明懿是什么原因被流放的?”
张纯答道:“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甘凌道:“谁让你说这个了?”
张纯奇道:“卷宗上就这么写的呀。你还想让我说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总不能去挖人家的伤疤吧。”
甘凌心想这傻孩子还是一如继往的没心眼啊,又道:“他再有才华也毕竟是个流犯,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参与军机大事?”
张纯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实话告诉你,没有他,这城根本守不到今天。”
甘凌寻思张纯和杜明懿相交日久,以张纯的性子对杜明懿放心也还情有可原,可安王爷又是怎么个意思呢?他于情于理于身份都不该让一个流犯如此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军机会议上,顶多私下交流便是。可若说是看重杜明懿的才华,想要重用这个人吧,他又隐隐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更何况这安王爷可不是个头脑简单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张纯拿筷子敲敲他的饭盒,道:“想什么呢,快吃饭。”
“噢,好,好。”
甘凌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和两个兄长都在朝为官,不过都是文官,只他一人从小就对征战沙场的英雄心生向往,投身了军队。今年初才被调回京城。家风浸染下,甘凌深谙为官之道,察言观色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他一边迅速的扒着饭,一边又琢磨着一会儿再去王爷那探探口风。
☆、比肩而事
甘凌吃完了午饭,就去知府衙门的书房找易笙鸿。
书房门前易笙鸿的四个亲兵立在那里,是易笙鸿从安王府带来的,跟了他,就重新起名为易归、易去、易来、易兮。
甘凌轻声问道:“王爷现在有空吗?”
易去道:“王爷刚吃完饭回来。”
易来道:“王爷等会还要午休。”
甘凌已经习惯了这对孪生兄弟的啰嗦,转眼看向易归。易归点点头,叩响房门,扬声道:“王爷,甘将军求见。”
屋里立刻传出易笙鸿的声音:“快请进。”
甘凌进去,见易笙鸿正坐在书案前写东西,见他进来,让道:“甘将军请坐。”
甘凌道了谢,在靠墙的圈椅上坐了,道:“末将是想问王爷该怎么处置知府周振。”
“周、振。”易笙鸿搁起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继而转眼打量四周,道,“我们既然已经占了他的地方,那就只有请他搬出去了。”
甘凌心道,这根本构不成因果吧王爷,好歹人家也是一从四品的大员呢。
还没来得及说话,易笙鸿又盯着他的眼睛道:“搬就要搬个彻底,我是说,让周振一家人全部搬出锡远城。”
他可不想自己做事的时候还有人在旁边碍手碍脚。这句话不用说出来,甘凌是个聪明人,必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甘凌愣了一下,立刻明白王爷何止是想要地方,更要这地方上所有的管辖之权。
“王爷,周振虽有逃跑之意,却无逃跑之实,这样做,会不会……”
易笙鸿打断他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周振有罪无罪,让京城里的人去定,我们要做的只是派一小队人,送周振入京。“
甘凌起身应道:“是,末将这就去办。”
易笙鸿笑道:“记得起份奏折拿来我看。”
甘凌答应了退到门口,刚要转身离开,易笙鸿却又叫住了他,道:“等一下,奏折你不用写了,帮我把杜明懿叫过来,以后就让他做我的文书。”
甘凌去杜明懿房里找人,并未见着他,于是转而去问正在校场练兵的张纯。
张纯随口答道:“晒太阳。”
甘凌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什么?”
张纯转过脸看着他道:“今天天清气爽,无风无云,杜明懿午时到未时,一定在哪里晒太阳。”
甘凌简直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晒太阳?还晒两个时辰?他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吗?
转身要接着去寻人,只听张纯又在他身后道:“我劝你最好别在他晒太阳的时候去打扰他。”
此时的甘凌当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不过他很快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半个时辰后,甘凌终于在知府后院的松青苑里找到了杜明懿。
软塌上,杜明懿阖眼躺着,一张羊绒毯子搭在身上,似乎睡着了,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
甘凌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走到近前,岂料一眼看去,呼吸都窒住了。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细看这个人,日光暖暖的打在他的面上,五官的轮廓便越发清晰,像是最完美的羊脂玉雕,眉、眼、鼻、唇,一笔一划都似经过精雕细琢,无可挑剔。
在这之前,甘凌见过杜明懿两次,一次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清。还有一次就是今天早晨,他只顾一门心思琢磨易笙鸿的表情想法,扫了几眼,只记得杜明懿是个俊俏的书生。
现在细看之下,才发现竟然能有人美的如此惊心动魄。
甘凌觉得心脏跳得越来越不受控制,猛得后退两步,低声骂道:“操他娘的,一个男人怎么能长成这样!”
就在这时,杜明懿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甘凌险些被吓死,往后又退一步,却绊了自己一跤,坐倒在地,忙慌慌张张爬起来。
此时杜明懿已掀开毯子坐到塌边,两脚搭在地上的布鞋上,正眯着眼打量他,半晌似乎才认出他是谁,问:“甘将军有何事?”
甘凌强装镇定道:“王爷请杜先生过去书房一趟,说要让杜先生做他的文书。”
杜明懿怔住了,他以为易笙鸿不会想再见到他的,昨晚他犹豫许久终于还是舍不得走,怕走了就再也看不见这个人了,于是还是咬牙留下来。能在有他的地方多呆一刻是一刻,想着总有机会见面的。却不料峰回路转,喜从天降。
杜明懿牵起嘴角,道:“我这就去,有劳将军了。”
杜明懿走到书房门外,诧异地看了看立在那里长的一模一样的两名亲兵,道:“凡请通报一声,杜明懿求见王爷。”
易去道:“王爷刚睡醒。”
易来道:“王爷要批文。”
杜明懿:“……”
易归叩了叩屋门:“王爷,杜明懿求见。”
“进来。”
杜明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推开了房门。
书房很宽敞,采光也很好,东西两侧的窗下各有一长条书案,配一圆凳,北面墙上正中供着一幅孔子画像,左右一幅对联,两侧靠墙立着两个大书橱。屋子正中则是一方楠木书案,一把圈椅,易笙鸿便坐在那里。
四目相对,易笙鸿平静地开口道:“我想让你做我的文书,意下如何?”
杜明懿点头道:“听从王爷安排。”
“好。”易笙鸿指指东侧窗下的书案,“以后你就在那儿做事。”又接着道:“你很熟悉我的笔迹。”
杜明懿脸色刹那间变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易笙鸿轻叹一声,道:“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代我拟份奏章。把周振和他的家眷们都送到京城去。”
杜明懿垂下眼应道:“我明白。”说完,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静坐了片刻,而后提笔、蘸墨,挥毫。
易笙鸿倚窗站着,毫不掩饰的看着杜明懿。有些人,气度天成,就算落魄了,一举一动间仍是风华难掩。他自嘲地想,曾被这样一个人骗走了心魂倒也不算太冤。
他已然明白自己根本无法从记忆里抹掉杜明懿三个字,越是逃避越是深陷,几成心魔。
既是如此,倒不如放在眼前,时间久了,习惯了,或许就好了。
杜明懿很快就写完了,拿给易笙鸿。易笙鸿读过,点头道:“可以了。”合起来随手放在案上,道:“北狄的几个将领你怎么看?”
杜明懿道:“二王子金术成和他的叔叔兀离都是非常出色的将领。金术成精通中原文化,骁勇善战且足智多谋。兀离号称不败之将,其悍勇狡诈鲜有人敌。”
杜明懿渐渐不再拘谨,看着易笙鸿缓缓道:“你要做好准备,这会是一场非常艰苦的战争。现在已经是九月份,如果在河水冰冻前,我们无法将战线推回到鸣子河以北,锡远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易笙鸿沉默下来,如今皇帝年迈,朝廷局势动荡不安。皇位的争夺几乎已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否则也不会派他这个丝毫没有作战经验的半路王爷抵御北狄的入侵了。现在他们只有六万人,剩下的那五万人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被派出来,而北狄却有九万人。历史上虽不乏以少胜多的战役,但绝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在双方其他各方面条件都接近的时候,兵力就是决定战争结果最重要的因素。
易笙鸿沉声道:“现在朝局动荡,我们能依靠的恐怕只有手上这些人,这些物。”
杜明懿立刻明白朝廷目前是指望不让的了,那么现在只有坚守一途。
易笙鸿道:“事已至此,不如早做准备,北狄未必就耗得过我们。”
杜明懿微笑起来,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遭遇什么,都能无惧无畏,永远像山一样可靠,石头一般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