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笙鸿道:“事已至此,不如早做准备,北狄未必就耗得过我们。”
杜明懿微笑起来,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遭遇什么,都能无惧无畏,永远像山一样可靠,石头一般顽强。
门外忽然传来易归的声音:“王爷,今儿个在哪儿用晚膳?”
二人一愣,这才发现窗外日已西斜,易笙鸿应道:“知道了,我一会儿过去前厅。”
杜明懿道:“归去来兮,你这四个亲兵名字有趣,人也有趣。”
易笙鸿道:“收了他们四个,也算缘分。跟我一起去前厅吧。”
杜明懿当然不会有反对意见,他留下来可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天下,就为了一个人,恨不得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和易笙鸿在一起。
到了前厅,甘凌、张纯已经在那里了。看易笙鸿来了,忙见过礼,几人坐定,仆役便开始上菜,菜样清淡,都是些素食,只有汤是鲜熬的鱼汤。
易笙鸿道:“甘凌,军营里的饭食比较简单,没有大鱼大肉,不比在京城,你还得忍耐一段日子了。”
张纯咽下嘴里的饭,笑道:“原来王爷已经知道这家伙嗜肉如命啦,哈哈。”
又转而笑话甘凌,“你说你既然这么喜欢吃肉,还干什么非要从军呢?和你哥哥们一样当文官不好么?”
甘凌正拿筷子搜刮汤碗里仅有的一点鱼肉,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再说了,文官是羊,你见过羊吃肉吗?武将是狼,狼食肉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张纯嘿嘿假笑了两声,道:“你这个比喻倒是形象。”
接着一字一顿重复道:“文、官、是、羊。”一边说还一边朝杜明懿挤眉弄眼,最后又对易笙鸿笑道:“王爷,你很快就能看到羊是如何驯服狼的了。”
甘凌终于把头从碗里抬了起来,奇道:“你说什么梦话呢?”
☆、同策同谋
易笙鸿被他二人一阵插科打诨,心里轻松了不少,看着杜明懿笑道:“拭目以待。”
杜明懿心里一颤,他有太久没有看到易笙鸿笑了。以前在鹿城的时候易笙鸿就像个不识愁滋味的大孩子,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在笑,开心的笑,讨好的笑,宠溺的笑,眉眼飞扬,神采弈弈,连带着原本深刻的五官都变得柔和起来。
再次在锡远见面时易笙鸿就像换了一个人,很难从他的表情上分辨出他的喜怒哀乐,言、行、举、止皆不怒自威。
也或许这才是原本的他,惟一不同的是,杜明懿这个人对他而言不再特殊,所以也不会再有特别的对待。
易笙鸿看杜明懿只怔怔看着他,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好在此时甘凌怪叫一声,打破了二人间凝滞的气氛。
“啊!杜先生,我可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你可不要被张纯误导了。”
杜明懿收回目光,努力压下心里的酸涩,让自己表现的正常一点。
“甘将军放心,张统领是在说糊话呢,羊怎么可能驯服狼呢?”
“哈哈,是啊。”
杜明懿笑道:“不过将军有没有听过一个异国的寓言故事?”
甘凌被杜明懿的笑弄的浑身发毛,迟疑道:“什么故事?”
杜明懿道:“故事的名字叫,披着羊皮的狼。”
甘凌成功噎住了。
杜明懿放下碗筷道:“话笑话罢了,甘将军不必当真。我吃好了。诸位慢用。”说完也不待几人反应,径自回屋去了。
张纯尴尬道:“王爷,您别介意,杜明懿就这性子。”
甘凌瞅瞅易笙鸿,眼珠转了转;道:“他也吃得太少了吧。”
易笙鸿果然开口了,“甘凌,等会儿你从厨房拿点栗子糕送去给杜明懿。”
甘凌心里暗喜自己果然压对了宝,面上却不动声色,应道:“瞧我这张嘴,贪吃又胡说,这就去。”
甘凌喜滋滋哼着小曲晃到了厨房门口,却远远瞥见杜明懿从另一侧的院门拐了出去。
心里不由奇怪,他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是因为晚上没吃好所以来厨房打牙祭的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以吃货之心度他人之腹。
甘凌一脚踏进厨房,叫道:“刘师傅,王爷请你装些栗子糕叫我送去给杜先生。”
岂料他话音方落,厨房里的六个厨子都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满是同情、怜悯甚至还有痛心疾首。顿时吓的甘凌另一只脚不敢再跟进去。
王厨子说:“甘将军,你是新来的吧,怎么一来就把杜先生给得罪了呢?”
等等,谁告诉他们是赔罪用的?还没等他问出口,又听钱厨子道:“唉,太可怜了。”
孙厨子:“张将军没给你讲过吗?太不负责了!”
李厨子:“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甘凌大叫一声:“停!停、停、停、停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周厨子道:“这孩子真傻,到现在还啥都不知道呢。”
甘凌:“……”
刘厨子道:“甘将军,你接下来六日没有肉吃了。”
“!!!”五雷轰顶,甘凌结巴道:“什、什么意思?”
刘厨子道:“刚刚杜先生来过了,说你今天下午打扰他晒太阳了,所以按照军规,你这六天伙食里的肉都要被扣掉。”
这是什么狗屁军规,甘凌简直要抓狂。
“是张纯那个混蛋定的吗?”
孙厨子道:“骂人是不对的,甘将军。虽然你是将军,但也要守军规,听说王子犯法还要与百姓同罪呢。”
甘凌:“……”
他放弃了继续争论下去的想法,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
刘厨子将圆形的填漆食盒递给他,殷切嘱咐道:“甘将军,别忘了栗子糕。好好跟杜先生赔罪啊。”
甘凌咬牙切齿的提着食盒敲响了杜明懿的房门。
“谁?”
“甘凌!”
“请进”
杜明懿微笑着看着甘凌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将食盒“砰”地一声放在圆桌上。
“甘将军这是何意?”
甘凌恶狠狠道:“赔罪!”
杜明懿笑道:“甘将军这么快就知道‘军规’了?“
甘凌心里早把张纯骂了一百遍,没想到这傻小子也学会耍人了,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往坑里跳。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偷着乐呢。
“王爷叫我送来的。”
杜明懿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王爷?”
甘凌没好气道:“看你吃太少,怕你没力气干活。”
杜明懿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喜道:“多谢!”
甘凌看杜明懿这种反应,一颗八卦之心又燃了起来,问道:“你和王爷以前就认识吧?”
杜明懿此刻心情很好,难得耐性地答道:“认识,不过和你想像的恰恰相反,我们是仇人,深仇大恨。所以我忠告你,不要试图讨好我来取悦你们王爷。”
小心思都被看穿了,这人真是精的像只狐狸,不过,“仇人?你开玩笑的吧?哪有你们这样的仇人?”
杜明懿懒的再多说,“信不信由你,我还有事要做,就不留甘将军了。”
摆明的逐客令了,甘凌虽不甘心,却又不敢再得罪这只狐狸,只得转身离开。
四周安静下来,杜明懿揭开食盒的盖子,看着里面的栗子糕露出淡淡的笑容。
易笙鸿纵然再恨他,有些东西也早已变成了习惯,刻在了骨子里。他只想贪占的久一点,再久一点。虽然知道这样的自己可恨、可耻,又可怜,但他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一错而再错,那遍干脆错到死为止吧。
杜明懿在灯下铺开纸墨,把杂乱的思绪赶出脑海。现在该做的,是想办法帮易笙鸿守住锡远。
易笙鸿仔细看着手里的条陈,募兵、征粮、修防具,每一条都对守城极为有益。前两条在目前的情况下推行起来尚有困难,不过这并不要紧。
易笙鸿扬声道:“易归,把甘凌和张纯叫过来。”
外面答应了一声。
“等等,还有同知江岁良。”
易笙鸿本已有类似的想法,尚未说出口,杜明懿便已写了详细的条陈来。心里没有一点触动那是假的,可有又如何?这个人再好也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曾经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这个人,但得来的不过是虛情假意和背后一刀。
想到这些,易笙鸿心里渐渐冷了下来,也不去看站在面前的杜明懿,只自顾自一遍遍翻看这份条陈。
很快,甘凌、张纯、江岁良便在门外求见。易笙鸿叫三人进来,杜明懿走到一边立着。
易笙鸿道:“你们看看这个。”
三人上前接过条陈,从头至尾传看了一遍。
甘凌道:“这些举措对守城大有裨益,不知是何人所写?”
张纯道:“自然是杜先生。”张纯识得杜明懿的字,只看一眼便认出来了。
甘凌再一次改变了对杜明懿的看法,忽然有些理解张纯何以如此看重杜明懿了。
甘凌继续道:“但前几日北狄军队方才败退,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生息,不会这么快再次攻打锡远。战事缓和的情况下,想要强行征兵征粮恐怕会有困难。”
易笙鸿站起身道:“你说的不错,但北狄军队早晚会再次攻打锡远。我们只有六万人,他们有九万人,或许还会更多。等兵临城下再做准备就太晚了,而且那时候突然采取非常措施恐怕会令城内人心浮动,加剧恐慌。”
甘凌应道:“是,那王爷的意思是?”
易笙鸿道:“第一件事,周知全城百姓进入战时警戒状态。第二件事,江大人,请你着人统计锡远十五岁至六十岁的男丁,全部征召入伍。第三件事,在全城征粮,每户上缴的数量都要造册登记。待战事结束,以市价折还银钱。限在五日内缴清全部存粮,任何人不得藏私,如果发现私自存粮,三族即入奴籍,全部家产充公。五日后全城不论贫富一律配给粮食,重新安排工作。”
同知江岁良擦擦额上的冷汗,他知道这是个苦差事,可他更知道这个安王爷是个狠角色,以后的事情顾不得那么多了,还是先保住脑袋再说。于是连声应道:“是,是,下官一定尽力。”
易笙鸿道:“不是尽力,是必须办好。甘凌、张纯你们两个负责协助江大人。江大人,有什么不好办的事尽可以找他们帮你办。”
说完后又转过头问杜明懿:“杜先生可还有什么建议?”
杜明懿摇头,易笙鸿已经安排的很妥当了。
“好,那就这样吧。”
待几人退出去后,易笙鸿指指东侧窗边的书案,对杜明懿道:“别一直站着了,坐吧,还得劳烦你再替我拟几份奏折。”
☆、治下有方
二人一直忙到正午时分,易笙鸿叫易兮不要把饭送来了,他和杜明懿去了将领们打饭的地方领了饭,在草棚下找了个空位坐了。
易笙鸿一抬眼瞅见斜前方的桌上坐着甘凌、张纯、乔彦生、袁开四人。
甘凌正竖着一根手指,在其他三人面前晃悠。
那三人却不约而同的伸出手护住了自己的饭盒。
张纯道:“忍忍吧,六天很快就过去了。”
乔彦生道:“甘将军,你可不能错上加错呀。”
袁开附和道:“是啊,否则罚期就要翻一翻,那就是十二天了。”
易笙鸿奇怪地问杜明懿:“他们在干什么?”
杜明懿顺着易笙鸿的目光扭头看去,正和甘凌看了个眼对眼。
易笙鸿迟疑道:“我眼花了吗?怎么觉得甘凌看你的眼睛像在发绿呢?”
杜明懿笑了出来,转回头道:“你没看错,他现在恨不得把我当肉吃了呢。”
易笙鸿对杜明懿此时的表情再熟悉不过,立刻明白甘凌是着了这个人的道了,无奈道:“你怎么捉弄甘凌了?”
杜明懿辩解道:“我没想捉弄他,是他自己犯了军规。”
易笙鸿不信,问:“犯什么军规了?”
杜明懿道:“打扰我下午晒太阳的人六天不准吃肉。”
“噗……咳,咳”易笙鸿差点被呛死,这算哪门子的军规?
他连喝了几口汤,平了平气,继续问道:“怎么定这么奇怪的规矩,你逼张纯定的?”
杜明懿理所当然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睡觉的时候会喜欢别人打扰你吗?我就喜欢在太阳底下睡觉!再说了,什么叫‘逼’?我给张纯出谋划策,劳心劳力,分文不取,他替我做这么点小事有什么不可以?”
易笙鸿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奇怪的是,他并不生气。
看着杜明懿熠熠生彩的黑亮瞳仁,他猛然发现杜明懿似乎很久没这么有精神过了。来到锡远后,每次见到他,都很沉默,像是一尊苍白的雕塑,没有生机和活力。跟他说话时也十分拘谨,半句多余的都不会讲。现在的他才隐约有了昔日的影子。
杜明懿吃了两口饭,没听见易笙鸿答话,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静了下来,道:“王爷如果觉得不妥,就下令废了这条规矩吧。”
又变回了那个时时刻刻压抑着的杜明懿,易笙鸿心里非常不舒服,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沉默半响,僵硬道:“你当军规是儿戏吗?说立就立,说废就废。”
易笙鸿心里别扭,语气就很冲。看杜明懿拿筷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立刻就后悔了。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听杜明懿低声道:“王爷教训的是。”
“……”
易笙鸿更憋屈了,草草吃完了午饭,也不再理杜明懿,自己一个人气冲冲的回了卧房。
易去悄声道:“王爷今儿个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很少见啊。”
易来道:“是在生谁的气吧。”
易去道:“谁这么大胆子敢惹王爷生气啊。”
易归道:“闭嘴。”
易去易来连忙合上嘴巴。
房门打开了,易笙鸿道:“易兮,去看看杜明懿现在在哪儿,别惊动他,回来告诉我。”
易兮施展轻功很快跑没了影,易笙鸿又回了屋里。
易去道:“杜明懿?”
易来道:“杜明懿。”
易兮很快回来了,进屋禀了易笙鸿。易笙鸿便和他一起出来,一个人朝院外走去。
易去问:“易兮,杜明懿在哪?”
易来问:“易兮,杜明懿在干什么?”
易兮只面无表情端端正正站着,根本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