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泉接过来一看,正是乳鸽,可……少一只。
这会儿龚炎则在屋里正拉着春晓吃乳鸽,他并不吃,用碟子把乳鸽盛了,净了手,一片片把乳鸽的肉撕下来,摆在食碟里,又把带来的蘸料倒在另一个食碟里,然后把手擦了,将筷子塞到春晓手里,轻声道:“吃吧,这是天香楼的一道名菜,卤子做的好,味儿入的也足,鸽肉鲜嫩,你尝尝。”
“老太太……”春晓有些懵,老太太丧期不能吃荤又不是不知道。
“老太太那有吃的呢,才叫登云送过去,你不是瞧见了嘛,安心吃罢。”龚炎则夹了一块蘸了料往春晓嘴边送,春晓往后躲,他脸一唬,“你若不吃,爷可要吃了。”
春晓哭笑不得,她又不是小孩子,还要用这样的招数哄吃东西。
“爷若吃了可就是不孝了,那就得去老太太跟前请罪,回头满大街都知道了,爷怕是要被人说一辈子,这全怪你。”龚炎则瞪着眼睛道。
“您可真……行。”春晓目瞪口呆,还有这样耍无赖的,随后春晓嘴里被塞进去一块多汁的卤肉,既然都进嘴了,便认命的吃了,不过心里还有些不落忍,忍不住问:“三爷怎么想着给我吃这个?”
龚炎则漫不经心的又蘸了一块送过来,道:“爷昨儿夜里来看你,见你吧嗒嘴儿,口水都要流出来,爷近了听,你含糊的说什么肉,可怜见的,爷这一宿没睡踏实,就想着给你弄肉吃了。”
春晓一口肉噎在嗓子眼,咳咳的咳嗽,龚炎则忙递给她茶碗,在她后背拍了拍,“你慢着点吃,整只乳鸽都是你的,没人抢。”
“三爷!……”春晓顺过这口气,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咬牙道:“你胡说!”她怎么不记得做梦吃好吃的,没影儿的事!
龚炎则乐了,道:“你快吃,爷是不是胡说你也吃了,吃一口也是吃,吃一只也是吃。”
春晓就往一旁躲,龚炎则的筷子就落了空,就见他长臂一伸,把春晓的后脑勺按住,诱惑道:“你吃一块,爷吃一块,如何?”
“您别闹了,叫人见了不好。”若是被谁说出去,龚炎则可真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不孝在哪里也说不出理去。
“登云守着呢。”龚炎则将肉贴上春晓的嘴角,非要看她吃下去,春晓也恼了,心想:老太太又不是我什么,这孝不守也罢,便一张口把肉吃了,哪想还没下肚,龚炎则的唇猝不及防的贴了上来,蜻蜓点水的沾了一下又离开了。
春晓怔住。
龚炎则伸手在他嫣红的脸颊摸了摸,笑道:“有福同享,有难爷一个人当。”随后春晓被他搂住,微叹着道:“爷方才路过天香楼,闻到卤鸽的味儿,想起有一年爷在这吃酒,与个不相干的醉鬼打了起来,当时一起吃喝的不是什么正经兄弟,一伙人撺掇起哄,爷差点把人打死,那时爷也就十二三的年纪,见天的到处钻营赚钱的路子,这一仗下来没成商人成了痞子,名声臭的不行,没有正经商人与爷做生意,老太太见我垂头丧气的不愿出门,就叫人买了乳鸽回来,就这个。”
他指了指春晓碟子里的,“老太太与我说,她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只盼着将来我娶了媳妇,能想着买乳鸽要买两只,一只给媳妇解馋,一只给她当孝敬,那她就满足了。”
春晓原本要把他的手臂拨弄开,听到这顿住。
“后来爷想通了,就为着我媳妇那口吃的,老太太那点子盼头,爷也得往外闯,后来还真叫爷闯出点名头,可惜老太太先走了。”龚炎则轻轻一叹,转过来把春晓的下巴抬起,深深看着道:“幸好馋媳妇还在,不然爷拼了这么多家财给谁享受呢。”
春晓哽咽的咬住唇角,一时心全乱了。
再说大房那里,冯氏见了小肚微凸的焦氏,但见面若娇雪,眼含秋波,一点朱唇檀口,细长的眉眼,头上挽的百合髻,簪一朵莹白的花儿,耳朵上缀着莲子米粒大的素白珠坠,一身素裙,盈盈拜了下去,声音细细软软,“焦氏给太太请安。”
齐整整的人儿,不过十八的年纪,那脸蛋嫩的一掐一股儿水,冯氏心头大恨,眼睛都有些红了,就有这起子贱人,好好的男人不嫁,偏要与人做妾。
桂菊瞥了眼旁边坐着的大老爷,连忙把蒲团拿来放在焦氏跟前。
焦氏始终低眉顺眼的,微微屈膝就要跪下去,大老爷咳嗽了一声,道:“跪就免了吧。”看向冯氏,“他怀着身子不方便,等生了孩子再给你磕头。”
冯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陷进肉里,慢慢转头对上大老爷的脸,大老爷半百年纪了,却因生活安逸,保养得宜,看着不过四旬样子,又是天生的肤白,眉眼秀逸,也让人觉得高洁儒雅,气度不凡,比起楞头小子更吸引小姑娘的注意。
冯氏再一想自己,面盘松弛,肤色暗黄,若不是匀了粉,只怕没法见人,如今老太太丧期,又不好描眉画目,整个人看上去衰老许多,更像大老爷的长辈,不由心下悲凉。
大老爷见状面上更不自在,道:“还不敬茶。”是说与焦氏的。
焦氏应是,将桂菊端来的茶盘里的茶碗捧起,恭恭敬敬的给冯氏敬茶。
冯氏强忍着,把泪含回去,把怨气压制住,伸手接茶,不想才觉着指头碰到茶碗,那茶就脱了手,就听啪嚓一声,碎在地上,焦氏惊呼一声,把手缩了回去,眼泪就蓄在了眼眶,咬着唇道:“太太伤到手了么?”
而与此同时,冯氏厉声斥责:“作死的贱货,竟来烫我!”
话落,大老爷蹭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焦氏跟前,一把拉起她的手让她站起来,焦氏痛呼,大老爷仔细一看,手指头竟然烫了个水泡出来,一时心疼的什么似的,怒目看向冯氏,“她规规矩矩的给你敬茶,你就大度些,端端正正接了,又有何难?”
“何难?”冯氏原就压抑着,这会儿再也压不住,眼泪成双正对的掉下来,哭道:“老爷说的轻巧,您一别两年,回来却带着这么个烂眼睛的东西堵妾身的心,还质问妾有何难,妾难的时候老爷正搂着她快活呢,哪里知道妾身的苦楚,如今老太太也走了,妾身也尽了儿媳的本分,这就随老太太去吧,省得碍大老爷的眼,也给这个小的腾地方!”
大老爷对继母可没什么感情,早年继母把持太师府,将他们兄弟挤兑的只能伏低做小的讨口吃的,若有一点不依,继母就要往朝廷告状,罢免他们兄弟的官职,这口气一直含在心里多年,如今老太太终于蹬腿翘辫子,他恨得放鞭炮庆祝,哪里有什么奔丧的心回来,不过是应应景罢了。
冯氏这个蠢妇,枉与他这些年夫妻,哪里半点知他心意的?不如焦氏才伴在自己身边两年已是处处贴心合意,一路上已孕吐为由,拖着日子走,叫他疼到心坎里去。
“想跟着老太太去?也好,那就去吧,爷成全你这份孝心!”大老爷阴沉沉道。
☆、第424章 吵闹
冯氏一听就傻了,随即嗷的一嗓子起身就往屋里的柱子上撞,桂菊吓的胆都破了,忙扑过去拦,抱住冯氏的身子死死顶着,却不知冯氏是真想死还是力求逼真,把她撞后脊梁骨都要碎了撄。
大老爷看闹的不像话,也怕孝期传出什么不要听的,影响他的仕途,只得过去亲自把冯氏拉住,冯氏见状以为大老爷心软了,顿时扑在大老爷身上涕泪横流,嘴里说着:“妾身日盼夜盼只盼老爷回来做主,您方才说的,是再拿刀子剜妾身的肉啊!”
桂菊可算是喘口气,因撞的疼,倒不用装了,跟着在一边抹泪。
焦氏看了眼,微微低下头,垂着的眼底精光一闪,又微微蹙眉,觉得手指头更疼了。
眼见冯氏与老爷要说体己话,焦氏精乖的退了出去,丫头春生跟在身后,回到冯氏安排的住处,竟是离着正房和老爷的书房都比较远的一处院子,屋子是厢房,这会儿太阳西斜,屋子里温暖亮堂。
春生道:“老妖妇怕是不好对付,姨奶奶可要当心了。偿”
焦氏柔柔的笑了笑,一张口便是水乡的吴侬软语,道:“不怕的,我规矩本分,又怀着子嗣,她不能把我怎么样,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高门大妇是她这副德性的,爷们才进屋就闹了一回,怪不得老爷不待见她。”
“大太太就是只纸老虎,奴婢打听过了,这院里几位姨娘都活的好好的,生儿育女都没耽误,您放心养胎吧。”春生笑着道。
冯氏屋里,桂菊侍候着把脸重新洗过,匀了一点薄粉,换了干净的素服,再出来,冯氏端着茶给大老爷奉上,大老爷不甚领情,却也接了,但问:“检哥儿的病郎中怎么说?”
冯氏才平复了心绪,此时又鼓弄起来,却也学聪明了,脸上不显,慢声道:“不是妾身说闲话,他岳家出了事,竟跟亲爹出了事一样,跑前跑后,大半夜的将岳家直送出城去,第二天才回来,受了风寒便病了,请郎中抓药,折腾了多少日子,倒不见岳家来人看一眼,就是没钱,拎一匣子果子过来也是那份心意,到头来,还不得妾身想法子挤出银子瞧病。”
“程家出什么事了?”大老爷一愣,当初给检哥儿寻这门亲就是瞧着程家本分又有些资财,冯氏这里一分钱都算的精精的,这些年确实亏了检哥儿,如此,检哥儿也有个靠。
“还不是他家贪财,投钱让骗子骗走了,你猜骗走多少,二万六千多两,把房子、铺子、田产都抵出去,如今是败家了,正月十五一过就回乡下去了。”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信里没说?”大老爷蹭的站了起来。
冯氏奇道:“这又不是咱们家败了,有什么可说的。”
“那是检哥儿的岳家,正经的亲戚,合着你的意思是不闻不问?你怕不是一分银子也没帮衬吧?”
眼见大老爷横眉立目,冯氏有些害怕,但一想检哥儿不过是庶子,半个奴才罢了,他那岳家算什么正经亲戚,硬着嘴道:“我帮衬了五十两银子过去,所谓救急不救穷,他们家败了,老爷还想要我拿自家家产去帮衬不成,妾身手里可没有,老爷若有老爷就去。”
大老爷脑门上的青筋都跟着砰砰直跳,就没见过这么蠢的蠢妇,虽然明面上没人承认,可检哥儿的功名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人家程家花银子供出来的,如今正是检哥儿回报的时候,却叫程家就这么走了,将来检哥儿还要走仕途,人家知道他如此薄情寡义,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大老爷恨不得把冯氏这个蠢妇休了!
“我听说检哥儿吃药断断续续,怎么回事?”他忍着气问。
冯氏见大老爷并没如何,胆子大了些,道:“他一时吃的好点就停了,年轻仗着底子好罢了。”
大老爷眼睛一斜,“不是你断了他的药?”
“哎呦,冤枉啊,我郎中也请了,药也抓了,还差他多吃几日药?老爷这又是听谁挑唆的?说的似妾身苛待庶子一般,哪有的事呢。”冯氏早猜出大老爷要这样问,忙撇清了干系,这事她可是撑的住,实情是她确实请郎中抓药,一样不差,老爷去问也是如此。
大老爷将信将疑,起身往外去,要去看看庶长子。
冯氏急忙也要跟着,才跨过门槛,大老爷道:“你去忙,不用陪我。”
“妾身侍候老爷就是最重要的事,不忙别的。”这话说的倒中听,大老爷梢缓了缓火气,与冯氏一道去看龚炎检。
才进院子就闻到浓烈的汤药味儿,有个小丫头在院中用泥胚搭了个简易的炉子在煎药,大老爷眉头一皱,因着大儿媳妇这两年身子不好,冯氏拨了个小厨房给他们,方便煎药,这怎么还跑来院当间鼓弄了?
小丫头听见脚步声扭头,却是不认得大老爷,因问,“这是后院,您怎么进来……”没说完就扫见冯氏那张阴沉的脸,唬的一缩脖子,战战兢兢请安,“请大太太安。”
“怎么在院里煎药?”冯氏问。
小丫头低头回道:“烟囱堵了,没法子用。紫怡姐姐就让在这弄了个炉子,紧着把奶奶的药煎了。”
大老爷怒道:“胡说,烟囱堵了就去找人通开,在这煎药成何体统。”
小丫头吓的不行,哇的就哭了。
弄的大老爷更为恼火,一甩袖子就要旁人问话,却是扫了一圈不见人,就在这时正房帘子撩开,紫怡探头来看,仔细辨认两眼认出是大老爷,当即眼角一跳,忙出来磕头请安。
那小丫头见紫怡,忙跑到紫怡后头,哭着喊紫怡姐姐。
紫怡额头就冒了冷汗,就听大老爷道:“都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大爷在哪呢?”
紫怡抖着身子道:“大爷在书房养病。”
大老爷冷哼一声,甩袖子就去了书房。
冯氏见状也想跟去,大老爷道:“你去看看儿媳,虽说是病着,可这院子也弄的太不像话,她身为大妇,若连内务这点子小事都管不好亦或是不能管,还是趁早让贤的好!”
冯氏眼睛一亮,表现的愈发恭顺,应声:“是。”
紫怡一听身子一软,差点晕过去,她是陪嫁丫头,姑娘的身子什么样她最清楚,就是舒心养着也是精神不足,哪里能管内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最近大爷病了,姑娘又添了心病,一着急病情加重,如今也是听天由命,难不成姑娘都这样了还要被夫家休掉?
紫怡泪如雨下,几次爬起来都爬不动,小丫头陪着跪在外头,冯氏只当看不到,领着丫头婆子进了屋。
大老爷也进了龚炎检的书房,却是冷的打了个哆嗦,原是书房里没烧炭火,比起外头透着阴气儿。大老爷再见里头躺着大儿子,青黄的脸,瘦的颧骨凸起,散着头发,似上不来气,半张着嘴大口喘着,盖着被子也能看见剧烈起伏的胸脯。
龚炎检却是醒着,睁大眼睛,看向大老爷,似眼神不大好,待看清是何人,立时就要坐起来,可身边也没个人扶一把,他歪歪晃晃的差点跌到地上。
大老爷当时就红了眼睛,这个儿子是长子,虽不是嫡出,却也是自己盼了多年的儿子,幼时又是教他背书,又是领着他游山寻友,如此伶俐的孩子,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年少多才,慧智多聪,成年后一举中第,考取秀才功名,也是自己的骄傲,可如今这是怎么了,得了什么病,似要夺了命去!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大老爷动了真情,当即流下泪来,上前一把扶住儿子。
龚炎检也哭了,直喊着,“父亲,儿子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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