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谷起身北拜道:“皆吾皇之福也,郭大人,史大人以及我辈尽职而已。”
李谷这也是被逼到墙角了。
高保融起身,司空熏也示意众人都站起来向北方拜谢。
只是这“吾皇万岁”的声音并不整齐,傻子也听得出来这些官员没有多少臣服之心。
倒是高保融做足了礼仪。
李谷也对这种情形心知肚明。实际上各地节度使对于北汉的正统性并没有多少认同,这些年称皇称帝的人多了,称臣的人不过是形势所迫而已。就算高保融为人忠厚,但是难保这些臣子和幕僚不在背后出主意。
各节度使大体上都差不多。襄州的安审琦不也是一样吗?
只是高保融拜的方向似乎略有差异,难道是错觉?高保融没有拜开封,而是拜的河中大营。
仔细看时,高保融拜的方向确实不同。
李谷却不敢再追究了。因为他怕再惹出高保融什么话出来。
问题是郭威现在认为北地大乱还没有平定,北汉宜合不宜分,史弘肇、苏逢吉、冯道等人都是大才,与他们合作一定可以当北地安定下来,人民才得以修生养息,才可以有实力地域契丹。
特别是现在三叛有了平定迹象的时候,他们这些人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破坏朝野合作的大局,郭威肯定会砍了他的脑袋。可是高保融的身份却少了几分忌讳,郭威就是知道也不能把高保融怎么样,即便是北汉主刘承祐也只会怪到郭威头上,很可能还会对荆南多加笼络。
而这也显示了高保融虽然不到四十岁,但是和冯道一样,是老道而不是迂腐。
只是臣子们不甘心而已。
第三十八卷 土司之乱()
李谷已经否定了安审琦对高保融的判断。
所以落座后直接问道:“南平四战之地,何以自安?”
高保融呵呵一笑:“百姓安,则安。百姓不安,我们这些当官的能够安到什么程度。后晋时,朱门酒肉臭,把百姓当成了契丹的谷草,那就安了吗?高氏在各国之间被称为赖子,但是老百姓安,我们就心满意足。李大人,如今荆南属于北汉,不属于我高氏,我为荆南节度使,就为老百姓做事情。如果我为燕云节度使,自当保境安民,奋勇击贼。所谓安,心安尔”
李谷拱手道:“高大人诚哉。只是各位大人怎么看?”
众人就都看着高保融。高保融笑道:“但说无妨。”
郑含起身道:“荆南之地,人口初不到十万,半数都是武信王从北方带来的兵丁,凋敝不堪。即便是如此,荆南现在也算是阡陌纵横,人丁兴旺。绝不会把大好的河山拱手送人。郑含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开疆扩土,只能以微薄之力替主上治理百姓,如果遇到强盗入境,自当死于国门之前。不敢愧对百姓也。”
司空熏道:“荆南贫弱,民力不堪养兵,历次御敌,败多胜少。但是从来败而不散,将士们前仆后继,以身殉国,败了也没有什么怨言。只因为荆南是足以安身之所,子孙还可以繁衍不至于灭族。百姓所求者,何也?并非是主天下,仅是安身立命尔。北地强盛,可是百姓或者被异族押送出境,或者举家南逃。为政者,岂不羞哉。”
李谷拍手道:“百姓为重,所言极是。郭威郭大人不愿意强攻河中城,而是围而不歼,在河中所为者,正是要以民生息。百姓安,则盗匪无地安身。高大人所为者,同也。”
李谷再次起身拜谢:“荆南千里迢迢,送万斤大米前往河中城,举国无一。下官在这里拜谢了。”
高保融笑着还礼道:“李大人,荆南穷苦,但是不敢忘国忧。河中之围,旷日持久,破城之日,最好是在夏收之时,北方要晚一些,但是城外粮食丰收,城中一无所得,军心必然崩溃。河中城必然是一鼓而下。”
李谷愣了一下:“此言大善。”
“河中城,还是早点破为好,现在城中百姓,恐怕百无其一,实在是可怜。”高保融叹了口气。
“大人仁慈。”四周围观的百姓齐声道。
李谷走了,高保融答应再往河中府送十万斤大米,但是这十万斤大米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北汉要用等价的耕牛或者马来换。
“李大人,您也看到了,荆南缺耕牛,我知道北方也缺耕牛,但是如果有马,哪怕只是劣马,只要能够耕地就行,还请李大人在郭大人面前美言几句。”高保融对李谷长揖在地。
刚刚送走李谷,当阳派过来的快马通报,峡州和归州二十三个土司勾结本地世族和一些寺庙反了,蜀国施州刺史田行皋举兵入境,归州刺史高从安退守归州,鲍唐已经赶赴夷陵。峡州刺史高从义、节度副使高保勖守当阳,梁延嗣正在整兵准备向夷陵进发,并派了探马过来问计并请增援。
偌大的平原上,陆续想起了牛角号。
在田野里正在插秧和耕田的百姓纷纷直起腰来。和他们一起干活的士兵们跑向自己的铠甲和兵器对方的地方。
“主上有令,江陵军立即集结,前往纪南城。”
传令兵骑着马在路上飞奔。
“大军集结,所谓何事?”一个校尉高声问道。
“主上收缴不法寺庙和豪强土地,分置业田,安置百姓。不法僧人和豪强勾结蜀国,攻城略地。主上要亲征平叛。”传令兵声音非常大。
“他奶奶地,快快,这些人骑在我们头上骑得时间太久了。”这个校尉怒喝了一声,开始催促手下的士兵。
一队队士兵在集结,然后想纪南城流动。
不过传令兵的话却在老百姓中掀起轩然大波。
“那些地主豪强,难道不应该把土地还给百姓?那些僧人什么事也不敢,假借佛名,欺压百姓,难道就不高惩处。主上仁慈,给了我们一条活路,他们却要把这条活路堵死。我们曾经也是军人,不能看着同袍为我们战死而无动于衷。我们应该到纪南城请命平叛。”
一些男丁们也开始集结。
不过衙门的衙役和各村镇的里长带着人一边敲着锣一边喊:“非江陵军各色人等,主上有令,不得因乱而荒废农事。衙门会抽调人丁,转运粮草,缝制衣帽鞋袜,支援前线士兵。平叛并非都要拿刀枪,军人百姓当各负其责。”
“我们曾经也是江陵军。”一些男丁们抗议道。
“主上说了,只有荆州地方安定,前方再能安心平叛。团练从即日起,加强巡逻,严防歹人作乱。”
返回纪南城的路上,高保融的身边已经有了一千士兵,其中有两百骑兵。而一队队骑兵正在迅速赶上来。
倪可福闻讯已经从荆江大堤赶过来,大堤基本已经完工了。他那里有五百刀盾兵,不过他本人是骑着马先赶过来的。
“老将军,还是把您惊动了。”高保融虽然已经为可能的叛乱准备一段时间了。但是他没有想到高从义没有叛,却是地方土司引来了蜀军。
“你们准备的事情,王将军已经和我说过了,这次是他们找死。不过此次一定要赢得漂亮,不然北汉很可能借此又派一支客军。那就得不偿失了。”倪可福还有有些担心,他老了,不能上阵打仗,但是出出主意,提醒一下该注意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开封二哥那边已经花了一些银钱了,这次只要赢了就行。”高保融对这个倒是不太担心。
“施州到贵州和峡州,隔着一条江,他们的粮草全靠水军,应该先断粮道。田行皋此人多行不义,人心难附,这次恐怕是见猎心喜,实则后力不足,不足为惧。所以此战关键要看我们花多长时间平息内乱,再就是蜀国的态度。”
“蜀主以丰衣美食养士,孟昶为了亲政,杀了不少老臣,最近取了凤州,精力都在北方。只因为赵思绾据永兴、王景崇据凤翔造反,上表归附孟昶。这也是见猎心喜。可是蜀军却在边境按兵不动,这是害怕北汉的表现。现在北汉三叛将平,蜀国那里有胆量和北汉对峙。所以这次蜀军入境,不过是田行皋个人的行为而已。”
郑含在倪可福面前很是小心,不过这个年轻人还算有胆量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虽然有时候欠考虑,但是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司空熏已经赶回竟陵去了。高保绪则跟着李谷,李谷看上了他的谨慎,让他跟着协助转运粮食。同时也为南平在北方筹集牛马。倪可福很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倪可福一向不喜欢这些书生,因为他们手无缚鸡之力,骨头软。但是这个年轻人还算有骨气。
“不错,蜀国为拿回前蜀的土地而沾沾自喜,一心只想躲在川中享乐。这次是练兵的好机会。只是主上没有必要亲征,此战的关键在于如何坚清壁野,各地刚刚夏收,不能让粮食落入敌军手中。”
“我不能说话不算话,不过我可以在后面慢一点,王老将军和孙阁老正在往纪南城赶。转运粮食,坚清壁野,围困土司,清剿反叛,守卫城池的事情交给地方团练。所以他们的任务更加重。魏璘。”
“在。”魏璘从后面赶了上来。
“我只给你一千骑兵先行出发。你不要与蜀军主力交锋,蜀军过来没有粮食将寸步难行,所以你就是要帮助老百姓转运粮食,遇到小股分散抢粮食的蜀军就想办法吃掉。不要硬拼,多带弓箭。告诉梁延嗣,也要准备一只骑兵。你们要给我扫平蜀军分散出来的人马。让蜀军不敢分散行动。步兵想办法向江岸移动,择机夺取渡口,毁掉蜀军的战船。一样,不可与蜀军硬拼,没有把握吃掉敌军时选择骚扰。等骑兵到了,你马上出发。”
“遵命。”
魏璘转身向传令官道:“传令,骑兵赶赴当阳,我们走,在路上集结,命令后军速度快一点。”
“魏将军,不要操之过急,每个骑兵必须带足两匹马,你们可能需要长时间和蜀军周旋。”倪可福提醒道。
魏璘拱手而取。一队队骑兵纷纷转向赶赴当阳的路上。不过里面自由一半的人有两匹马。
“清点马匹,将缺额向后军通报,勒令补足。命令,带足雨具,保护好弓箭。”魏璘大喝一声。
又飘起了细雨,阴云低垂在天空之下,看来雨还会下大。这对于怕雨水的弓箭来说,是一个考验,就看双方准备是否充分。
第三十九章 众望()
纪南城,纷纷赶过来的步兵披着雨具站在蒙蒙细雨之中。他们的已经从军需官那里领好了干粮。
随时准备出发。
纪南城,各地方的团练兵也在往这里赶。
“因为是雨季,我们的军需补给会慢一点,路上的州县已经通知为你们准备给养。但是就算是给养跟不上,你们在路上吃草也不准骚扰老百姓。我们的军需慢,蜀军更加慢。而且我军能够补给,蜀军如果战船被毁,就将陷入绝境。劫掠百姓者,斩。**妇女者,斩。不遵军令者,斩。临敌退缩者,斩。”
李景威披着厚重的战甲,带着两个副将大踏步地在队列前面边走训话。
“我们为何而战,为了我们的父老乡亲,为了妻子儿女。我知道你们训练不足,但是这是御敌于我们的国土之上。如果这样你们都敢退缩,妄为人子,妄为人父。我们将为国而战。”
“战!”
一个个士兵的脸上露出了赴死的坚毅。
士兵们出发了。
当阳方向,一队人马反向而行,这是高保勖和高从义,后面跟着四个家丁,以及四个女卫。其中两个女卫的怀里抱着两个九岁多的女冠。
真到了土司叛乱,高从义发现情况与以前预想的决然不动。峡州乱了,因为以地方团练为基础的老百姓很快就把一些世家和土司围了。一些小家族和小土司很快就身死家破。家族武装和土司武装只能向一些势力较大的地方集结,而在集结过程中,不断受到百姓的袭扰,损失惨重。
一些寺院直接被老百姓焚毁,僧兵走在路上太明显了。实际上这些养尊处优的和尚们基本上没有一只与其它武装会和就溃散了。
“为什么会这样?还请小十解惑。”
“很简单,老百姓人多,杀了这些世家,摧毁了这些寺庙,田产就会分给他们,他们不用除了给国家交田赋,还要向世家寺院交田租。至于僧兵,真正的得道高僧会因为俗产而叛乱吗?没有,这些高僧也很得百姓敬重,他们也敬重老百姓。叛乱的寺庙和世家几乎每一个都有问题。老百姓恨不得活剥了他们,他们自然寸步难行。”
“这就是造势,主上从即位以来就在造势,大势所趋啊,大势所趋。”高从义长叹了一声。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跟在后面的聂红低声嘀咕了一声。
高从义回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高保融把这些下人奴仆太放纵了,一个小小的女卫副统领就敢顶撞公子,不知道以后是祸还是福。
高保勖却偷偷地在背后伸出了大拇指。
当然,聂红把高保融看成纯良君子,也是不对的。高保融的心机一点都不比别人少,只是聂红她们跟的时间长了而已。
高保勖建议高从义主动到高保融帐下请罪,就是认为高保融不是不记仇,而是把仇埋在心里不说。此次叛乱如果说与高从义没关系,那是不对的。只是高从义在最后关头被自己给劝阻了,可是这些事总会暴露出来,因为参加叛乱的人不会都死了,以施睿静的本事,绝对会查出来,并痛打落水狗。所以还不如主动向高保融请罪,同时还能想办法前往松滋,将功赎罪。
而只有这样,孙光宪一定会为了大局而为高从义说好话,高从义才可以免于一死。
只是高从义现在还意识不到自己很可能是死路一条,还认为自己有多么重要,高保融一定会用他。
高保融不一定用高从义,但是如果是高保勖用血缘之情去保,并且给那么多叔伯兄弟做一个榜样。高保融就很可能会饶了高从义。这也是势。
纪南城与江陵,并不远。
孙光宪接到消息的时候,就想是否要通知梁夫人。不过很快,高保融的信使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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