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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生知交毕竟人数有限,关键是陈以勤的籍贯不对。他是应天府苏州人氏,江南素来为国朝斯文元气之地,每科进士之中少说也有三五位出自苏州及其周边州县,他的同乡在官场一抓一大把,如果都按朋党论处,京城各衙门立刻又有上百位官员就要被牵连其中。推及两京一十三省,还不晓得有多少人被牵连其中!
想到这里,翟銮微微侧过头,看看旁边面色惨白的严嵩,轻轻点了点头,欠身正要说话,却听到朱厚熜爆发出一阵糁人的狂笑:“哈哈哈哈哈!”
这种笑声令翟銮心里一凛:当日皇上斥责陈以勤迁都并追究曾铣议复河套之议时,也曾发出这样的凄厉的笑声!已经到嘴边的话立刻又咽了回去,本已抬起的身子顺势就跪了下来。众人也都被皇上这样的笑声骇住了,连忙跟着他一起跪了下来。
朱厚熜的笑声在云台回荡了好久才渐渐平息,他又冷冷地叫道:“严世蕃。”
严世蕃稳住了正在战栗着的身子,将头俯在地上,颤声应道:“臣在!”
“你知道朕在笑什么吗?”
“回皇上,圣心远虑,臣不敢妄加猜测。”
“杭州灵隐寺供奉弥勒佛的殿门前有一副对联,其下联是‘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你可知道上联是什么吗?”
严世蕃心里顿时一凉,不禁为父亲和自己一直以来的自以为是深深懊悔,但事已至此也无回天之力,便横下心来,回答道:“回皇上,上联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看来你虽没有科名,也非不学无术之徒嘛。”朱厚熜莫名其妙地称赞了他一句,又说:“你要市恩卖好,收揽人心,却想让朕做那样泥塑木雕的弥勒佛!任人摆布的傀儡!”
严世蕃战战兢兢地说:“臣不敢”
“不敢?”朱厚熜说:“你都敢强令朕容天下难容之事,成为世间可笑之人,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朱厚熜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一般空朦,却又象地狱刮出来的风一般阴冷,这样的声音还是严世蕃第一次听到,他仿佛是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只觉得那颗心一直往下沉,终于,他想起了父亲与自己商议多时定下的“置于死地而后生”与君王这局千古一赌!咬咬牙定下了神,干脆将心中的恐惧全然抛却,大声奏道:“天在上,皇上在上,臣若是有半点欺君之意,就让天降下神雷立刻殛了微臣!”
“不要拿话来挤兑朕!”朱厚熜冷笑着说:“朕没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大概也只能遵你的旨,不敢再追究那些想谋夺朕的江山的乱臣贼子了。”
彻底的绝望袭上严世蕃的心头,他不顾礼仪地猛然抬起了头,看着皇上,但嘴里仍在喃喃地说:“圣德巍巍,微臣代百官叩谢吾皇如天之仁!”
朱厚熜似乎想看穿他的五脏六腑似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视线投向了一旁一动不动跪着的陈洪:“严大人的话你都听到了?都是你这个奴才行事太过操切草率,竟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抓人,还不快去把人给严大人放了!”
陈洪情知今日绝对不能退让,一退让不但皇上颜面无存,自家性命也万难保全,立即应道:“回主子,奴才绝不放!谋逆之罪罪无可逭,一定要彻查,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都不能放过!”
朱厚熜厉声喝道:“大胆!连你这个奴才也要抗旨不遵吗?”
明明是在呵斥陈洪,一个“也”字却令翟銮及严家父子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第三十九章犯颜直谏(二)()
听到主子叱责自己抗旨不遵,陈洪却倔强地把头高高昂起,说:“回主子,自打太祖高皇帝设立锦衣卫起,诏狱就为天子自掌,不是谁说让放人就放人的,奴婢蒙主子不弃,委以司礼监重任,一切所为,除了听主子的,绝不会听他人指使。至于追查逆案是否宽严失当,也非他人可以置喙。今天这件事不只是我大明朝前所未有,历朝历代也闻所未闻,这个严世蕃分明是巧言令色,大奸似忠!恳请主子切勿被他欺瞒了,更不要被他背后的人欺瞒了。”
“你不晓得那些逆党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等闲之人且得罪不起!”朱厚熜阴冷地一笑:“严大人不惜开罪朕也不敢去惹他们,想必那些人都是什么阁老什么尚书的人,你就不怕那些人背后的靠山合起伙来跟你主子闹腾?你主子的江山社稷堪忧啊!”
皇上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翟銮、严嵩两人立刻意识到自己再不能继续保持沉默,都一起俯身在地,翟銮说:“回皇上的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朝所有的官员都是朝廷的人。”
陈洪立即抓住了他的话脚,说:“主子,既然两位阁老都已表明,大明朝所有的官员都是朝廷的人。在奴婢的眼中,只知他们有无参与谋逆之嫌,并不知其他。”
“朝廷也就是几间宫殿几座衙门罢了,饭还是分锅吃的。”朱厚熜冷冷地说:“都说天恩浩荡,其实任谁都知道,天恩跟什么年谊、师谊和乡谊比起来,一钱也不值!那些逆党一个个后台靠山都这么硬,同党更是遍布朝野,朕被人打落了门牙,也只得和着血水往肚子里咽了!”
这个时候,严世蕃突然又开口了:“君忧臣辱,君辱臣死,皇上既然这么说,微臣现在就去诏狱。”
朱厚熜深深地看着严世蕃:“朕最后问你一句:你宁可去诏狱,也不愿意领旨去给朕抓那些逆党么?”
这是皇上给自己最后一次悔过的机会啊!严世蕃心里一阵激荡,不禁抬起头,刚要说话,突然看见前侧旁跪着的老父亲双手稳稳地趴在地上,身子纹丝不动,他顿时改变了主意,再次趴了下去,说:“臣本朽木之才,蒙皇上不弃,擢升为大理寺右丞,并委以追查逆党重任。既担此任,则臣一切所为,皆要遵朝廷律法规制,更要循人臣事君之正道,不避斧钺,不计死生,为君父分忧解难。但臣以为,谋逆大案事体重大,若是宽严失当,则既不能解君忧,又不能安社稷,更有损皇上圣德!恳请体察微臣一片苦心,俯允微臣所请,微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
“看来你是真的不愿意帮朕扫除逆党了!”朱厚熜问道:“你可知道抗旨不遵该当何罪吗?”
严世蕃重重地叩头:“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臣听凭皇上发落。”
朱厚熜突然问道:“内阁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翟銮咬了咬牙:“严世蕃办差不力,怠废臣职,该当革职查办!”
“只是办差不力怠废臣职吗?”朱厚熜冷笑着说:“严世蕃自己都知道谋逆是欺天的大罪,要去诏狱领罪,你却只说是办差不力怠废臣职?”
如若严世蕃不“只是办差不力怠废臣职”,那么就只有两条,一是包庇逆党,二是沽恩卖好以求直名,这两项罪名无论哪一个都非同小可!翟銮刚想说话,又听到朱厚熜说:“若办差不力怠废臣职便要打入诏狱,我大明的内阁学士、六部九卿怕都要挤在那小小的诏狱之中了!”
翟銮岂能听不出皇上话语之中的深意,心中大惊,赶紧将头俯在地上,不敢再说话了。
朱厚熜却又话锋一转:“严世蕃有擎天救驾之功,说他包庇逆党委实有些牵强。不过他既自请去诏狱,朕也只好成全他的名节。陈洪,这件事就按内阁的意思去办吧。”
陈洪心领神会地叩了个头,起身对严世蕃说:“严大人,跟奴才走吧!”
严世蕃也给皇上叩了个头:“微臣谢皇上恩典!”说完之后,转身跟着陈洪退了出去。
果然是这样的结果!翟銮为严世蕃惋惜之余,也为自己及时住口不言而感到庆幸,刚要叩头告退,他的耳鼓响雷般地轰了一下,脑门上的筋脉也陡然绷紧了,因为他分明听见皇上正在说:“朕今日召你们晋见,还有一件事,鞑靼求贡书朕已看过,内阁是什么意见?”
翟銮说:“回皇上,臣等商议,可发六部九卿公议。”
朱厚熜突然点了一直跪在地上没有说话的严嵩的名:“严阁老。”
严嵩似乎正在惊惧之中,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应道:“臣在。”
“求贡是礼部的差事,你这礼部尚书怎么看?”
“此事关系重大,非礼部抑或内阁可以自专决断,臣恭请皇上俯允翟阁老所请,发六部九卿公议,由圣天子裁夺。”
朱厚熜不置可否地说:“此事再议。朕乏了,你们该忙什么的就忙什么去!”
出了云台的门,翟銮满怀歉意地对严嵩拱手一揖,说:“惟中兄,翟某无能,终未能救下东楼”
严嵩还礼,道:“严某知道仲鸣兄已尽力了,这个孽畜竟敢出言不逊,触怒皇上,便是身送东市也是他咎由自取”话虽如此,两滴浑浊的泪水却忍不住夺眶而出。
严嵩唯一的儿子被打入诏狱,是死是生尚未可知,翟銮也是一阵心酸,又咬咬牙说:“惟中兄,不若翟某与你再行入内觐见皇上,拼着辞官不做也要救下东楼性命!”
严嵩撩起袍袖擦去脸上的泪水,摇摇头说:“仲鸣兄高义,严某心领了。我严家家门不幸,出了这等逆子,没来由累及仲鸣兄。是死是生,且看他的造化吧!”
翟銮本就不敢再去触皇上的霉头,见严嵩这样说,就顺坡下驴,道:“秦王有言,天子一怒,流血千里。时下皇上尚在气头之上,你我多说怕是有害无益,只能等皇上气消了再想法子。”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安慰严嵩说:“惟中兄且莫过于悲伤,就皇上最后的话来看,也只是责怪东楼办差不力,没有言及包庇逆党。俗话说:忠孝门第,诸神呵护,兴许过不多时,皇上就赦免了东楼。”
严嵩象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怔怔地看着翟銮:“仲鸣兄,你方才说什么?就皇上最后的话来看,只责怪那个孽畜办差不力?”
翟銮知道他刚才心忧爱子性命,方寸大乱,没有注意听皇上的话,忙说:“皇上方才问内阁意见,翟某奏曰东楼怠废臣职,该当革职查办。皇上显然对这个罪名不满,但最后还是对陈洪那个阉奴说按内阁的意思办”
严嵩深深向翟銮一揖在地:“仲鸣兄大恩大德,严某没齿难忘!”转身就跪了了云台门外:“臣,内阁学士、礼部尚书严嵩恭请圣安。”
见严嵩如此急切再度求见皇上,翟銮心中大为惊惧,他既不愿淌这滩浑水,更怕惹火烧身,悄然溜走了。
听到耳边那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严嵩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冷笑,但当云台里传出朱厚熜那极不耐烦的一声“进来!”之后,他立刻抹去了嘴角的冷笑,换上了一副悲伤而又可怜的表情。
朱厚熜果然很不耐烦,见他进来叩头,也不吩咐免礼赐座,怒气冲冲地说:“若是为你那儿子讨情,且免开尊口!”
严嵩说:“回皇上,老臣非是为犬子讨情而来。”
“那你又有何事要奏?”
严嵩说:“微臣窃以为严世蕃所奏之事并非没有半点道理。且请皇上准其所奏,暂且停止穷追逆党,待外患解除之后再行彻查。”
“还是变着法子给你儿子讨情来了!”朱厚熜冷冷地说:“照你所说,严世蕃便是无过有功了,朕是不是即刻下道上谕将他赦出诏狱,再升他个什么官以示褒奖?”
严嵩说:“回皇上,严世蕃身负皇命,不思愤君父之慨,一意行妇人之仁,其罪不容诛。理应依律治罪以明法典,正臣职,儆效尤。”
“聪明!儿子聪明!!老子更聪明!!”朱厚熜冷笑道:“一边求朕停止追查逆党,一边口口声声说你那儿子行妇人之仁,罪不容诛;若朕准你所奏,你那儿子就成了不惜犯言直谏的铮铮正臣,朕却成了荼毒忠良的昏君了!”
严嵩将头在地上重重一碰,昂起头来之时那张老脸上已是老泪纵横:“皇上若是如此看待老臣,老臣也无话可说,惟求赐老臣一死以谢圣恩!”
御案后的朱厚熜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连你也要给朕来玩死谏的把戏了!朕告诉你,你严嵩不是陈以勤那样的正人君子糊涂虫,休要拿他的法子来要挟朕。要做忠臣铮子,还轮不到你严嵩!”说着,一摔袍袖,就要从旁侧的殿门往外走。
严嵩突然厉声叫了一声:“皇上!你要亡了我大明列祖列宗的江山吗?”
第四十章奸臣忠言()
自从穿越到了明朝,成了九五之尊的皇上,除了犯上作乱的薛林义、陈以勤两个逆臣贼子,还从未有人这样大声在他面前说话,更没有人敢这样当面斥责他,朱厚熜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转身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严嵩。
严嵩膝行几步,到了朱厚熜的面前,一边拼命地叩头,一边说:“皇上既这样认定老臣,纵然不赐老臣一死,老臣也断无颜面再苟活世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恳请皇上再听老臣几句肺腑之言!”
“你想说什么,有谁能拦你!”朱厚熜冷冷地说:“陈以勤当面詈骂朕,朕都能坦然受之,大不了再被你也骂上两句而已,朕喜欢听!”
严嵩怎能听不出皇上冰冷的话语背后隐藏着的难以压抑的怒火,但他好不容易骗过了翟銮,换来这个难得的单独陈奏的机会,怎能轻易放过!于是又将头在地上一碰,说:“谢皇上。老臣出身寒门,于弘治十八年考中进士,出仕为官凡四十年,历弘治、正德与嘉靖三朝,至今位居一品,已近人臣之极;且犬齿已六十有四,白发丛生,眼花耳背,该当如夏阁老一般请乞骸归里,从此息影山林,不问世事。然古人有云,一饭之德,少不负人,况老臣屡次蒙皇上不次简拔,当此国难更委以辅弼之任,君父于老臣可谓有重生再造之恩,百死难酬之遇,故老臣于受命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