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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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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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白了一番忠心之后,严嵩喘了一口气,又说:“鞑虏寇犯国门,京城又出了薛陈那样逆臣贼子,外患未除更生内乱,致我大明社稷将倾,宗庙几墟。有今日之变,是因皇上昏庸么?是因官员无能么?是因百姓贪乱么?都不是!皆因我朝立国百七十年,礼教废弛,廉耻沦丧,种种弊端更是积重难返,非厉行改革,不足以图存,更不足以求强。皇上睿智天纵,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欲谋社稷之安万民之福,奋万世之雄心,一力推行富国强兵之新政,刷新吏治以固国本,治理财政以舒民困,整饬军备以抗外侮,新政推行不过年许,朝野上下气象日新,天若假年,我大明中兴之业可期矣!

    “鞑虏犯境,大劫在际,赖有祖宗庇护,皇上洪福,我大明元气未竭,民心可用,举国上下矢志不移,共襄国难,沙场将士舍生忘死,浴血苦战,为我大明力撑危局,然有一干不法勋贵豪强不思圣心远谟,贪图一己之私利,勾结外虏,谋夺天位;更有一帮迂腐书生如陈逆以勤者,于时于势皆不察,迭失谋国之宏旨,嗷嗷然徒自缚于祖宗成法,却不晓得家法之于社稷,犹毛之于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即便不做诛心之论,那些逆臣贼子干出这等亲痛仇快之事,几致国朝倾覆之危,老臣恨不能食肉寝皮、挫骨扬灰而后快!

    “自古至今,未闻有国乱于内而能攘夷狄于外者。以老臣愚见,时下朝中初定,外敌未去,天下纷攘,谣言蜂起,若是骤兴大狱,必致人心惊怖,变乱复生,我大明朝祸在不测。譬如广厦巨舟,当其飘摇风雨之际,不急图抢救,及至倾覆过半,裹伤逃死尚且不暇,复有何改革之可言?而不行改革,便又是船行旧路,必致国事大坏,终不可救,中兴之期岂非痴人说梦?老臣本朽木之才,忝列台阁,惟有殚精竭虑以报君父,连日思念至此,忧心如焚,寝食难安,是以冒死沥血上奏,恳请皇上为列祖列宗的江山长存计,为我大明万世之基业永固计,俯允严世蕃所请,暂且停止追查逆党。昔日汉高祖咬牙封雍齿,诸将反侧之心遂得以安。老臣耿耿是心,万望吾皇三思复三思”

    朱厚熜默默地听着严嵩的陈奏,陷入了极度的迷惘之中。在他看来,这样慷慨激越而又体察入微的陈奏,即便不是出于海瑞那样的迂直忠臣,也应是出于高拱那样的治国雄才,却不曾想到,竟然出自有明一代最大的权臣奸相严嵩之口,莫非是历史跟自己开了个玩笑?抑或便是方才陈洪所说的“巧言令色,大奸似忠”?

    更或者,是不是因为自己一直抱着固有的成见,看错了严嵩?

    从严嵩的履历来看,他出仕为官不久就赶上了君上昏聩、文恬武嬉的正德一朝,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好逸乐,建豹房,游宣府,终日为所欲为,纵情享乐,是个典型的荒嬉无道的皇帝。武宗的荒政,给宦官刘瑾提供了擅权之机,使得正德年间的宦官之祸愈演愈烈,许多忠直之士都受到各种不同程度的打击和迫害。严嵩不愿意依附阉党,就借口祖父和母亲相继去世,报了丁忧,回乡守制,退隐家乡的钤山,潜心读书长达八年之久,直到正德后期以刘瑾等“八虎”为首的阉党集团覆灭之后才应诏复职,重返仕途。这样的作法,虽比不上那些矢志不移,挺身而出与阉党做坚决斗争的忠直之臣,却符合中国士大夫阶层“进则兼济天下,退而独善其身”的一贯作法,比那些卖身投靠权阉以换取个人高官厚禄的无耻小人高尚了许多!

    前段时间的新政之争中,尽管有御史、翰林交章弹劾严嵩,但也可以看得出来,目前官场清议对严嵩的指责都还集中在他在嘉靖生父兴献皇帝称宗入太庙一事前后言行不一,以及靠恭撰青词入阁拜相这两件事情之上,并无其他的秽行劣迹。而严嵩之所以成为有明一代最大的权臣奸相,大概是因嘉靖后期沉湎于修道求长生,不理朝政,他入阁柄政二十余年,专擅国事,贪鄙奸横,干了许多祸国殃民、屠害忠良之事。可这些事情有多少是他为嘉靖那个雄猜多疑又刚愎自用的皇上背的黑锅,又有多少是他那个贪婪成性又好色诲淫的儿子严世蕃打着他的旗号做的,有谁能说得清楚?嗜杀成性的嘉靖,却在先流放后诛杀严世蕃之后,仍给严嵩留了一条生路,还“岁给禄米资用”,是否就是因为严嵩能真诚事主,并无二心,才博得这位薄情寡恩的君主的善待呢?

    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朱厚熜便将征询和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侍立一旁的吕芳。

    吕芳面露为难之色,但在朱厚熜严厉的目光逼视下,他只好说:“严阁老,内阁大臣御前奏对,本没有奴才插嘴的份。但奴才却要斗胆说你一句,你公忠体国之心皇上自是知道的,但这些话你方才怎么不说?你也知道,天子一言九鼎,岂有朝令昔改的道理!皇上即便是想卖个面子给你,令郎严大人刚刚被打入诏狱,若是即刻就给放了出来,皇上的颜面又何在?”

    严嵩抬起了头:“回吕公公的话,严某并非草木顽石,也有舔犊之情,犬子严世蕃,其性情暴躁,行事莽撞,得蒙圣恩幸进大理寺右丞,不思修身持谨,出言顶撞陈公公,更忤逆君父,怠废臣职,导致有牢狱之灾,严某也着实痛惜而又痛恨。但严某方才所奏,却非只是为救犬子,实是考虑边将有罪,罪在仇鸾一人;诸臣有罪,罪在薛林义、陈以勤等逆臣贼子,但他们也并没有多少私党,且有些人已死,有些人已被擒获下狱。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更有吾皇英睿明敏,乾纲独断,些许奸佞宵小纵逃得一时,谅其也难以遁形于煌煌天日之下,故才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推恩于诸臣以安社稷,定人心。”

    说到这里,严嵩突然又泪流满面地望着朱厚熜,说道:“皇上方才斥责犬子严世蕃‘市恩卖好,收揽人心’,老臣闻之不胜骇然之至。然如今仔细想来,他或也有此用意。概因老臣不才,待罪官场四十年,不思变通之道,更有行事乖张之处。朝野上下、官场士林疑我之心,谤我之言,皆由来已久,非旦夕之间,片言只语所能消解。而国事艰难如此,又断不容老臣有许多时日从容解说。君父不以老臣卑鄙,擢升老臣复任阁臣。犬子是否忧心老臣处境艰难,才行此非常耸动之举,老臣也不敢断言有无。但如今国难方殷,国仇未报,我辈人臣既食君禄,便要与国同体,上解圣忧,下舒民困,岂能因恪守孝道而废君臣之大义,仅此一点,身入诏狱便是他咎由自取!”

    若说刚才严嵩那些话还让人怀疑他居心不良的话,此刻听到他居然坦然地承认严世蕃的举动有“市恩卖好,收揽人心”的用意,朱厚熜也不禁为之动容了,说:“你说的话,朕自会好好想想。你已过花甲之年,就不必跪着奏事了,起来吧。”

    “谢皇上!”严嵩叩头谢恩,却并不站起,说:“老臣还要沥血劝谏皇上一句,国事纷乱,人心惶惶之际,人人乱得,惟独皇上乱不得,皆因皇上身上担负的,可是我大明千秋国运、万世基业啊!”

第四十一章阿宝入朝(一)() 
沉默了一会儿,朱厚熜看看严嵩那花白的头发和凄迷的泪眼,叹道:“夫孝悌者,乃君子立身之本,我大明更以孝治国,严世蕃纵有那样的想法,虽非人臣事君之正道,却也是人子事亲之常理。自古忠臣多出于孝门,他若能移孝做忠,倒是国朝可用之材。你起来吧!”

    吕芳扶起了严嵩,说:“严阁老,皇上仁厚,已不追究令郎严大人之罪了。镇抚司那边奴才会去打招呼,不让他们为难严大人,只要你悉心给皇上办差,没准皇上过些时日就让你们父子二人团聚了。”

    朱厚熜听得出来,吕芳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安慰严嵩,却更是在婉转地规劝和提醒自己不要因一时心软而贻误了大事,便轻咳了一声,板着脸说:“方才朕问及鞑靼求贡一事内阁有何意见,你附议翟阁老,建议朕发六部九卿公议,你觉得如此处置可妥当否?”

    严嵩显得十分为难的样子,嗫嚅了半天才说:“论说军情如火,也容不得拖延,但此等大事关乎兵凶国危,一定要慎重,翟阁老建议发六部九卿公议也是稳妥之举。”

    刚刚对他有点好感,他竟然又开始耍滑头,朱厚熜不禁又生气了:“内阁不敢酌处,把事情推给朕,现在又想把责任推给六部九卿,这便是你所说的稳妥之举?”

    见严嵩低头不语,朱厚熜追问道:“可朕看了你上的那道密疏,翻来覆去说的都是既不可战,又不能和的实情,你到底是何用意?”

    严嵩说:“回皇上,圣天子明见万里,臣等智慧不及万一,惟有将实情奏报皇上,恭请圣裁。”

    “什么事都要朕来裁夺,朝廷养你们这帮大臣何用!”

    严嵩赶紧又跪了下来:“回皇上,恭请圣裁是内阁合议的结果,臣身为新进阁员,不敢另有他论。”

    “内阁五位阁员,徐阶有伤在身未能与闻,剩下四位有说可以商量的;有说坚决不能的;有说惟圣天子自裁的;更有你这样跟朕耍滑头的,摆出一大堆实情让朕来猜你的心思!”朱厚熜怒气冲冲地说:“就这样,你们还要跟朕说什么内阁合议!当真以为朕不晓得你们这些个阁老心里都打得是什么主意?!”

    看见严嵩战战兢兢地俯在地上不敢回话,朱厚熜仍是怒气未消,冷哼一声,又说:“个个都是两榜进士、翰林出身,又混迹官场几十年,哪个不晓得明哲保身之理?平日都自诩家国之臣,张口社稷闭口苍生,眼下寇犯国门,北直隶数省陷落虏贼之手,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正需要你们这些阁老赶紧拿出一个保全社稷安定黎民的法子,你们却只顾着打自己的小算盘,怕被人抓住把柄危及自家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哼哼哈哈扯上半天,谁都不肯说一句准话,最后就弄出这么个‘原件呈进恭请圣裁’的合议结果来糊弄朕!被朕逼问到头上,又说该发六部九卿公议,惟独没有一个人有胆量在这样的大事上帮朕想个妥善的法子!这就是你们的事君之道!”

    尽管皇上斥骂的话越来越尖刻,严嵩却暗自松了口气:果不出他所料,夏言不但上了密疏,而且还提出了同意议和,有条件地接受鞑靼封贡的意见,此举固然是尽到了人臣的本分,但他虽仍是内阁首辅,毕竟已奏请停职休养,眼下皇上左支右拙,焦头烂额之时觉得他语焉不详,不能尽心谋国;焉知日后不会认为他擅操权柄,暗中仍在保持朝政?看来夏言虽也知道韬光养晦明哲保身之理,毕竟柄国多年养成的勇于任事、独断专行的脾性一时要改也难,这样的首辅,如何能伺候得了刚愎自用且雄猜多疑的皇上!

    想到这样,严嵩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叩头说:“皇上这样责微臣,微臣无言以对,更不敢应对。”

    “什么无言以对、不敢应对?”朱厚熜冷笑道:“不外乎就是觉得自己刚刚复列台阁,势单力薄,生怕出什么差错就没了下场罢了!当此国难,若是满朝文武都象你这样做事畏首畏尾,不敢担一点责任,我大明也就亡国有日了!”

    一席奏对,等得就是皇上这句话,严嵩心中大喜,表面上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赶紧俯身在地请罪不迭。

    朱厚熜突然又说:“朕听说翟銮把调整增补十八衙门部院大臣之事交由你去办,如今过了好些日子,怎还不见你具文报来?”

    严嵩说:“回皇上,微臣已将与吏部会商酌定的初步议案呈报夏阁老,待夏阁老看过之后即能呈送御前恭请圣裁。”

    朱厚熜的脸又沉了下来:“十八衙门部院大臣大都因伤不能理事,还有好几个衙门的大印空悬,此事刻不容缓,报了翟銮还不够,还非得要报夏言吗?”

    “回皇上,内阁上承圣意,下领百官,督率六部九司等各大衙门处理朝政,各部院使司大臣人选素来需经首辅首肯,方能呈送御前由皇上裁夺任用。微臣不敢越俎代庖”

    朱厚熜看看一脸无辜表情的严嵩,突然笑了,却是那种令严嵩不寒而栗的冷笑:“看来朕把你冷藏了两年,你也长本事了啊!朕问你,你是不是也想学翟銮那样做个甘草?”

    严嵩赶紧将头又俯在地上:“微臣有苦衷,请皇上明察。”象是犹豫了一会儿,他才说:“夏阁老素来与臣有隙,两年前微臣失爱于君父,退出内阁,夏阁老奉诏回朝理事之后,将微臣在内阁之时票拟擢升的官员尽数罢黜斥退。微臣虽德行有亏,一些奸佞之人为求加官,不得不走微臣的门路,但微臣辅佐皇上掌枢国政不过数月,并没有那么多私党,许多人其实都是卓有劳绩的能吏干员,理应晋升,却被夏阁老一概目之‘严党’予以贬谪罢黜,难免伤及无辜。这两年来微臣每每思之,仍觉于心有愧,更觉于国不利。故此次翟阁老将调整增补十八衙门部院大臣之事交由微臣去办,微臣不得不谨慎从事,此固是微臣一己之私念,更是不愿有人再受微臣池鱼之殃,请皇上明鉴。”

    严嵩这么说之后,朱厚熜才想起来嘉靖二十一年末夏言被起复之后,确实曾罢免了一大批被认为是“严党”的官员,当时也有一些大臣和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等言官上疏抗辩谏诤,可自己只想着严嵩是个奸臣,他起用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八成是向他行贿才得以加官进爵,因此对于夏言的奏疏是奏一本准一本,也没有认真调查核实,大概确实有严嵩所说的“伤及无辜”的情况,但严嵩既然与夏言有私怨,他这么说肯定有借机攻讦夏言的意思

    想到这里,他冷静了下来,说:“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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