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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忆起豆岚提及的种种传言,不知该信不信,却因着自己对白莫寅的那份心思,想到他们二人本已有传闻,竟然曾经还有这许多时日单独相处。岑可宣稍稍垂下眸子,睫毛微微颤抖:那时候,又该是怎样的画面和光景呢?
遥遥浮山之上,昭昭朗月之下,杏花飘散,月隐云端,他们二人便那般彻夜研习心法,习武练剑……她闭上眼都能想象出当日的画面。他不仅有槿月这样的红颜知己,竟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师妹。她微微偏头看向他,见他眼角带着淡淡笑意,心中更是揣测:白公子又可会同样这般温柔地对着她笑?
他从来都不仅仅是对自己好而已。想到这里,岑可宣心中忽然酸酸涩涩,她从不知自己竟有这等强烈的嫉妒心,更是羞愧难当,一时间心烦意乱,忍不住就说道:“我听过一些……关于你们的传闻……”
说来也奇怪,杨可儿此名据说在御景山庄是极为避讳的名字,白玉枫和白莫寅也似是因此人而心生芥蒂,大为不和,怎如今被他说来,却好似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今日此人之名,更是他先行提及了。这就奇怪极了,难不成他并不介怀此人的死?那些江湖传言也都是子虚乌有的?
她不解地看向他,白莫寅却道:“不过是一起习武的师妹罢了。”显得并不在意。
岑可宣脱口就道:“那她为什么要跳崖自尽?”话说完,才惊觉自己似乎问了旁人避之不及的敏感话题。他不避讳,不代表旁人可以随意质问。此时日光已经渐渐变淡,岑可宣方才练武时发热的体温,却已经冷却下来,出了汗的身子粘粘糊糊,令她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大舒服。然而她暂且未曾顾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眼前之人身上。
白莫寅并未立即回答她,反而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睛里微微透出些难以看懂的色彩,最后目光缓缓落到岑可宣的脸上,这才一点点弯起嘴角,笑吟吟望着她道:“是啊,我也想不明白。”他回答得不急不缓,语气很是坦然,好似方才的沉默和迟疑,只是她一时的错觉。
岑可宣心中却道:这人又在敷衍她了!不过被他这般注视着,脸色仍然有些微红,只好偏过头轻哼一声,不大高兴地道:“你又在糊弄我了,分明只有你见过她,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总是将她当三岁小孩子似的对待,这令她再次气呼呼补充道:“你若是不知道,那世上便再也没人知道了。”
白莫寅正巧放下手中的茶杯,也未在意她言语间的无礼,只仍然淡淡笑道:“我真的不知。”
岑可宣一呆,愣愣看着他,仍拿不准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人在旁人面前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却时常对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她以前没发现,还傻兮兮将他的话奉若圣旨。后来才渐渐意识到,白莫寅此人有时候分明和涑兰那厮是一丘之貉,只是他手段更高明,常常唬得人一愣一愣的,她还当他说的真话呢。
特别是几日前的一桩事,令她对此更为明晰。
第一百零五章 百日心经 (四)()
白莫寅并未避讳,极为坦诚的轻声说道:“我之前去西域,不幸受了些?13??。西方雪域天寒地冻,伤口久久不愈,便落下了病根。”
莫寅公子的武功已是到达登峰造极之境,这世上,还有谁能伤他至此?又该是怎样重的伤才能久久不愈,令他落下病根?她不敢相信当日的情形有多凶险,只觉心惊肉跳,急急拉着他问道:“伤在哪里?”便要去掀他的衣服。
白莫寅向来为人清淡疏离,难以亲近,因而旁人对他总是颇为敬重小心,从未有人像岑可宣这般大胆。一旁的明宵大抵从未见过这等情形,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岑可宣才惊觉自己行为的不妥,脸色一时绯红,尴尬不已。
白莫寅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这才冲她淡淡一笑,轻声说道:“已经无碍了。”
岑可宣原是有些窘迫,抬头见他宁静的脸,以及眼中的缱倦温柔,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想到昔日在芙蓉镇他那苍白的脸色,又只剩下心疼了。她原应有许多问题,譬如他去西域做什么,为何受伤,被谁所伤,然而最后,却仅仅思及明宵算是他的随侍,并非外人,便不管不顾地拉住他,说道:“那你答应我,今后不可再受伤,倘若生病,也定要及时医治。”她稍稍退开半步,抬起下巴看他,眼里透出近乎执着的神色:“西域那般寒凉偏远的化外之地,便不要再去了。”
白莫寅稍微愣了愣,忽然觉得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虽然轻柔无力,却令他不想推开。眼底的色彩摇摇曳曳,看不分明,最后还是稍稍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这一日的练习,终是到此结束了。
岑可宣从院中离开时,仍记挂着白莫寅有伤一事,心事重重地绕过长廊,原本未曾注意左右,谁知一个恍惚间抬头,竟看见小武独自一人背靠着墙壁,正偏过头来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他换了一身紧束的黑衣,窄袖敏捷,不知方才去了何处,此刻站在房檐下,眼眸里沾染上了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
岑可宣稍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方才必定看见了。豆岚早已经说过,她和白公子之间,时有些不自觉的亲昵举动,十分惹人遐想。她不知如何解释,因是有婚约之人,本不应该令别人这般误会,想上去解释一番,又怕越描越黑。转念一想,小武这家伙平日里也尽爱开她玩笑,拿她对白莫寅那份倾慕心思取笑于她,即便解释了,他也未必能听得进去。
如此计较一番,最后只好低着头,打算绕过他径直离去,哪知小武突然伸手拦住了她。
“什么事?”岑可宣故作不知,稍稍挑起眉毛,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小武的脸被房檐的阴影遮挡住,神情看不分明,只声音低哑着问道:“你果真看上他了?”他未指名道姓,但两人都清楚他指的是谁。
岑可宣心头微颤,紧了紧手心道:“这不关你的事。”说着便抬腿欲走,才将走出两步,却听小武在她背后说道:“昨日我给你的那块麒麟玉——”岑可宣立马转身按住他,伸手捂住他的嘴道:“小心说话!”慌乱地朝院中看去,见院中残花依旧,落叶铺地,却已经空无一人。她这才稍微安下心,回过头来瞪着小武,眼里警告的意味浓重。
小武轻轻拂开她的手,维持着被她按在墙上的姿势,却无声地笑了起来:“真有意思!”他挑了挑眉,“你喜欢他,却处处防着他。”
“这关你什么事!”被人戳中心事,岑可宣忽然烦躁不已,“你管得太多了。”
小武懒懒笑道:“自然跟我无关,谁他娘的爱管你的闲事。”他轻飘飘地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了十足的嘲讽。岑可宣一时怔怔的,不明白他究竟怎么了。小武自知语气不对劲,咳嗽了一声,方才缓和语气道:“你跟寒越,或者说那个东西的主人,关系匪浅?”
岑可宣知晓瞒他不住,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小武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想,作为朋友,我该告诉你一件事。”岑可宣不明所以,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难得神色如此正经,终于还是松开了手,后退几步,问道:“你想说什么?”
小武稍稍站直身子,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当初在芙蓉镇,我一路被楚天黎追杀,逃到了镇外的一处山洞里,不小心撞见了一些事,听到了一些话。”他虽然武功不高,年龄不大,却自小行走江湖,见识颇广,生性机灵,知晓怎样才能于险恶中求得自保。因而虽不小心撞见此事,他原本打算装作不知,横竖与他无关,闭口不提自是最为聪明的做法。然则今日瞧见岑可宣的模样,又思及这玉佩的不同寻常,他忽然心生不妙,自觉应提醒这姑娘一二。
岑可宣自然听出了他言语间的凝重,突然升起一股不安,仍旧哑声道:“什么事?”
“我亲眼看见,昔日追踪我的楚天黎,被杀了。”
“谁杀的?”
“明宵。”话音落地,岑可宣眉眼微跳,小武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日,我亲眼看见明宵取了他的首级,紫云宫的楚离也因为阻止他而受了伤。”当时他一个人躲在高处的山洞口,紧紧捉住身旁的藤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却十分清晰地,从头到尾,将此事看了个一丝不漏。
这令岑可宣大为震惊:“楚离哥哥是明宵伤的?”
小武冷笑道:“在紫云境外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人,楚离无非想要讨个说法,却不知,那明宵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只一心要取楚天黎的性命,连紫云宫的人也毫无避讳。楚离乃是紫云宫极重要的人物,他居然说伤就伤!”这究竟是何等的胆大,明霄此行必然是白莫寅授意,然则他究竟为何如此肆无忌惮,就不怕得罪紫云宫主么?
第一百零六章 百日心经 (五)()
岑可宣暗叹一声:难怪!回忆起楚离哥哥当日眼中的犹豫,他未曾透漏?13??分受伤的缘由,却不知为何一再提醒她,要对白公子有所提防,难不成便是因为这件事?
“那又如何?”岑可宣心里已经开始不安,嘴上却依然说道:“当初在金鳞客栈,若不是有白公子在,你早已死在白景枫的剑下,他分明未曾为难过你分毫,你如今说这番话,又是何意?”她紧张地掐紧手心,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忽然听见的这桩事,慌乱间,反倒开始质疑起小武来。
她知道这不对,这根本不是小武的错,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怎会不知晓白莫寅此人极不简单?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她拿来细细回味,反复揣摩,旁人未察觉之处她都能捕捉一二,又怎可能对他的所为不知不晓,不觉不察?不过是眼睛一闭,刻意遗忘淡化,自欺欺人罢了。
在日日的相处中,她渐渐将楚离的提醒完全抛之脑后,对白莫寅越发依赖信任,好似两人间毫无芥蒂,宫主的任务,身上的婚约,楚离的提醒皆不复存在,她单纯倾慕于他,期待他有朝一日能予以回应。然而小武却突然出现,强行撕开她蒙上眼睛的那块纱布,清清楚楚地提醒她:你该醒了,一切没你想得那么美好!
她不愿意!即便再短暂,她也宁愿暂时活在一个虚构的梦中。
岑可宣自小就不是一个十分勇敢的姑娘,她幼时任性又骄纵,长大了却变得敏感又胆小,这并非她果真改变了,不过是失去了依靠和倚仗,开始本能地掩藏起真实的自己,试着去趋利避害。然而即便如此,她仍旧改不掉骨子里的软弱,那股软弱使她万事皆从好处去想,事事心存侥幸,也令她拒绝去知晓一切不愿知晓的事。
然而,装聋作哑的人终究是有被敲醒的一天,小武便做了这个敲钟人。
他怪异地看了岑可宣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也是,当初岑姑娘一求情,他便果真三言两语便令白景枫放了我一命,允我同你们一起北上,如今还住进了碧柳园。这等优待,我还有何可怨?”他微微翘起嘴角,泄露些许嘲讽之意,“更遑论,他对岑姑娘更是照顾有加,有求必应,呵——”话到这里,忽然止住。
他偏过头看向岑可宣,昏黄光影中,少女清秀的眉目间夹着极为强烈的犹豫,而非愤怒或者其他情绪,他微微蹙起眉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姑娘又何尝是一无所知的呢?不过是不想知道罢了。她心中分明早已经向着那人,将来不管如何,那人真心待她也好,心怀不轨也罢,横竖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又何必自讨没趣?说多了,反倒惹人嫌。
想到这里,小武猛然站直了身子,抖了抖酸软的肩膀,说道:“当我多管闲事了。”说罢抬腿就打算离开。
“把话说完再走!”岑可宣忽然提高了音色。
小武的脚步瞬间止住,冷笑一声道:“我以为岑姑娘并不想听。”岑可宣瞬间哑然无言,她僵着身子立在原地,目光闪烁变幻不定,心口更是翻来覆去难以平息,似是经过一番极为强烈的挣扎后,她终于微微垂下眼眸,轻声道:“你说吧,我相信你。”
夕阳下,她的身影单薄似风中飘落的树叶,清润的眉眼间已经爬上了疲倦,嘴唇微微颤抖,带上些楚楚可怜的味道,她仍旧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小武突然心生不忍,欲开口安慰她几句,却见岑可宣已经抬起头来,目光一片清明:“楚离哥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可是……这与麒麟玉又有何关系?”
小武一愣,这才轻叹一声道:“此事也困扰了我许久。”
岑可宣迟疑了一下,却未曾接话,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比起楚离,自己更在意的却是与哥哥和麒麟玉相关的事。白公子的人伤了楚离,她竟未曾怎样怨恨他,反倒为他在西域受伤一事心疼不已,一见到他面露苍白,就恨不得为他抚平所有的伤口,替他承担那份未知的痛楚。她所有的柔情和疼惜,竟全给了那个人。
人的心果然都是偏的,无论理智如何,情感上总是无法自控,她咬紧嫣红的嘴唇,忽然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
小武却已经背靠着墙壁,望着远方渐渐染红的天空,开始缓缓说起他心中的困惑:“我一直在想,莫寅公子性格向来寡淡,待旁人是出了名的清冷漠然,如今却偏偏对你大不相同,近似比对他亲弟弟还好,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偏过头来,细细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道:“你莫非果真认为他对你有几分爱慕之意?”言语间好似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岑可宣面上一红,不知如何回应,心中却暗自有些难过。即便他未曾接受自己的心意,也仍然一直对自己和颜悦色,百般温柔,槿月姐姐那般天姿国色,尚不能令他心动,自己又究竟有何魅力得他青睐?她微微垂下眸子,嘴上却吞吞吐吐道:“那……那又怎样?”
小武并未理会她这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