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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未曾踏足的家府,院中的一排排桃树,堂前的一张张梨花椅,全然同当年一致,然比之往日,却又已是荒凉了许多。她想起哥哥在桃花树下的笑起来的模样,父母在堂前的严肃斥责的面容,心口酸酸涩涩,眼角又带了些泪。那老爷子以为她一个小姑娘,大抵未曾见过这般大家族的惨剧,才如此伤心落泪,只叹了口气,道:“小姑娘随我来,我找的人可不在这儿。”
一路绕过大厅,穿廊而行,竟是去了柴房附近,这里便是当年哥哥和她分开的地方,那日的大雪沉重而凄厉,她再次悲从中来,老爷子却大咧咧推着门喊道:“老李,你要的东西给你带来了。”很快,里面传来一个低压的声音:“来了。”接着便是窸窸窣窣起身和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岑可宣捏了捏手心,紧张地盯着门,嘎吱一声,门被拉开,她看清了里面的人影。五十来岁,蓬头垢面,一身布衣,脸上的大胡子却不像以前那般精神抖擞。“李师傅……”岑可宣喃喃出声,竟是自小教导她和哥哥习武的李师傅,多年不见,他除了憔悴苍老许多外,并无过多变化。
对方听闻小姑娘的声音,抬起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手里的包袱拍了拍,转眼对老爷子说道:“哪里来的小姑娘,莫不是你孙女?”老爷子闻言,连忙摆手,哈哈笑道:“你可别折煞了我,我若能有这么大的孙女,那可是天赐的福分。”说完,不知想到什么伤心事,又摇了摇头。
岑可宣心中难过不已,不自觉问道:“李师傅一个人住在这儿?”李师傅将收到的包袱紧了紧,转身折进屋内,岑可宣也随着老爷子进了屋,见李师傅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一堆黑漆漆的草药,一点点在陈旧的桌面上铺展开来,嘴里说道:“不住在这里,又住在哪里?我家小主人若是回来,总归该有个人的。”他说完,忽然望着院里的桃树,喃喃低语:“倘若他尚在人间,便已是快成家的年纪了。他那般的天分,我该时时在旁教导他,莫走上邪路……”
是啊,连我都已然快要嫁人,哥哥是否又已经遇见了一个贤惠的姑娘,有了自己的家。原来,李师傅心里,竟只记着哥哥。岑可宣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带她来的老爷子才停了片刻,便说口渴,要去井边找点水喝,自顾自出了门。见他已然走远,屋内再无二人,岑可宣终于忍不住说道:“李师傅,我是可宣,我是可宣啊……”脸上流出一行清泪,又是哽咽起来,即便李师傅心中只记挂哥哥一个小主人,但她见到幼年家中之人,仍然激动不已,想要相认。
哪知李师傅听闻转过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门外的光线照射进来,能瞧见尘埃在空中浮沉,整个房间透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他不知为何突然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她,只捡起一旁的筛子,开始筛检起手中的草药来。蓬松混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只瞧见他略显佝偻的背影。
岑可宣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冷淡,不禁焦急起来,忙绕到他身前,不依不饶地道:“你可是不相信我,我真是可宣,小时候我和哥哥跟着李师傅学武——”李师傅原本筛检着草药的手忽然顿住,面上表情却依旧晦暗不明,深灰色的眼珠子透着些暗淡,似蒙了一层灰。
岑可宣急忙道:“我想要找到哥哥,所以……”哪知她一提到要找岑子非,李师傅突然就把筛子往桌面上一放,“咔嚓”一声,像是愤怒了一般,而那筛子里的草药,也随着他粗暴的动作,抖落了许多在桌面,甚至地面上。
这突然的变化令岑可宣愕然,还未开口,门外的老爷子竟已经回来,踢踢踏踏迈着步子,一路喊道:“我们该走了,小丫头!”话音还未落地,人便已经走到了门口,他也未进屋,单手扶着门,催促岑可宣离开。
“李师傅……”岑可宣再次唤了他一声,那李师傅却突然起身将她往外推,赶人般不客气地说道:“出去!赶紧走!”同时嗤笑着冷哼道:“我这小地儿,可供养不起御景山庄的贵人!”一面说着,已经将岑可宣推出了门外,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彭”一声关上了门。
已是落日黄昏,关门时掀起的风吹起了她的头发,耳边似虫鸣般嗡嗡作响,岑可宣恍惚地站在廊下,不知所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小丫头,你怎么就得罪老李了?”老爷子偏着头奇怪地问道。
岑可宣怅然若失,无言以对。
第一百零二章 百日心经 (一)()
回到碧柳园,被小武咋咋呼呼敲诈了一大笔钱,原先带出的银子已用去?13??半,但哥哥那块麒麟玉,也同时回到了自己身边,如今,便是两块血麒麟都在自己手中了。她望着手心里的两块泛着血色光泽的玉佩,不禁惘然,这祖传之物,究竟是有什么秘密呢?而传说中的杀手寒越,真的会是哥哥吗?
她反反复复地思考,又好似大脑一片空白,理不出任何像样的头绪,只躺在床上呆呆凝视着手中的玉佩,竟就这样整夜未眠。直至第二日,白日高挂,仍旧沉浸在自我的思绪中,未曾回神。
“小姐。”听到豆岚渐渐传来的声音,岑可宣连忙将两块玉佩收进衣襟内,这才望着推门而入的豆岚道:“怎么了?”
“这都快到午时了,小姐怎还不起床!睡懒觉也不该这般过头啊。”豆岚一面说着,并托着一盘清粥,暂且放置桌边,偏头瞧见岑可宣有些泛红的眼睛,继续道:“小姐前日不还说要白家二公子指导剑法么?怎现在又不去了?”
是了!昨日发生了如此多的大事,失魂落魄,竟忘了还与白公子有约。细细想来,眼下麒麟玉已经找到,哥哥的踪迹也已有了线索,又恰巧见到了李师傅,虽仍旧不知所措,却似乎稍微跳脱出了之前一无所知时,完全沉浸于白莫寅单独一人的事情里。
现在她反倒觉着自己有许多事情要做,而武功方面,若能得白公子那样的人一番指点,想必会对今后有诸多用处。她赶忙起来洗了脸,将整晚的颓丧气息收敛干净,喝下清粥后,便拿着剑急匆匆朝白莫寅的住处赶去。
才将一日不见,岑可宣却颇为恍惚。见着白莫寅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一个人静静凝视着院中的一株桃树,似是在等她,又似乎没有。听见岑可宣的脚步声,他方才稍稍回神,却并未回头,只轻声叹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脸上尤自带了些感慨和落寞。
岑可宣顺着他看过去,只见桃花已尽,只留最后些许落红残瓣,颇显寂寥落魄之意。她忽然说道:“桃花虽谢了,明年却是还能再见的,如此想来,便觉世上虽诸多遗憾之事,却或许大都尚能弥补。”无论今后她和白公子之间出现怎样的冲突与嫌隙,大概,只要用心,最后还是能重修于好的吧。
她万事喜从好处去想,这令白莫寅露出一个很是释然的笑。昨日离开了一天,白莫寅必然应该知晓的,然则他并未多提其他,也未问及昨日的去向,只答应指导她的剑法,便先令她使了一套平日常用的,在旁边细细看着。待一套剑法完毕,才上前指出她的不足之处,甚至稍稍握住她的剑柄示意。
他说话的声音依旧轻柔,只稍微提点几处,岑可宣却忍不住手指轻颤,感觉连耳朵都在发热。
她原先以为白莫寅是不擅长用剑的,直到路上明宵练剑时听他在旁指点,才知晓自己的误解,或许对于高手来说,即便不擅长之处,也不过是对他自己而言,比及常人则厉害许多。
“你武功底子不错,只不过未有太多的机会与人交手,因而剑势却不够凌厉,遇见敌手,出手时又极可能会犹豫不决,这便令你一开始就处于下风了。”他让她握紧剑柄,后退几步,单手伸出来道:“眼下,你需要学会狠下心来。”他冲岑可宣微微一笑,说道:“出剑!”
岑可宣未及多想,只听他命令便应声出手,刺出一剑,却被白莫寅简单侧身后一把捏住了剑身。还未过招,便已然瞬间动弹不得。她从来不知自己竟然弱到这等地步,被人一招制服,心里忍不住稍显沮丧。白莫寅却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我……”岑可宣被他一提醒,恍然大悟间又稍显犹豫,最后还是小声说道,“我怕伤到白公子。”说完后自己也甚觉荒谬,白公子那等高手,又岂会被她伤到。可瞧见对方手中未执一枪一剑,心里便隐隐害怕,生怕自己胡乱出手伤他分毫,便不敢用尽全力。
白莫寅听她说完,不禁轻笑出声,道:“我即便没剑,你也伤不了我。”倘若连岑可宣这等武功都能伤到他,他也枉称什么天下第一了。然而白莫寅虽然身怀绝技,却也并非自大之人,自然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甚至嘲笑她的想法有多荒谬,停顿了片刻,见岑可宣仍旧一脸犹豫,白莫寅忽然朗声道:“明宵,拿剑来!”
话音还未落地,只听见“噌”的一声,长剑凛然出鞘,白莫寅一抬手臂,白衣在空中划过,转瞬间已经单手接住了明宵掷来的长剑。那剑身约莫一寸宽,三尺长,锋利之极,在日光下寒芒四射,剑光夺目,竟是江湖闻名的孤鸣剑!
岑可宣看得两眼发直,白莫寅却握紧剑柄微微一笑,道:“如此,你可尽全力了?”见岑可宣仍有些愣愣的,又道:“倘若你又怕我伤了你,那咱们把剑换一换?”
“不。”岑可宣豁然回神,摇摇头笑道:“我相信白公子!”紧了紧手心,便道:“那我便出手了!”说完,再无顾忌,用尽全力刺出剑锋。辗转回旋间,院里的树叶纷纷下落,然对方游刃有余的接招,令她更加大胆了。
随着变化多端的剑势交转,岑可宣严阵以待,不敢轻怠分毫,心中却暗暗想道:白公子说得对,从前练武,我擒拿手段倒是尚可,然但凡用剑,便总怕伤着别人,又怕伤着自己,与人敌对时更是畏首畏尾。当初同楚天黎过招,竟犯了闭上眼睛那样的大错,若不改掉这个毛病,今后恐怕后患无穷。
她急急翻身,避开了对方横切而来的剑刃,紧退几步后再次出剑攻击,心里越发明亮似镜:倘若有白公子这般身手的人陪练,实乃天赐良机。这世上能与白公子武功不相上下的,据她所知,恐怕只有宫主了。然则倘若果真是宫主亲自教她,那她才真是不敢放肆分毫,恐怕还未开始,便早已吓得手脚发颤了。
相比之下,原来白莫寅此人,竟是这般令她放松信任。
第一百零三章 百日心经 (二)()
才将来回不过几个回合,她便果真全然放开,将方才白莫寅细细说过的?13??足之处铭记于心,稍作调整后,更觉得心应手,剑风在庭院里掀起阵阵落叶,两人的衣袖和长发亦在风中飞扬。不知不觉,便已去了一个时辰,岑可宣自觉收获极大,后退几步站定,收回剑势,冲白莫寅灿然一笑:“白公子觉得我这个徒儿如何?”
白莫寅微微笑道:“机灵聪慧,一点即通。”
岑可宣自认识他以来,便素知这人从来只夸赞她,一开始她还挺开心,真以为自己能入得了他的眼呢,久而久之,才发现他根本不会对自己严辞厉色。昔日穿男装他都能面不改色的说好看,令她心头喜不自胜,直到后来在半江楼听他提及槿月的琴艺时,她才第一次真正瞧见他眼中的赞赏。
那双漆黑眼瞳中偶然透出的点点光彩,与对自己言语上的赞扬是全然不同的。
她总觉得,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都带上些应付一个小丫头的纵容和鼓励,与槿月一比,这不得不令她沮丧。当然,好听的话谁都喜欢,何况还是自己的心上人。岑可宣脸上微微有些泛红,仍旧直挺挺站好,清了清嗓子后自觉保证道:“我定会好好练剑,倘若旁人知晓我的剑法有莫寅公子指点,哪一日在外失了手,吃了败仗,便是丢了白公子的脸。”
一本正经地说完后,还不忘笑嘻嘻看向他,白莫寅眼中含笑,似乎为她这副模样颇是忍俊不禁,倒也不再多说了。
一番练习后,岑可宣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又扇了扇风,抬头不经意间朝白莫寅看去,却见他白衣胜雪,面色宁静,竟好似周身一片清凉。岑可宣心中奇怪,不禁看着他发起愣来,此时白莫寅正把剑还给一旁的明宵,转过头来便笑道:“你若果真想学,我倒有一套剑法可以教你。兴许,这套剑法适合你许多。”
“果真?”岑可宣听他这么一说,眼眸瞬间发亮,“是什么剑法?”她还以为白公子那等身手,定然厌烦教她这武功平平,资质平平之人呢。
“先去坐会儿吧,喝点茶,我讲给你听。”
两人入了亭子,白莫寅便说起这套剑法的来源,竟是他同另外一人共同修行研习而自创的剑法,“当日自创这套剑法,便觉着适合女子,并未传授他人。”他一面说着一面便将心法秘诀说与她听,讲得十分仔细,但凡她不懂的地方,又重新与她说上一遍,全无半点不耐烦的神色。
岑可宣细细听后,自觉其中精妙,于是若有所思地道:“心法颇为独特,闻所未闻。”
白莫寅故而解释道:“这剑法是我同师妹在后山练剑时领悟而来,整整花了百日,便取名百日心经。练此剑法对剑招并无过多要领,以心法为要,灵活为变,因此十分通灵隽逸。方才瞧见你与我对招时的长短之处,我稍稍斟酌一番后,便想着兴许适合你。”
“师妹?”岑可宣愣了一下,道:“白公子的师妹又是谁?”这倒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了。
白莫寅似乎说得有些累了,低头慢慢喝了一口茶,这才说道:“她叫杨可儿,是庄中青龙坛主杨天铭之女。”也是白玉枫曾经未曾过门便骤然逝去的妻子,传闻因恋慕莫寅公子而心生愧疚,投涯自尽的女子。岑可宣万万不曾料到,这个死去的女子就这样被他不咸不淡的提及,出现在他们的交谈中,好似此人尚在人间,且并无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