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来试一条路,”詹姆森说,“一条真正坏透的路。”他向棚里的实验室助手做了个手势,那个女的微微一笑。
亚当把速度加快了,即使仅仅加到时速六十哩,“参星”也颠簸得吓人。
詹姆森通知他说:“这是密西西比州——美国九十号路,靠近比洛克西的。这条路本来就不好,后来‘卡米尔’飓风又把它搞毁了。我们这会儿在行驶的一段,还没有修好。自然啰,谁也不会在那儿开这样的速度,除非存心自杀。”
从测力计上传出来,开到了时速八十哩,那条路实在坏得连汽车本身的震动也发现不出来了。伊恩·詹姆森一副高兴的样子。
等速度一减低,他就发表意见说:“人家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的技术非得善于对付各种各样的道路,包括诸如此类的好些道路。”
亚当心想,詹姆森又离开正道,钻进他那抽象的工程师世界去了。比较实际的重要大事是,“参星”的噪、震、刺问题毕竟是可以解决的。亚当早已作出决定,增添设备这条道,尽管成本惊人,还是非走不可的一条路,这总比延迟“参星”首次漏脸的日期来得好。不用说,公司业务副总经理哈伯·休伊森把“参星”当做他自己的宠儿,一听到要增加五块钱的成本,一定会跳得百丈高。但是他也会懂得隐忍下来的,那样的事,亚当不也是几乎经历过一次吗。
他走出汽车,伊恩·詹姆森跟着也下来了。按照工程师的指示,亚当由着汽车行驶。这时候,棚里那个姑娘接过手去,用遥控操纵“参星”。测力计上指到八十哩时,外面的震动并不比里面厉害。
亚当问詹姆森:“你保证支架经久耐用?”
“那没问题。我们已经做过各种试验。我们都满意。”
詹姆森也满意,亚当想;满意到了极点。工程师的超然态度,看样子好象是得意洋洋,还是叫他恼火。“你们这些人在这儿干的一切,都是修修补补的事,这难道从没叫你烦恼过?”亚当问道。“你们什么都不生产。你们只不过把东西去掉,消除掉罢了。”
“哦,我们也生产的。”詹姆森指了指测力计的滚筒,在“参星”的车轮推动下,滚筒还在飞转着。“看见那些滚筒吗?都是跟发电机连着的;实验室里的其他测力计也是这样。每逢我们开动汽车,滚筒就会发电。我们跟底特律的爱迪生厂配成了对,我们把电力卖给他们。”他看看亚当,一副挑战的架势。“有时候,我认为那跟产品计划部搞出来的三两件东西一样有用咧。”
亚当笑笑,承认了他的话。“‘参星’可决不是这样。”“对,”詹姆森说。“对那个玩意,我们大家总满怀希望吧。”
八
埃莉卡·特伦顿终于在特罗伊的萨默塞特廊,莱德劳·贝尔登百货公司里买到了那件睡衣。早先,她在伯明翰许多铺子里随便浏览了一下,没有看到什么中她意、恰好适合她心目中用途的,因此她驾驶着那辆活顶跑车,继续在那一带兜来兜去,心里也没什么不乐意,因为专门有件事做做,来改变一下生活,倒也不错。
萨默塞特廊在大海獭路的东头,是个现代化的大百货商场,有许多家高级铺子,大多数主顾,都是从住在伯明翰和布卢姆菲尔德山那些汽车工业的有钱人家里招引来的。埃莉卡经常到那里去买东西,大部分铺子,包括莱德劳·贝尔登百货公司在内,她都很熟悉。
她一看见那件睡衣,马上就明白这正好是她要买的那种。这是一件尼龙夹羊毛的透明宽袍,浅米色的,跟她头发的颜色差不多。她知道,一穿上身,就会勾勒出一个漂亮金发姑娘的形象。她拿准,再用一支速冻橙子色唇膏一抹,她打算今夜给亚当引起的那种妖冶印象,就大功告成了。
埃莉卡在那家铺子里没有记帐户头,就用支票付了货款。随后,她又到化妆品部去买一支唇膏,因为她没把握家里是不是有一支正好是那种色彩的。
化妆品部很忙。埃莉卡一边等,一边张望陈列出来的各种唇膏颜色,她发觉近处香水柜台前另有一个顾客。那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正在跟售货员说:“我是要买给我儿媳妇的。我实在说不上……让我试试诺雷尔牌的。”
售货员是个讨人厌的黑发姑娘,照着那顾客的要求,拿过来一个样品玻璃瓶。
“好,”那女人说。“好,那味儿好闻。我就要那一种。一啠暗摹!�
售货员从背后,顾客都伸手不到的那镶着镜子的货架上,挑了一只白地黑字的盒子,放在柜台上。“卖五十元,外加销售税。现付还是记帐?”
那老妇人迟疑了一下。“啊,我可没想到价钱那么贵。”
“我们还有小号的,太太。”
“不……呃,不瞒你说,这是件礼物。我想我应当……可我还是等一等,考虑一下。”
那女人一离开柜台,香水部售货员也走开了。她穿过拱道,一会儿就不见了。柜台上,那瓶盒装香水仍然放在售货员原来搁着的地方。
说来既荒谬又希奇,埃莉卡的脑子里居然拍出了这样一个电报:诺雷尔牌香水是我用的那种。为什么不拿走呢?
她犹豫不决,对自己的这阵冲动不由大吃一惊。她正在这样迟疑,第二个电报又来催促她了:干吧!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嘛!马上行动!
事后,她记得她等了很久,心里一直在纳闷:难道这真是自己的思想活动吗?随后,埃莉卡从容不迫,不慌不忙,但又象给磁力吸着似的,从化妆品部走到香水部。她既不仓促也不怠慢,把那盒子拿了起来,打开手提包,放进了包里。手提包上有个弹簧扣头,扣头啪的一响,包就关上了。在埃莉卡听来,这声音仿佛是一声枪响。这会引起人家注意!
她干了什么啊?
她站在那儿,哆嗦,等待,不敢动,还以为要听到一句骂,有只手抓住她肩膀,一声喊:“捉贼!”
什么事也没有。但是总会有的;她知道会有的,随时都会发生。
她有什么法子辩白呢?辩白不了。手提包里既有赃证,就辩白不了。她焦急得左思右想:她心头涌起那股违悖情理、难以置信的冲动,叫她禁不住下手拿了那盒子,现在该不该再拿出来,放回原处呢?她以前可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干过,稍微有点相似的事,也从来没有干过呀。
埃莉卡仍然在哆嗦,也感到心在怦怦跳,她暗自问道:为什么?刚才干出那样的勾当,到底为的是什么?最最荒唐的是,她用不着偷窃——香水也好,其他任何东西也好。她钱袋里有的是钱,有一本支票簿呢。
即使到现在,她还可以招呼售货员到柜台上来,可以掏出钱来付那盒香水的帐,那不就结啦。只要她迅速行动。马上就做!
不。
还是什么事也没有,可见谁也没看到。不然的话,到这时候,早就有人喝住她,盘问她,说不定还会把她抓走呢。她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随随便便朝铺子里四面八方打量了一下。买卖照常。似乎没什么人对她发生一丁点儿兴趣,连看都没朝她看一眼。香水部售货员没有来。象刚才一样,埃莉卡不慌不忙,回到了化妆品部。
她提醒自己:她反正是要买香水的。她那样子搞到手,是既愚蠢又危险,以后千万不能再干那种事了。可现在已经搞到手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想要再归还,反而困难重重,少不得解释一番,也许接下来还会挨到骂,这一切不是都已经幸免了吗。
化妆品部的售货员空下来了。埃莉卡以十分动人的微笑和态度,向她要几种深浅不一的橙色唇膏来试试。
她知道,还是有着一种危险:香水柜那个售货员。那姑娘会不会发觉刚才放下的那个盒子不见了?要是果真这样,会不会记得刚才她就在附近呢?
按着埃莉卡的本能,就是要离开,赶快离开这家铺子,可是理智却又警告她说:留在这儿,反而不大惹人注目。她故意磨磨蹭蹭挑着唇膏。
香水部又有了个顾客。售货员回来了,招呼了这个新来的顾客,随后,仿佛忽然想起似的,直瞅着放过那盒诺雷尔牌香水的柜台。看样子售货员吃了一惊。她急忙转过身,查看她刚才取下过那个盒子的货架。货架上另有好几个盒子;有几盒是一啠暗呐道锥葡闼0@蚩ň醭瞿枪媚锬貌欢ㄖ饕猓�
她到底有没有把那个盒子放回去?
埃莉卡小心不去直接注视,只听到刚来的那个顾客问了一句话。香水部售货员回答了,但是看样子很着急,正在东张西望。埃莉卡只觉得那售货员在打量她。她怀着这种心情,朝化妆品部售货员微微一笑,告诉她说:“我要这一支。”埃莉卡觉出那另一个售货员不再打量她了。
没有出什么事。那女售货员大概最最着急的,是自己太粗心大意,还有,可能就此大祸临头。埃莉卡把手提包稍微打开一点,抽出钞票夹,付了唇膏的钱,她才放下了心。
临走前,她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居然还在香水柜台那儿停了一下,试了试诺雷尔牌香水的样品。
埃莉卡一走近铺子大门,才又紧张起来。她禁不住心惊胆战地明白过来:
可能还是被人家看见了,人家就监视着她,让她一直走到这儿,铺子里就好狠狠告她一状。她仿佛想起在什么书报上看到曾经出过这么样的事。外面那个看得见的停车场,好象是等着她去的一个亲人似的避难所——虽然近在眼前,却还是远在天边。
“您好,太太。”埃莉卡仿佛觉得,她身边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个人来。
他是个中年人,头发花白,脸上凝住了笑,露出一排暴牙。
埃莉卡僵住了。一颗心似乎不再跳动。原来还是……
“一切都满意吗,太太。”
她嘴发干。“满意……满意,谢谢你。”
那人毕恭毕敬打开门。“再见。”
于是,浑身上下一阵释然,她到了露天。到了外面。
她把汽车开走,起初有点败兴。她知道刚才根本没必要那么担心着急;根本没一点事需要牵肠挂肚的,所以在铺子里时的恐惧,看来就过分得有点蠢了。不过她心里还是纳闷: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的?
蓦然间,她心情轻松了;几个星期来,她还没有过这么好的心情呢。
整个下午,埃莉卡一直心情轻松,到她给亚当和自己准备晚饭时,还是如此轻松愉快。今天晚上,在厨房里,她倒没因为粗心大意出了岔子!
她之所以选定布吉尼翁式涮肉作为主菜,多少是因为这也是亚当爱吃的一种菜肴,但大半是因为他们合吃一锅涮肉暗暗道出两人是何等亲密,她巴不得整个晚上都会如此亲密。在餐室里,埃莉卡把桌上的陈设仔细规划了一下。挑了几支黄色小蜡烛插在螺旋形银烛台上,放在一堆菊花的两边。这点菊花是在回家的路上买的,这会儿她把插剩下来的一些花放在起居室里,让亚当一进来就看见。屋子里亮闪闪的,古奇太太打扫整理了一天之后,往往是这样。大约在亚当回家前一个小时,埃莉卡用整段木柴生了个火。
说来也真倒霉,亚当没有准时回来,这本来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不寻常的倒是他没打电话来通知。七点半到了,又过去了,转眼又到了七点三刻,八点,她越来越坐立不安,不时走到可以望见汽车道的前面窗子那里去,接着又去重新察看一下餐室,随后又到厨房里,打开冰箱,一看,放下了心,一个多小时前准备好的凉拌生菜总算还鲜脆。冰箱里还放着一些早已盛在上菜碟子里的调味品和作料,此外还有配涮肉油汁吃的嫩牛肉,前一会儿埃莉卡已经把牛肉切成一块块可以一口吃下的那样大小。亚当一到,只消几分钟就可以开饭。
她早已在起居室的火炉里添过两次柴,因此,那两间相通的起居室和餐室,这会儿热得厉害。埃莉卡打开一扇窗子,让冷风吹进来,结果炉火冒烟了,所以她又把窗关上,随后想到酒不知怎么样了。这是六一年藏窖的一瓶拉图尔堡酒,他们珍藏的几瓶特备名酒之一,她在六点钟已经开了瓶,满以为七点半就可以喝的。现在,埃莉卡把酒拿回厨房,重新塞上瓶塞。
一切都弄妥当了,她就回到起居室,打开立体声磁带唱机。一个盒式磁带早已装上;一卷录音带的最后几节放完了,另一卷又开始了。那是《巴哈马群岛》,她喜爱的一支歌,从前她父亲常常弹着吉他,伴着她唱这支歌。
可是,今天晚上,这支软绵绵的时调却勾起了她的哀愁和乡思。
和风轻拂海岸露,
碧波苍海吮芳土;
美哉巴哈马!
妙哉巴哈马!
红日白沙图。
银海银浪新月岛,
白沙白滩艳阳照;
列岛栩栩生,
小岛情意深,
白沙翠树罩。
木槿夹道岸边鲜,
珊瑚岩窟洋底艳,
自然财富,
人生乐趣,
万古永无限。
这支歌还没有放完,她就把唱机关掉,急忙擦着那突然汪出来的眼泪,免得弄污了脸上略微涂抹过的脂粉。
八点零五分,电话铃响了,埃莉卡满怀着希望,赶紧去接。大失所望,原来不是亚当,而是打给“特伦顿先生”的长途电话,听对方跟接线员交谈了几句,埃莉卡就明白那是亚当的姐姐,在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市的特里萨。西海岸的接线员一问到“你愿意跟旁的人通话吗”,特里萨一定明白这边接电话的是她的弟媳,她迟疑了一下,才说:“不,我要特伦顿先生。请转告他给我回个电话。”
特里萨那么小气,竟不让电话接过来,真叫埃莉卡恼火;她今夜本来倒是欢迎谈谈话的。埃莉卡心中有数,自从一年前特里萨守寡以来,拖带着四个孩子要照顾,她是少不得精打细算的,但当然还不至于落到连打个长途电话也要发愁的地步。
她给亚当写了张条子,记下帕萨迪纳总机的号码,让他回头可以打个回电过去。
后来,到了八点二十分,亚当从汽车里通过“民波”无线电说他在南野高速公路上,正一路回家来。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