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参谋,我、我想早点下连队。”钱国庆喃喃地说。
叶参谋点点头,说:“国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军人了。你要记住,军人就要一切行动听指挥。钱副司令现在既是你的父亲,又是你的首长。我的话你明白吗?”
第二章密林深处 (1)
五
这是一顿典型的首长家庭宴会。食物很丰富,味道也很讲究。是首长小灶的厨师和钱国庆的继母——苏阿姨共同劳动的结果。参加宴会的有钱副司令、叶参谋、苏阿姨,还有钱国庆和钱萨萨。钱萨萨今年10岁,在西藏“八一”学校上学。钱萨萨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哥哥充满了好奇和疑虑。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今天放学回来才听妈妈说,她哥哥上家来了。饭桌上,钱萨萨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总是不停地盯着钱国庆看。弄得钱国庆浑身上下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没有一丝兴趣和好感。钱萨萨的母亲不停地为钱国庆的碗里夹进各种菜,并连连催促他多吃一点、多吃一点。钱国庆最终是吃饱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叶参谋。
“国庆呀,吃好了吗?”钱萨萨的妈妈用一种完全是待客的口吻问道。
钱国庆点点头,说:“谢谢阿姨,我吃饱了。”从见面到现在,他始终没有正眼瞧过这个女人。在他的潜意识当中,这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既虚伪又做作,“我想回屋休息了。”这句话他是说给大家听的。说完,他站起来,回一楼警卫员的房间去了。
钱国庆离开饭桌以后,钱萨萨悄悄地问妈妈,“妈妈,他真是我哥哥?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呀?”
“快吃饭,吃完就去做功课。”钱萨萨的母亲对女儿说。
钱副司令一口干完了小杯里的茅台,神色严肃地对叶参谋说:“明天你带国庆去布达拉宫、大昭寺看看。有些事情你得跟他多讲讲。我看这孩子的情绪有点问题呀。小小年纪就这样,这可不好,不好!”
“首长放心,我明天再给他做做工作。不过国庆这孩子挺懂事的,也很有礼貌。我……”
“有礼貌?”钱萨萨的母亲打断了叶参谋的话,不以为然地说:“我看他就没礼貌。跟谁说话都不拿正眼瞧人。这怎么行?小叶呀,你得跟他说说……”
“咳咳,”钱副司令的咳嗽,表明了他对妻子的不满。他武断地说:“他一个小孩子哪能懂这么多事情?国庆在家里就住三天,你们要好好照顾他。还有你,萨萨,可不准欺负你哥哥哟!”话是这么说,可钱副司令对女儿的态度显然柔和可亲多了。
“是,司令官!”钱萨萨调皮地站起来,冲父亲敬了一个实在不怎么样的军礼。
钱副司令顿时开心地乐了。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明天一大早,钱国庆就要下连队报到去了。这两天,钱国庆渐渐适应了首长家里的生活。尽管他并没有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但父亲这个概念总算是在他的脑海里有了一点从未有过的印记。这天晚饭后,钱副司令让儿子跟他出去走走。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着。
“怎么样,还习惯吧?”父亲问。
“还行。”钱国庆答。
“我知道,你对我这个做父亲的有意见。有些事情你现在还小,不懂。将来等你长大了,也许你会明白的。你母亲去世早,你是在姨妈家长大的,对你姨妈一家有很深的感情,这我理解。你跟叶参谋说,你表姐的死是因为我不管她当兵的事才造成的?”
钱国庆没想到叶参谋这么快就把自己出卖给首长了。他没有说话,可心里却在想:就是、就是、就是!要不然,姨妈也不会被气死……
“怎么不说话呀?”钱副司令停下脚步,语气有些生硬。
钱国庆低着头,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
“你表姐去支边的那年,我还在学习班呢。你说说看,我怎么管呀?后来我也给昆明军区的同志打过招呼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办,你表姐就牺牲了。还有你姨妈,我每月给他们寄去的你的生活费都是按照最高生活水平的标准。你妈去世那年,我带着部队在前线打仗,当时你那么小,西藏又这么艰苦,我怎么能把你带在身边呢?虽说这些年来,我对你关心不够,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应尽的责任。但你知道不知道,咱们西藏部队、地方干部的家庭比我们这种情况不如的还有很多、很多。有些烈士到死都没能见到一面自己的亲生骨肉。那他们的妻子儿女又该怨谁去呀?
“你现在参军了,是一个肩负着光荣使命的革命军人了。那些个儿女情长的小资产阶级世界观要彻底改掉。连队生活虽然艰苦,但能锻炼一个人的品质,磨炼一个人的毅力。你今年已经15岁了,不小了,当年我跟着你爷爷过草地的时候也才13岁。你爷爷是在过草地时牺牲的。相比起来,你现在的情况要优越多了。一个人应该懂得知足,应该学会靠自己的努力去创造幸福的未来。到了部队要跟同志们搞好团结,要尊重领导,一切行动听指挥。你们那个连队是我们军区的标兵连,军区很多领导同志的孩子都去那里接受过锻炼和教育。我希望你不要辜负党和人民对你的期望……”
清晨,一辆日本进口的丰田越野吉普车载着钱国庆和叶参谋驶出军区大院,沿着拉萨大河,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消逝在连绵的群山之中。
……
汽车经过近20个小时的长途颠簸,于当天深夜抵达了目的地。连队建在大山的密林深处。哨兵借着明亮的月光查看了叶参谋的证件,敬礼、放行。一个年龄和个头跟钱国庆相仿的小战士疾步跑到刚刚打开车门还未下车的叶参谋跟前,敬礼报告:“报告首长,我们连长和指导员正在连部等候你们。”叶参谋下车,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冲小战士乐呵呵地说:“去,把你们张连长和指导员叫出来,哪儿那么大的架子?快去,就说我让他们来的。不像话!”“是!”小战士转身跑步离开了。钱国庆刚一下车,立刻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寒气向他扑来。叶参谋回过头对钱国庆说:“国庆呀,这就是你们连队,海拔3200,比拉萨还低个一二百米。这方圆100多公里,全是高山森林和大河,就驻着你们这一个连。怎么样,害怕吗?”钱国庆疲惫地笑了笑,摇摇头,他心想,跟这么多的解放军在一起有什么好怕的?
第二章密林深处 (2)
连长、指导员来了,一见叶参谋,几个人就开起了玩笑。
连长:“哟,叶参谋,不愧是首长身边的人,摆那么大的谱?”
叶参谋:“我哪儿敢呀,连长大人?我这老战友不远千里,辛辛苦苦、披星戴月来看你们,你们两个家伙可倒好,躲在被窝儿里不见?嘿,革命意志衰退了吧!”
指导员:“好啦、好啦,快进屋吧,进屋再扯……”
连长上来拉着叶参谋的手,“走、走,进屋说去,看我们给领导准备什么了。我从下午就等你们到现在,厨房做的菜我和指导员一口还没舍得吃呢。要再不到,我就准备派人搜你们去了。”
指导员走到钱国庆的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兵,笑容可掬地问:“你就是钱国庆?”
钱国庆点点头,回答:“我是。”
指导员:“还没经过新兵训练吧?”
钱国庆:“没有……”
指导员转身对身后的小战士说:“小彭,你帮着司机老兵和小钱,把小钱的行李搬到你和卫生员的屋里,然后弄点儿热水,让他们洗洗脸。弄完了就带他们去伙房吃饭,吃完饭早点休息。我跟一排长交代过了,司机老兵今晚跟他住一起。去吧!”说完,指导员回过头,冲钱国庆笑笑,“你先跟连部的几个小鬼一起住,等老兵复员走了,其他新战友来了,你再下到班里去。不用紧张,连队就是家,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通讯员小彭跑前跑后,为钱国庆和司机老兵张罗洗漱、吃饭。听口音,小彭是北方人。
连队的食堂很像是学校的教室,只是这里没有电灯,吃饭的时候,小彭点燃了一盏汽油灯放在了饭桌上。“吃吧、吃吧,老兵,您贵姓?”小彭问司机。
“免贵,姓刘。”司机老刘把一碗盛好的米饭递给了钱国庆,说:“国庆,趁热吃吧。你可要记住喽,这可不比你在家,吃饭的时候没人让着你。赶紧吃吧。”说完,老刘自己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毫不客气地“呱唧、呱唧”吃上了。
钱国庆学着老刘的样子,也埋头猛吃起来。他确实饿急了。为了赶路,从出发到现在,他和老刘,还有叶参谋每人只吃了一块压缩干粮。沿途路过兵站,他们没停。叶参谋说,出发前,首长规定了,不能进兵站。理由很简单,因为新兵马上就要进藏了,各个兵站的补给都很紧张,他们不能给兵站再增加负担。
当小彭出去的时候,司机老刘告诉钱国庆,以后凡是见到连队的战友,都得叫老兵。比如什么彭老兵啦、王老兵啦、张老兵啦、赵老兵啦,除非是当官的,那你就得叫职务,班长、副班长也是官儿。还有,一定要和老兵搞好关系。兵越老,就越牛气,有时候当官儿的都拿他们没办法;还有,平时没事儿多找指导员、连长、排长、班长什么的聊聊,汇报汇报自己的思想,争取早日入团、入党,然后才能说提干的事儿。首长是军区首长,又是这个部队的老师长,这个师从上到下都是你爹过去的部下。只要好好干,前途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还有,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跟叶参谋打电话,别让你爹知道,叶参谋随随便便就能帮你办好……
司机老刘是军区司令部小车班的老兵油子。由于驾驶技术极好,已经超期服役好几年了。那时候部队还没有实行志愿兵制度,老刘的军龄比好多班、排长的军龄都长。今晚老刘的一番“教诲”让钱国庆心里觉得怪怪的不是滋味儿。原以为到了部队,自己就可以靠自己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那么多的叽哩拐弯的破事儿。他的脑子有些乱了。
连部,叶参谋和张连长、指导员的酒早已过了三巡。张连长是叶参谋同年入伍的战友,又是山东老乡,关系自然很亲密。指导员姓邱,四川人,据说跟邱少云烈士是同乡,可能还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叶参谋再次端起茶缸,说:“谢谢二位老战友的热情款待。来,我代表老首长,敬二位一杯!”叶参谋喝了一口,随即发出“嗨”的喷气声,“这孩子从小就不在首长身边,是在姨妈家长大的,是个乖孩子,但性格比较犟,有点像他爹。首长这次之所以要把他送到咱们连来,是因为咱们连尽培养出好苗子了。首长说了,好钢是锤炼出来的。我可告诉你们俩,临来前儿,首长让我转告你张从连,你们要不把这个孩子教育好了,你以后就别去见他。够认真的吧?”
张连长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说:“可这孩子还小呀,弄不好就成了拔苗助长了。首长也是,怎么偏偏把孩子弄这儿来呢?咱们连现在是全训连,训练负荷那么大,军区要求全连战士的军事技能优秀达标要在97%以上。我和指导员已经3年没休假了,今年夏天军区来人考核,连炊事班和司务长,还有我的通讯员都考了,好家伙,就差点儿没把我们那头老母猪也牵出去考武装越野了……”
叶参谋哈哈大笑起来,张连长自个儿也乐了。
“是啊,我知道你们的压力很大,”叶参谋的语气变得沉缓了,他说:“咱们都是老战友,有些话咱们哪儿说哪儿了,行吗?”
张连长和邱指导员同时点点头。
张连长:“说、说!”
第二章密林深处 (3)
叶参谋拿起桌上的那瓶白干酒,为自己和别人都倒上,然后说:“自从9。13事件以后,军委的很多老帅本来想对部队进行一次恢复军队光荣传统的大整顿,其根本目的就是提高部队的战斗力,可是阻力不小呀。你们连是军区首长顶着雷保下来的苗子,知道吗?咱们军区现在那么多的连队成天搞政治学习、义务劳动,都快跟生产建设兵团差不多了。前不久,我陪首长看了几部内参片子,都是关于国外一些军队现状的记录片……妈的,差距太大了。实话跟二位说吧,别说美帝、苏修这两个头号敌人,就连台湾国民党那帮兔崽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啦。还有对面那位老冤家,早晚还得给咱们较劲儿。咱们要还这么一天到晚不务正业的穷折腾,将来万一要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呀!”
“是啊,我跟指导员有时候也念叨,可就凭这一个连队?就算以一当十,那也就顶个千把人用吧。咱们这几百万军队,要都跟咱们连一样,那才能管事儿!”张连长缓缓地说。
邱指导员摇摇头,站起来,拍拍肚腹,笑着说:“我看你们俩呀,怎么说呢?是不是有点太悲观了。历史嘛,什么叫历史,今天就是明天的历史,将来你我也都是历史。我自己无愧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呢?那些老帅不比你我急?可急有什么用?咱们这一代军人啦,哼,一个字——累!”
“哎,我说老邱,你这个当指导员的怎么口是心非呀?”叶参谋乐着说。
“口是心非?你说我?我这可是大实话、心里话,”邱指导员又坐了下来,喝一口酒,“上个月我到团里开会,你知道我们团政治部主任怎么跟我说的吗?我回来都跟老张学了。”
“说什么?”叶参谋问。
指导员气哼哼地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