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姓谭,父母都会唱山歌,他从前辈那里继承了500多首,可以唱上几天几夜不重复,而这一带学唱的人有了好大一帮,他成了歌师傅。
于是我相信,一代又一代的,会重新唱熟那山和水。温润的,潮潮的暖暖的家园。
利川的山
鄂西高原多山,利川尤甚。
走过其他许多地方,见过很多的山,有眉清目秀的,遍体翠绿缠绕,娇小玲珑着,温柔如待嫁的女子;有雄健挺拔的,巍峨朝天而立,直把一腔胸怀问了天去,便如侠肝义胆的伟丈夫;也有那寸草不生的,荒凉着石头,白森森黄灿灿满山遍野,令人心惊;还有大起大落的,有着深不可测的险恶,便一直往前走再也不想回头……而利川的山虽然险峻但不乏温良,虽然娇媚却不失侠义,从山的起势容貌到古往今来山的故事,让人生出许多的爱惜和眷念。
这块地,因八百里清江之水流贯,人们视这地为有利之川,故名利川。境内诸山属巫山余脉,接壤黔蜀,由东北朝西南走向,有名之山如齐岳、都亭、福宝、星斗、甘溪,石板岭等,各具灵性。
齐岳山古来多名,一为七岳,明崇祯年间因其参天插云,敢与五岳相比而名七岳;又为七曜,因山有七峰,人称日、月、金、木、水、火、土,每逢春秋时节山光明媚,七峰似扬晖吐火,煌如七星,从名称的由来可知古人对这山的情感非同一般。这山又如一条卧龙绵延横亘数百里,被地方誉为长城,自古以来即是川鄂屏障、军事要地。山上曾设有七处关隘,明末李自成余部夔东十三家首领刘太仓等在山上立营,坚守几年之久;后川楚白莲教借助天险,大败清军;1934年红三军也曾在此安营扎寨,多次打败前来围剿的敌军。而今苍山依旧,昔日争战之地松杉成林,草场丰茂,一片郁郁葱葱,却有川鄂两地游人往来不绝。跑马看山顶夕阳,似在咫尺之间,恍然天人合一。山间河溪众多,大鱼泉小鱼泉龙洞沟……群溪凑成清江源头,继而直下落水洞——也就是享有盛名的腾龙洞,伏流30里,浩浩然汇成一江清水,向长江奔腾而去。
都亭是悲壮之山,据《方舆胜揽》载:后周置亭州,以此山为名。史载巴国有将军蔓子,因巴国内乱而请师于楚,许以三城,乱平,楚使来讨要三城,蔓子曰:借楚国之力克绥了祸乱,应致以礼,但将我的头拿去,而城不可也。当即拔剑自刎,以头授楚使。楚王感其忠烈,以上卿之礼葬其头于荆山之阳,巴国葬其身于都亭山。巴将军的一脉忠义豪情广为流传,都亭山与巴将军成为鄂西人宝贵的精神资源。
另有省级自然保护区星斗山,是不可多得的天然植物园和动物园。据考查,在第四纪冰川时期,星斗山受冰川影响甚小,因此种类繁多的古老稀有植物得以保留至今,维管植物达187科,1019种,有银杏、珙桐、化香等珍贵树种;还有头顶一颗珠、七叶一枝花、白三七等名贵药材。这山生得奇妙,上鹰嘴岩入神仙洞远观滴水岩瀑布,可谓一步一景。山上原有古寺三邑寺,为明朝天启年间所建,寺庙虽然早毁,但古遗址犹存。与星斗山的植物争奇斗艳的还有福宝山,这山高大平稳,山顶开阔盛产各种药材,远销海外。有品质甚高的黄连,可以跟东北人参媲美的人参和天麻,还有高营养价值的莼菜。这菜本为佳肴,点滴嫩芽滑爽生津,且是吸山间清泉之水而长成,并无半点污染,更为珍品。
位于利川城附近的甘溪山,山势巍峨,高峰耸峙,有八条溪流潺潺而下,溪水甘甜而清洌,故称甘溪。每到冬日山尖积雪经久不化,形成碧绿清泉与白雪互相映照的美景“甘溪积雪”,为世人称道的利川八景之一。
如果说甘溪山是以秀美而引人注目,而石板岭便是以险要而出名。古来从施州府去往利川,必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石板岭。清朝年间有官员经过此地,不禁喟然曰:施路多崎岖,而利川之石板岭尤高,始知蜀道之险无逾于此。那时悬崖陡峭荆棘丛生,险峰之中难以寻得路径,值得一书的是有一位叫做王庭桢的施南知府会同利川知县陈国栋,上下同心协力集资铺修石路,将一条石径终于从山下修到了岭上,并在岭上建一卡门,上书“利川要隘”四字。解放战争时,国民党军宋希濂部一个师败退驻守石板岭,以为天险难攻,不料解放军独立二师的一个团放弃正面强攻,绕道攀登山后的岩壁而突然奇袭,宋部狼狈溃逃如鸟兽散。解放军一举占领石板岭,进而长驱直入利川城,历史掀开新的一页。
利川的山很多,利川就是由一座座山以及山与山之间的缝隙构成,山的缝隙间或是一段峡谷,间或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平川大坝。利川群山的平均海拔高在1800米以上,是名副其实的高山,那山的情状能给人以深深的感动。倘若是平原,即使是海拔百十米的小山也会显得格外高傲,可是利川的山却因为整体足够的高度反倒显得平和坦荡,它们默默然经过亿万年沧桑巨变,温暖地起伏着,以一种宽厚谦恭的姿态耐心地凝视着人间。在它们的怀抱里,人感受到的不是渺小而是一种融合,人因为山的存在而存在,而山因为同人及万物的亲昵而获得了生命最宝贵的意义。
责任编辑易山
往事二题
梁 琴
饥饿的饭勺
从小学课本里,很早就知道了有一条古老的京杭大运河。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从南昌移居北京,就住在京杭北运河边。按时尚的说法,叫做“运河岸上的院子”。
每天清晨,沿着大运河散步,都能看见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卡车,挂着冀、鲁、辽的车牌,飞驰向我家附近的“八里桥市场”。市场货物琳琅满目,山东寿光的蔬菜,黑龙江的五常米,内蒙的绿鸟鸡,阳澄湖的大闸蟹,还有台湾的水果,让人眼花缭乱。
隔三岔五,我就和先生上“八里桥”采购,每次都大包小包往回扛,扛不动就打“蹦的”。我对先生说,我们才两个人,就要消耗这么多东西。想想我母亲当年,她一个人要对付10来张嘴(我父亲下放垦殖场整整22年),真不知道,她是怎样用一只旧竹篮子,把一大家子的吃喝搬回家的。靠着父亲78元工资糊口,母亲成天为了一家人的柴米油盐犯愁。倘若母亲活到今天,看见市场上物资这么丰富,不定有多高兴。
60年代初,城市居民按人头供应蔬菜,每人3两。每天凌晨4点钟,母亲把睡在堂屋的三哥叫醒去菜场排队。
从小懂事的三哥,很能体贴母亲的艰辛,即便刮风下雪,也从不让母亲多操一份心,只要母亲屋里的灯一亮,三哥便一骨辘从被窝里爬出来,套件薄绒衣,穿两条单裤,光脚塞进破球鞋里。拿上头天晚上母亲搁在床头边的供应卡,抓起门边的菜篮子,拉开门栓,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10岁的三哥,为了全家赖以维生的2斤多包菜萝卜就像一个真正荷戟的战士,被插队的细伢子打过,也打得插队的细伢子求饶。
三哥后来下决心跟同学的父亲学少林拳,则是因为一只该死的钱包。
一个半大的男崽,在排队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摸了别人的钱包,掏光了包里的钱和粮票,随手将空包丢进三哥的菜篮里。失主很快发觉钱包丢了,大喊捉贼。
在寒风中瑟瑟抖的三哥,正规规矩矩地排着队,做梦也没想到,那只该死的钱包竟出现在自己的篮子里。面对空钱包,三哥有口难辩,愤怒的人群拥上来,几乎要将三哥撕烂。未了,还是一个善心的婆婆作证,才洗刷了三哥的冤屈。
这件事对三哥的刺激极大。于是,学少林拳,又从河边觅得一块四四方方的红石凿出一个把柄,早早晚晚举着那方红石墩练臂力。
三哥日益坚硬的拳头,维护了做人的尊严。
那年月,粮油都是定量的。凭粮油供应证每人每月27、28斤粮,3两油。
逢年过节,多给半斤油。粮油远不够吃,饭里头掺红薯,搭青菜叶、包菜皮。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填饱肚子。
饭勺在我们家,便是一种权力的象征。二哥以他的公道、勤快、能干,赢得了全家人的信赖。母亲就把饭勺郑重地交给了二哥执掌。
母亲带着中饭去很远的河边仓库干零活,要到暮色四合才能回家。每天我无数次站在门口那棵樟树下,守望着母亲归来。
掌勺的二哥,早早让我们吃过晚饭,就开始热母亲的饭。二哥明知道母亲没有这么早回来,还是热得很起劲。热饭的时候,二哥总是边热边尝“热了没热”,顺便就往嘴里吞一口饭。同样饥饿难耐的我,时刻拱在厨房里,盯着二哥,只要他尝一口饭,我便大声嚷嚷:“我也要尝一口,热了没热。”气得二哥扬起锅铲把,佯装要打的样子,我才不怕呢,愣张着口。无可奈何的二哥,只得往我嘴里猛塞一口饭。
就这么热了又热,尝了又尝。母亲的一碗饭,到她嘴里,最后只剩下那么可怜的一坨。
我家的菜永远偏咸。盐渍的腌菜吃得飞快,一坛豆腐乳没几天,就见了底。平时蔬菜一上桌,大家都叉起筷子,三下两下,菜就叉光了,来晚了的只有蘸酱油拌辣椒末下饭。
母亲心里不好受,便学着公共食堂的样,用搪瓷盘子给我们分菜吃,每人一份。毕竟,母亲手里的勺子不是秤,分出的菜不免有多有少,这就让我们常常“举盘不定”,不知该拿哪一份好。
腌菜、豆腐乳暂时还不好分。谁犯了什么过失,譬如三姐打篮球回家晚了,按大哥愤然的说法,“她又在学校操场上疯!”于是不问三七二十一,大家就把三姐名下的那份菜瓜分了。
很多年之后,读到鲁迅先生为珂勒惠支版画《面包》写下的一段文字,想起少不更事的我分吃母亲和三姐的饭菜,心被揪扯了一下:“饥饿的孩子的急切的索食,是最碎裂了做母亲的心的。”
一帧半寸小照
闲来无事,翻捡老照片,不料竟翻捡出一段温润而苦趣的童年往事……
这是一张30多年前的小照,只有半寸。照片上的女孩剪个童花头,清亮的眸子略微有些吃惊地盯着人看。
这张半寸小照,是我用积蓄了多日的潲水钱给小妹拍的。
潲水又叫淘米水。
以前南昌人的潲水是不会轻易倒掉的,要存起来,装在一只豁口的钵子或掉了瓷的旧脸盆里,卖给倒潲的人。
这豁口的钵子和旧搪瓷脸盆统称为“潲缸”。
家家天井里,沿墙根摆一溜潲缸。
那时候,城市居民家境大多清寒。家家户户几乎所有的饭菜吃得精光,能填饱肚子已属不易,哪来的隔夜馊饭倒掉。平素里,潲缸里大都清汤寡水,上面飘几片蔫蔫的黄叶子。只有逢年过节,潲缸里才能捞出些吃剩的骨头、鱼刺、泡饭。
开门头一件事,就是倒潲。
天放亮,挑一担大潲桶的老熊扯开喉咙叫:倒潲……倒潲……
老熊的声音又响又粗,上街叫到下街。
听见“倒潲”,板壁门一扇扇吱嘎吱嘎开了,老老少少捧一只稍缸出来,放在门口树脚下,待价而沽。
老熊倒潲有年头了。大家都是老熟人,老熊就不客气地上前,对着沟边,把潲缸的水滗得好干。滗得大家心疼:老熊蛮恶,滗得一滴清水都不剩!
快见底了,老熊撸起半边袖子,用手在缸里大致搅一下,就报出价:一分,至多两分。
报一分的日子居多,报两分的日子好少。
有的细伢子,为了多卖两分钱,就背着娘,偷偷掀开菜罩,抓起一团剩饭就倒进潲缸里。剩饭热过要吃的,等娘晓得了免不了一顿打。
也有包月倒潲的,三四角不等。
包了月的人家,不用招呼,老熊径自往天井里去,端起潲缸便走。
多数人家不包月,喜欢每日清早那份讨价还价的热闹。
为了给四岁的小妹拍张照片(这是个奢侈的念头),我绞尽脑汁,想得脑壳发木,都想不出攒钱的方法,最后把眼睛瞄准了潲缸。
从此,早早爬起床,守住那只潲缸。
十来岁,正是贪睡懒觉的年龄,为了积攒照相这笔钱,总是自己给自己鼓劲,挣扎着从热被窝里拱出来,倘若起晚了,潲水被娘倒掉了,那损失是补不回来的。
一分一分的潲水钱,秘密地藏在床底下的毛竹筒里。那节打磨得溜光的竹筒,是我的存钱罐。
床底下钻进钻出不知多少回,终于攒够了3毛钱。
3毛钱,终究可以领小妹去拍照了。我兴奋不已,用一块花手绢将一堆叮叮当当的零毫子包起来,兴冲冲牵了小妹去真真照相馆。
时值冬日,气温降至零下,口里吐出一团白雾。我用头巾裹紧小妹,自己也蒙上个大口罩。
一向怯生生的小妹,听说为她照相,高兴得蹦蹦跳跳,一路叽叽喳喳像个小喜鹊。
到了真真照相馆,摊开手绢,仔仔细细数过一遍零毫子,就拍柜台叫开票。
哪知开票人弄清我只有3毛钱,便平淡地说:我们这里不照半寸相,要照起码照一寸的,4角7分钱。
兜头一盆冷水,浇得我僵在柜台前。4角7分,那还要积到猴年马月啊?
拼命忍住眼泪,掉转头,不敢看小妹欢喜的笑靥。
见我木头木脑,开票人动了恻隐之心:“听说光明照相馆可以照半寸的,你去试试看。”
抱着一线希望,急忙扯着小妹,直奔“光明”。
光明照相馆在城北,那时去任何地方都是用脚板量的,没有坐公交车的习惯,同样也没有坐车的钱。
天冷得出奇,阴霾的天空开始飘起雪花,小妹冻得脸色发紫,还是很懂事地跟着我在寒天里急走。
走过一条马路,又走过一条横马路。生怕把钱丢了,每走到一个拐角处,就摊开零毫子,用冻僵的手指细数一遍,这才放心地往前走。总算走到了,店堂里通明的灯光,让人心里一下子暖和过来。
来不及拍拍小妹身上头上的雪花,推开门慌里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