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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想,便是过去好多年的事了。那时的教室窗户正对着五峰山,鄂西的气候总是温润的,因此窗户四季都敞开着,木头框里像嵌着一幅画,随着季节的更迭而变换。春来杂花满树;夏日鸟飞蝉鸣;秋天红桔点点;冬季白雾朦胧,总之是看不够的,许多的遐想便由此而生。平日遇到高兴或是不快,再或者逢年过节,都会请求父母“到五峰山去”,稍大了些,便自己邀朋接友,一回回游走到山顶。
山不算高,但离城远近也有七八里,有时会抄近路拾级而上,等到一身大汗通透了身体,抬头就快到连珠塔跟前了。那宝塔模样秀气,建于清道光十一年,当年的施南知府王协梦题写塔名的石匾高悬在塔门上方,知事吴式敏所写的一幅对联:“七级庄严,人际风云瞻气象;五峰卓秀,天开图画助文明”刻于塔门两旁,那意蕴颇有些贯古通今。登上宝塔之后,恩施全城尽收眼底,老街新市各有不同,最爱看的是清江桥上走动的人儿,小小的如画中的蝌蚪,点滴缓缓地游动。通往后山则是三三两两的农家,抗战时好些省内的高校从武汉迁来,就是入住在这些农家吊脚楼里,伴随朗朗的读书声,土家人叱牛赶鸡,推磨、砍柴禾的声音此伏彼起,那是抗战时候难得的一方乐土呢。
近年再登五峰山,却不能不惊诧一路的陌生。
跟我读小学时相比,这山像是一个村姑换了衣衫,过去的天然纯朴变得时尚摩登,几乎叫不出名字。本想走着上山,但柏油路上车如流水,陪同的朋友执意不允,于是只好坐了车。过去山脚下的桔园早已是一片高楼,曾经坡改梯的山地修起了一幢幢“农家乐”的小庄园,门前披红挂绿,招引着过客。几道弯之后,眨眼就到了山顶,若不是连珠塔模样依旧,恍然真不知身在何处。
山下的景象更是大变,过去的热闹去处顶多是舞阳坝和老城里的北门、六角亭一带,如今却因清江上一座座新桥,将恩施城扩展了一圈又一圈,鳞次栉比的高楼赶走了古老山野的寂寥;而那满目颜色,也由从前的一色土灰转换为五彩缤纷,亮丽夺人。想找到从前住过的地方,还有常年行走的小街,朋友伸长手臂一一指点,却总觉似是而非,心中几分惊喜,也有几分怅然。
很快天已黑尽,才知夜登五峰别有一番滋味。脚下满城灯火骤然亮起,尤其沿清江两岸宛若银河,与披挂了彩灯的连珠塔相映成趣。这五峰山就像一个成熟的男子,多情却又沉默地凝视着打扮一新的清江,满意于她的美丽,同时又纵容着她的娇嗔,任由她摇晃着膀臂,却一动也不动。
周围的一切都是极有灵性的了。猛地想起几番在梦里,身子飘然于夜空,眼前如墨,耳畔掠过阵阵清冷的风,正是在无所依傍的寻觅之时,突然感到一片璀灿可人的灯火,就在前方的大地上不停闪烁,心头顿时荡开层层热流。原来那番情景,就是在这里呵。
太阳河的女孩
太阳河,可以想见这样好听名字的地方一定是美妙的。早些年,我在湖北恩施县文工团拉提琴,去过那地方。那时的文工团经常上山下乡,自已背着服装道具,还有薄薄的被子,像我们搞乐队的,每人还有一件乐器,从一个乡镇走到另一个乡镇。只顾了山道的艰难,唯恐失脚一下子摔下山崖,却是顾不得其他,印象中只有山高路陡,对太阳河的美妙基本没有领略。
想来,对于生活的感受是需要心境的,不同的心境对于同样的事物会留下完全不同的印象。一晃许多年过去了,突然听朋友说,恩施有一处极美的地方,便是这太阳河乡,其中还有一处小地名叫做梭布垭的,更是奇异得很,年年农历七月十二“女儿会”,外地人看了都惊讶赞美不已。我无言以对,心想自己明明是去过的,却不知究竟。
去年春末的一个日子,我和湖北省政协民宗委的一批同志来到恩施,目的是看武陵山区的公路交通,走着走着,感觉熟悉的路比过去却是短了许多,很多遥远的记忆都变得十分清晰。再后来主人安排去太阳河,心里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驱车50多公里,从恩施州首府往北,沿清江河绵延而上,一排排气势雄浑的大山扑面而来,似刀砍斧削,凌厉而又俊朗。及至登到山顶,再往四下看去,果然是不一般的山水,忽高忽低演化而成的景色错落有致,清新和芬芳飘然而至,不由再次感觉到山给人带来的愉悦。近些年来,在平原上走得多了,伸目望去,城市是一片片水泥森林;田野上或是浅浅淡淡的庄稼绿,或是一抹灰白的地平线,无法给你更多的想象。而有山的地方显然要多了百倍的委婉,古人多有寄情于山水的,凡是动情的事物大多离不开山水的比兴,我因为这样一些想法,常常是以自喻为山里人而骄傲的。
梭布垭可以说是太阳河的魂。恩施以及整个武陵山区本都属于卡斯特地貌,有着千奇百怪的大小溶洞,但成片的石林却比较少见,到了梭布垭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个地方会让许多人兴致勃勃,原来这里竟有着一片巧夺天工的石林。跟云南的石林有所不同的是,梭布垭石林更为精致,虽然它方圆已达20多公里,却并不因为阔大而纯粹以奇妙给人带来一步步的感动。
它不是那种让人一览无余的风景,当你走近它时,得抱着细细品味的耐心,相对这些安静地站立了亿万年的山石以及它们的坚定不移,付出一点耐心是理所当然。从垭口步入石林时,就如同进入了一个童话的通道,它让我想起许多电影里出现的时空隧道,那么狭窄又那么非同一般,周围突然耸立的精巧石峰饱藏着神秘,让人忍不住抚摸那虽然沉默但显然蕴含着生命的石壁,想问它长久坚守在天地之间,对宇宙的奥秘到底知了多少?对人类的历史又有多少感慨?
走着走着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块石坪,像是人琢,其实是天生而就,它的四周是一圈又一圈高低参差不齐的石芽石笋,有的娇小玲珑,有的嶙峋剔透,有的庞大伟岸,有的质朴憨实。我猛然想到,一路走来居然没听导游的女孩说这些石头像什么什么,其实在许多风景优美处都有牵强附会、难以免俗的比较,如龙宫水帘洞王母娘娘孙猴子之类,被人说得滥而又烂,而梭布垭石林的珍贵或许就在于它们谁也不像,它们就是它们自己。
它除了石林,还有藏匿于其间的暗河。当蛇行于长达几公里的地缝中时,天也只有窄窄的一条,耳边会有泉水叮当,却难以见到流水。风过处,树木之中有野兔、松鼠和黄鼠狼奔跑,还有白冠长尾雉、红腹角雉和锦鸡的灿烂羽毛从树梢掠过,更有成群的野猪不在乎游人行走,时常探头探脑地晃荡而出,想去啃食农人还没收获的玉米。
一个微黑皮肤的女孩久久地跟在我们身后,不言不语。我终于忍不住问她,跟着是想看热闹吗?她有些腼腆但保持着坦然,她说不是,我只是想捡你们扔掉的矿泉水瓶子,一个可卖两分钱,我要攒起来交学费。
她就在我身后,我伸出手去,搂住了她的肩膀,很瘦但骨头很硬。我说我能跟你一块儿照个相吗?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想说,我要记住你,你是个好女孩。但却一直没说。我们相伴又走了很远,我帮她寻觅着矿泉水瓶,草丛中极偶尔会露出一个,让人欣喜异常。大半天时间里,我们绕着石林差不多走了一圈,最后不经意的,突然觉得有根小小的石芽,很像这瘦瘦的女孩。
有条河的名字叫龙船河
有一条小溪发源于神农架,曲折于巫峡之畔,主要在巴东境内江北地区。这溪玲珑秀丽却又不失湍急险恶,既温顺又刚烈,张弛有度,令我心仪。这溪就是神农溪。
但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龙船河。
我喜欢龙船河,因为一听这名字就立刻感到一种乡土家园的浓烈温暖,喜气洋洋地扑面而来。
50年前我的母亲,那时一个不满18周岁的女孩子,便是背着背包,随着土改工作队乘坐“豌豆角”沿着龙船河去到山里。
很久以来,这溪面上的船具大都是一种叫做“豌豆角”的小船,窄窄的如同一只弯弯的豆角,那小心地坐在船上的人儿也就是豆米了。溪的历程险滩密布,往上走的船必得船工上岸拉纤,三五个全裸了身子的男人弓着腰,长长地拉着纤绳,将步子走成无数个之字,才能破开箭一般的急流,过了那滩去。母亲用一把油纸伞挡住自己的眼睛,峡谷里便只有了纤夫回荡的号子,没有了赤裸的晃动。她顺着那小溪来去了好几年,在她后来的讲述中就常常提到这里的故事。
我第一次来到龙船河是在10多年前。兴许因为那里有过母亲的踪迹,便奇妙地感觉处处似曾相识,而那个正宗叫着龙船河的地方,一群当地山民的歌更使我惊喜亢奋不已。那是一片与附近陡峭的峡谷显然不同的开阔之地,村舍周围果木成林,鸡鸣狗叫,一派温润,无论是上滩还是下河的人都必得到这里作短暂的歇息。那日,我们一行也上得岸去,好客的主人摆下了热热的苞谷酒,三巡过后,鼓声大作,一群汉子跳上堂来,表演了土家人的歌舞“跳丧”。“啊啊,撒忧儿嗬,撒忧儿嗬……”那歌声调高亢且富有强烈的穿透力,饱含生活的机智和历史的沧桑,让我深深的感动。
久居山野的土家人古来便信奉“天人合一”,他们与大自然的关系十分亲近,对于生命的来去因此而达观从容,把死亡看作是生命的另一种方式,不过是踏进了生的另一道门槛。亲友离去之后,活着的人们不是以悲伤告别,而是载歌载舞欢送亡人的远行。歌者酣畅淋漓地吟唱亡人生前的事迹,还有古往今来的传说,通宵达旦,多者可达三天三夜。
在这之前,我也见到过许多农家的跳丧,但龙船河那位打鼓领唱的歌者显然是最好的。歌者那时不过20来岁,长着一张很平常的瘦脸,但只要他手中的鼓槌一声敲响,他的两眼会顿时炯炯放光,满脸自在得意,人一下子变得潇洒自如,极为生动起来。随着他敲动着的不紧不慢却又动感极强的节奏,他晃动着身子,并不时随意地将歌唱翻上高八度,可将人的情绪提到极致,而令人久久难以忘怀。
在我后来的写作里,我便多次用到了龙船河这个名字。它是一个现实的世界,也成为我写作世界里一个极为亲切熟悉的家园。有一位导演叫郑克洪,他很早以前是位诗人,后来却去北京学习拍摄电影电视,跟我联系上,将我的中篇小说《撒忧的龙船河》拍成了电影,他和制片人都坚持将片名叫做《男人河》,我心里一直存着遗憾,对那龙船河多有不舍。不过电影也就是在那溪里拍的,可惜拍摄的日子是在冬天,龙船河的水浅浅的,不似小说中描写的那样水流湍急。导演在河里找了一块大石头,刻上了“朝我来”几个大字,造就了电影中的一个细节。后来乘船从溪面上游走的人们,都会指手划脚地看那块石头,多了一份谈资。
但那条小溪却在不断地变化着。由于三峡工程的进行,大坝蓄水的时候,回水将进入这条小溪,旅游中引以为特色的乘坐“豌豆角”漂流将不可能在下游进行,而沿途的峡谷景点也会相应消失或者变矮,悬棺、栈道,将会没入水底,觅食的猴子也将会搬到更高的山上……这些令人怅惘的担心挂在许多人的嘴边。那年夏初,我特地到了巴东,想在龙船河涨水之前,再一次看看它秀丽而险峻的模样,想把那些悬棺栈道都保存在心里。
人们告诉我,三峡大坝的回水最终会涨到龙船河上游不远的罗坪,那是一块大山里少见的平阳大坝,足有上千亩良田。我从母亲的讲述里早已得知,当年她就是在那里丈量着土地,然后将它们一亩亩地分到欢天喜地的穷人手里。于是我站在龙船河旁的山坡上久久地俯视那大田。
经过千百年的经营,它就像一张精心打造的棋盘,横竖有序平平整整,绿茸茸的,可知世代官匪豪绅在那里演绎过多少血腥的故事?那块即将淹没的河滩是历朝历代的杀人场,到了夜间,小孩子绝不敢单独从那里走过,河滩上的阴风会让人生出恶病。但无论是肥沃的土地还是杀人的河滩,都将会变成一片湖泊。当时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文字记下它们。
那年6月的好几个日日夜夜里,在老人们心痛的注视下,水一寸寸一圈圈地涨起来了,绿水掩没了旧日的故事留下的许多痕迹,慵懒地平静地伸展着,自在的形式就好像它原本一直就是那样,从古至今。当我随后再一次来到龙船河时,不由想到,来过这里或者熟悉这里的人会不会有一种惊慌,“周围”都到哪儿去了?
事实上,水的上涨是无声无息的,它丝毫没有惊天动地的喧哗,面对它的无声,所有的伤感和惆怅都似乎感觉欲哭无泪。那块刻着“朝我来”的大石头也被淹没了,而且为了不影响小船的航道,还将它炸了一回,我从绿水荡漾的水面上经过的时候,人们指给我看炸药飘过的黄色痕迹,淡淡地残留在岩壁上。
只有龙船河畔的歌声让人寻找到从前。
就在罗坪附近那个酷似鸭子嘴的小山坡上,盖起了一群具有土家风格的亭台楼阁,可供人歇息,也可观看歌舞。随着咚咚敲响的鼓声,响起了一个高亢熟悉的声音,不由让人怦然心动,寻声看去,正是当年领唱的歌者。十年过去,他显得越加游刃有余,炉火纯青。我特地找到他,由衷地说非常喜欢他的鼓和歌,他高兴地笑了。
原来他姓谭,父母都会唱山歌,他从前辈那里继承了500多首,可以唱上几天几夜不重复,而这一带学唱的人有了好大一帮,他成了歌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