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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一天举行的委员会的最后一次会议上,基钦纳和将领们为了战略问题展开了一场激战。到会的除基钦纳外,还有约翰·弗伦奇、默里、威尔逊、于盖和另两名法国军官。基钦纳除非凭着心灵的耳朵,他当然听不到打通穿过列日的道路的四二○毫米大炮炮弹的爆炸声。虽然如此,他断言德国的“强大兵力”将从马斯河彼岸过来,他并挥动手臂,在墙头的大地图上比划了德军的包围阵势。他振振有词地说,倘若远征军集结在莫伯日,在它做好战斗准备之前就有陷于重围被迫后撤之虞,这次作战是克里米亚战争以来第一次与一个欧洲国家的交锋,被迫后撤会给远征军的士气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为了取得回旋余地,他坚持要以亚眠这个更后一些的地方作为基地。
他的六个对手,三名英国军官及三名法国军官,都同样毫不动摇地坚持原来的方案。约翰·弗伦奇爵士本人原来建议向安特卫普转移,而今在威尔逊的授意下,则坚决表示任何变化都将“打乱”法国的作战计划,仍旧主张向莫伯日进军。法国军官强调了填补其战线左翼末端空白地区的必要。威尔逊对于把部队集中在亚眠的这种“懦夫之见”则是五内俱焚。基钦纳说,法国的作战计划是危险的;他说,他们不应采取攻势,他“完全反对”这样做,而应等到德军发动进攻时予以反击。争吵持续三个小时,最后基钦纳被迫逐步作出让步,尽管他还没有被说服。作战计划早已存在,五年来,他一直知道这个计划,而且根本不赞成。如今,部队已经上船出海,他只能接受这个计划,因为已没有时间再拟定新计划了。
最后,基钦纳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或者是一种旨在开脱自己责任的姿态——他带领约翰·弗伦奇爵士一起去向首相汇报争论情况。正如威尔逊在其日记中所吐露的那样,阿斯奎斯“对这事根本不懂”。他所作的决定,不出人们所料。他在听取基钦纳陈述他跟联合总参谋部的专家们一致意见相左的看法后,表示同意总参谋部的意见。远征军由六个师减为四个师,按原计划行动。这种按既定计划办事的势头又一次获得了胜利。
然而,与法德两国的陆军部长陆军大臣不同,基钦纳仍保留有指挥本国军务的大权。他现在给约翰·弗伦奇爵士发出的有关远征军在法国行动的命令,反映了他意图限制远征军在战争初期所应承担的责任。丘吉尔预见到英国海军行将担负的重任,因而命令地中海舰队既要同“格本”号交战又要避开敌人的“优势兵力”。跟丘吉尔一样,基钦纳现在预见到他必须建立起一支数达百万人的大军,因而给远征军规定了不相协调的方针和任务。
他写道,“你所统率的部队,其主要目的是支持和配合法国陆军……并协助法军阻止或击退德军入侵法国或比利时领土。”他带着某种乐观情绪继续写道:“并最终恢复比利时的中立”——这个计划好比要为姑娘恢复童贞。鉴于“英军及其配属的增援部队的兵力非常有限”,必须“经常牢记”,“尽最大努力把死亡和损耗减到最低限度”乃属必要。基钦纳的命令反映了他不赞成法国的进攻战略。命令指出,在被要求参加任何“前方调动”时,如果在此调动中,法军并未投入大量兵力,或有使英军“过分暴露易受敌军攻击”之虞,约翰爵士应当首先请示本国政府,同时还必须“清楚地了解,你的指挥权是完全独立的,在任何情况下,在任何意义上,你都不受任何盟军将领的节制”。
这番话毫无模棱两可之处。基钦纳已经一笔勾销了统一指挥的原则。他的动机是把英军作为未来的核心力量来保存。而这样做的后果,对一个具有约翰爵士那样气质的指挥官来说,实际上是取消“支持与配合”法军的命令。这种思想,即使是在约翰爵士去职和基钦纳本人去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还不时露头,影响盟国在战事上作出努力。
8月14日,约翰·弗伦奇爵士、默里、威尔逊以及一位取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名字的陆军少校参谋赫里沃德·韦克爵士,一起到达亚眠。英军在这儿下火车,然后继续前往勒卡托和莫伯日周围的集结地区。英军开始出发那天,克卢克的部队也开始从列日向南移动。英国远征军高高兴兴地朝着通往勒卡托和蒙斯的道路前进,沿途人群不断报以“英国人万岁!”的热烈欢呼声。这种欢乐气氛,使基钦纳勋爵向全军发布的使人扫兴的通告增添了说服力,通告指出他的军队可能会“遇到美酒和女色的诱惑”,全军必须“一律抵制”。英国军队越往北走,欢迎的热情越高涨。人们纷纷飨以热吻,赠以鲜花。摆设盛放食物和饮料的台子,招待英军,分文不收。有一处栏杆上挂了一块红台布,上面缝着一些白布条,权代英国国旗上的圣安德鲁十字的图案。士兵们把部队臂章、帽子和皮带抛给那些索取纪念物的笑容满面的姑娘及其他景慕他们的人。不久,英国部队便只好头戴农民的花呢帽子,用绳子束住裤子开向前方。一个骑兵军官后来写道,一路上“我们受到人们的盛宴款待和热烈欢呼,但不消多久,他们便要看见我们向后败退了”。如今回顾当时的情景,他记忆中的英国远征军的进军蒙斯,真是“一路春风得意”。
第十三章桑布尔河和马斯河
西线战场上,调集军队和前哨战阶段在第十五日结束,进攻战阶段开始。法军右翼向德国占领的洛林地区发动进攻,它们抄袭一条古老的深沟壁垒的蹊径小道,这样的小道,在法国和比利时为数很多。世世代代以来不论哪个兵家都率师蹈常袭故走这样的小道,夷平那些反复遭到夷平的村庄。在东去南锡的道路上,法军走过一块纪念碑,上面铭刻着“362年,若维尼斯于此击败条顿游牧部落”。
正当波将军所部在法军右翼边缘,在阿尔萨斯再次发动攻势的时候,迪巴伊将军的第一集团军和德卡斯特尔诺将军的第二集团军正在分别穿越洛林地区的两条天然通道。这是法军进攻的必经之路。这两条天然通道,一条通往迪巴伊部队出击的目标萨尔布尔;一条从环绕南锡的大库隆山区迂回而下,经过萨兰堡进入一个山谷,山谷尽头就是德卡斯特尔诺部队出击的目标莫朗日天然要塞。德国人已估计到法国的进攻,早就在这一带设置了铁丝网,挖掘了战壕,建筑了炮台,严阵以待。他们在萨尔布尔和莫朗日都筑有坚固的工事,要击退他们,只有进行锐不可当的冲锋陷阵或用重炮轰击。法国人向来依靠前者,蔑视后者。
1909年,总参谋部的一个炮兵军官,在征求他有关一○五毫米重型野炮的意见时,他回答说:“感谢上帝,幸好我们一尊也没有!”“法军的威力全靠加农炮的轻便。”1911年,作战委员会建议为法国陆军配备一○五毫米重炮,但炮兵部门人员却矢忠于驰名的法国七五毫米大炮,而始终执拗反对。他们鄙视重型野炮的作用,认为只会影响法军进攻的机动性,是个累赘,只能象机枪一样作为防御武器。陆军部长梅西米和当时供职总参谋部的迪巴伊将军,力排众议,争得拨款,拟创建若干一○五毫米重炮炮兵连,但因政府屡经更迭和炮兵部队继续遭到鄙视,迨至1914年,编入法国陆军的炮兵部队寥若晨星。
德方洛林阵地的守军,是巴伐利亚王储鲁普雷希特的第六集团军,以及8月9日起归他指挥的冯·黑林根将军的第七集团军。鲁普雷希特的任务,是把尽多的法军牵制在他的战线上,使它去不了面对德军右翼的法军主力阵地。按照史里芬计划,他要完成这项任务,必须先行退却,将法军引入“口袋”,拉长法军的交通线,然后把它咬住,而这时候,决战就在别处打响了。这项计划的精髓所在,就是让这个战区的敌人在他们迹象毕露意欲进犯的当口,遂其意图,任其前来,诱之取得战术上的胜利,使之遭受战略上的失败。
这一战略,与对东普鲁士的计划无异,有其心理方面的危机。军号响了,担任司令的那些袍泽们在奋勇直前走向胜利,而这时候,鲁普雷希特却得服从往后退却的需要。这对一个向往荣誉、雄心勃勃的司令员,特别是对一个储贰身分的人来说,是个很不愉快的情景。
鲁普雷希特,不失军人严谨本色,挺直,英俊,目不斜视,两撇得体的髭须。他毫无以前两位任性的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国王的那种气息。那两个国王生性放荡,一个迷恋洛拉·蒙蒂斯'注:洛拉·蒙蒂斯(LolaMontez,1818…1861年),英国女演员。——译者',一个沉溺于里夏德·瓦格纳'注:里夏德·瓦格纳(RichardWagner,1813…1883年),德国著名作曲家。——译者',结果一个遭到废黜,一个被宣布为疯子。其实,鲁普雷希特出生的门第并不是那么怪僻的一个支族,这一房还曾出人为疯子国王担任过摄政王。鲁普雷希特本人是英国查理一世的女儿亨里埃德的直系后裔,所以也是英国斯图亚特王朝的合法继承人。为纪念查理国王,每年逢到他被处决的这一天,巴伐利亚王宫总披上白玫瑰素装。鲁普雷希特与协约国方面还有一层新的私人关系,他妻子的胞妹伊丽莎白嫁给了比利时国王阿尔贝。尽管如此,巴伐利亚的部队却是地道的德国军队。开战几天以后,迪巴伊将军就曾报告说,他们尽是“野蛮人”。这些人在撤出城镇之前,总是将宿营的住房洗劫一空,桌椅家具、床垫、装饰品、一切器皿,砸的砸,踏的踏,窗帘给撕了下来,橱柜里的东西给撒了一地。然而这一切,还仅不过是悻然撤退的军队习以为常的行为。洛林更惨的遭遇还在后头哩。
在迪巴伊和德卡斯特尔诺进攻的头四天,德军按照计划往后徐徐退却,仅与法军作后卫战。蓝衣红裤的法国军队从梧桐夹道的宽阔笔直的公路上源源而来。在沿路每一高坡上,他们可以看到一望无际、阡陌纵横的田野,这一片是翠绿的苜蓿,那一片是金黄的谷物,另一片是耕耘待种的褐色的田地,再就是星罗棋布、成排整齐的草堆。在这田野上空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七五毫米大炮响了,法军开进了一度是他们的国土。最初的几次战斗,尽管德军一使用重炮就把法军战线打得七零八落,可是法军却未遇到德军的坚决抵抗就胜利了。8月15日,迪巴伊遇到运回伤兵的车辆,那些伤兵面色苍白,血肉模糊,有的四肢被炸得残缺不全。他还看到上一天的战场,仍然尸横遍野未及收埋。17日,德卡斯特尔诺的第二十兵团在福煦将军的指挥下,占领了萨兰堡,且已迫近莫朗日,莫朗日已在其射程之内了。18日,迪巴伊部队攻占了萨尔布尔,军心大振,“殊死进攻”看来已奏肤功。士兵们欣喜若狂,亲眼看到莱茵河。殊不知就在此时此刻,第十七号计划已开始破产,事实上,这个计划早已破产好多天了。
在比利时境北的战线上,朗勒扎克将军一再强烈要求总司令部,让他北上狙击正在南下的德军右翼,而不开往东北攻入阿登山区打击德军中路。他看到自己正在为来自马斯河西岸的德军所包围,并猜想这支德军具有相当实力,因此执意要求让他把部分军队调往马斯河左岸,进入马斯河与桑布尔河汇合的三角地带,以便堵截德军去路。在这里,他可以固守沿桑布尔河的防线。桑布尔河发源于法国北部,朝东北流入比利时,经过博里纳日山麓矿区而下,在那慕尔与马斯河汇合。沿河两岸,矿渣堆积如山,矗然林立,从沙勒罗瓦起航的运煤船只络绎不绝。沙勒罗瓦这座以王名命名的城市'注:沙勒罗瓦,原文为Charleroi,意为查理王。——译者',1914年以后将使法国人听来象色当一样地感到哀痛。
朗勒扎克的报告连珠炮似地发到总司令部,这些报告说,根据他自己侦察到的德国部队及其调动情况,德国大军在从列日两侧蜂拥而来,为数不下几十万,也许有七十万,“甚至上两百万人”。但法军总司令部坚决认为这些数字肯定错了。朗勒扎克力争说,倘他的第五集团军进入阿登山区,强大的德军会在这时兵分三路从那慕尔、迪南和吉韦向其翼侧扑来。他那位素来意气消沉,而今更是日益忧心忡忡的参谋长埃利·杜瓦塞尔,前往总司令部为朗勒扎克申述情由,接待他的那位军官大发雷霆说:“怎么,又来了!你们的朗勒扎克还在担心左翼被围吗?那不会的!”他还用总司令部的基调说,“要是真的被围了,那就太好了!”
可是,尽管法军总司令部决心不许干扰它预定在8月15日发动的主力进攻,但它对德军右翼在策动包抄的越来越多的证据也不能完全无动于衷。8月12日,霞飞答应朗勒扎克把他左翼的兵团移到迪南。“该是时候了,”朗勒扎克带着讥讽的口吻轻声低语地说,但他坚决认为这样做已无济于事,而必须把他的整个部队西调才行。霞飞拒不答应,执意第五集团军必须继续东进,在阿登山区执行其指定的任务。霞飞一向唯恐有损自己的权威;这时,便对朗勒扎克说:“阻挡包围战的事儿,责不在你。”朗勒扎克就象所有敏于思考的人看到盲人骑瞎马那样地愤慨,何况他又是一个惯于被人奉为战略家的人,因此,他继续对总司令部进行要挟。霞飞对他的不断批评和无休止的争论越来越恼火。霞飞认为,将领的整个职责就是战斗似雄狮,服从如忠犬;但是,素有自己的见解,而今又感到局势危急的朗勒扎克,则认为这种观念是无法顺从的。事后他写道:“我内心的焦虑,与时俱增。”8月14日,亦即发动进攻的前夕,他亲自赶到维特里。
在办公室里,他见到霞飞和他的两位左右手,参谋长贝兰和助理参谋长贝特洛。贝兰一度以富有生气著称,而今却因过度操劳显得心力交瘁。贝特洛敏捷、机智,象英军中他的对等人物亨利·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