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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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炮火-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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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划的急剧改变激怒了众将军。在他们眼中,这显得是临阵畏怯,从而证实了他们原来的最坏估计。即将上阵挂帅的,身材矮胖、面色红润的约翰·弗伦奇爵士正处于骁勇好斗状态的高峰。他平时那种中了风似的呆滞神色,加上系得紧紧的用以代替衣领及领带的骑兵硬领巾,始终给人一种濒于窒息的印象。而事实上,他的确是经常感到窒息,如果不是肉体上,至少在情绪上是如此。1912年,他被任命为帝国总参谋长后,就立即通知亨利·威尔逊,说他打算使军队作好对德作战的准备,因为他认为这是“势所必然”,自此以后,在名义上他负责与法国共同制定联合作战计划,尽管事实上他对法国的作战计划就象他对德国的作战计划那样一无所知。跟霞飞一样,在被任命为总参谋长时,他既没有任何参谋阅历,又没有参谋学院的学历。

  他的中选,跟基钦纳的出长陆军部一样,主要是由于他的军阶和声誉,而他的内在素质倒在其次。在几次给英国建树了军事声誉的殖民地战争中,约翰爵士表现得勇敢而机智,并象一位权威人士所称誉的那样“切实掌握中小局面的战术”。在布尔战争中,作为一名骑兵将领,他的功绩中最为脍炙人口的是他急驰穿过布尔人的防线,援救被围的金伯利城这一传奇式的行动。这些业绩为他赢得乐于担当风险的勇敢的指挥官的声誉,并在人民群众中为他博得了几乎与罗伯茨和基钦纳相埒的美名。由于英国在与一个不是训练有素又缺乏现代武器装备的对手的较量中未能取得怎样辉煌的成就,因此出了一位英雄,部队高兴,国家感激。弗伦奇的英勇善战,加上他在社交界的赫赫名声,使他扶摇直上。跟海军上将米尔恩一样,他也是爱德华七世治下的显贵人物。身为骑兵军官,他也就感到自己是陆军的杰出人士的一员。他与伊谢尔勋爵之间的友谊对他没有什么不利;同时,在政治上,他与自由党人结好,该党于1906年执政。1907年,他任监察长;1908年,他代表陆军,陪同国王爱德华到雷维尔对沙皇进行国事访问;1912年就任英帝国参谋长;1913年被提升为陆军元帅;到六十二岁时,他是级别仅次于基钦纳的现役军官。他比基钦纳小两岁,虽然外表显得比基钦纳老些。普遍认为,如果战争爆发,他将指挥远征军。

  1914年3月克拉兵变发生后,军队首脑受到冲击之猛烈,犹如参孙倾覆神室'注:参孙倾覆神室(Samson'stemple),系基督教《圣经》故事,见《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参孙,以身强力大著称,为了报非利士人剜他双眼的仇,抱住托房的那两根柱子,尽力屈身,房子倒塌,压住首领和房内的众人。这样,参孙死时所杀的人,比活着所杀的还多。——译者'一般,弗伦奇引咎辞职,看上去象堂吉诃德一样地突然结束了他的生涯。然而,政府对他的宠爱反而加深,因为在政府的心目中,这次兵变是反对党策划的。“弗伦奇是一个勇敢的人,我喜欢他。”格雷不胜惋惜地写道。四个月后,当危急关头到来时,他又再度受到重用。7月30日被指定在英国参战时出任总司令。

  由于缺乏学习方面的训练,又因天性不喜读书,弗伦奇之所以成名,与其说是由于他智力过人,不如说是由于他急躁易怒,至少在他早期立下汗马功劳之后是如此。“我并不认为他特别聪明,”国王乔治五世向其叔父透露过,“而且他的脾气坏得惊人。”就象在海峡彼岸他的对等人物一样,弗伦奇也不是一位凭理智行事的军人。但他们之间有着根本的不同:霞飞的突出的品质是坚定不移,而弗伦奇则是对压力、对人、对偏见特别容易冲动。有人说过,他具有“爱尔兰人和骑兵普遍具有的那种反复无常的气质”。霞飞在各种处境下都很沉着;而约翰爵士却是顺利时盛气凌人,不顺利时垂头丧气。他容易感情冲动并易为流言蜚语所左右;在伊谢尔勋爵看来,他有“一颗爱作奇想的稚子之心”。有一次,他赠给他以前在布尔战争中的参谋长一只刻有“我们的友谊久经考验,同甘共苦永不变”字样的金瓶作为纪念。这位考验过的朋友就是那位不象他那样易动感情的道格拉斯·黑格。也就是这位黑格,1914年8月在日记中写道,“从内心来说,我认为在我国历史上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刻,让弗伦奇担任这个举足轻重的职务是不太适宜的。”黑格内心的这种看法跟他的某种意识不是没有联系的,那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他本人。他这个人是指挥权不到手是决不肯罢休的。

  基钦纳重新提出了英国远征军的目的地——因此也牵涉到它去的目的——等问题。按照亨利·威尔逊的看法,委员会里“大多数人对问题一窍不通……他们犹如白痴一样讨论着战略问题”。这时,约翰·弗伦奇爵士突然“插进了一个荒谬的建议,要把部队开往安特卫普”,说什么英国的动员既然落后于预定的时间,那就得考虑与比军合作的可能。黑格也象威尔逊那样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在日记中写道,他对他上司改变计划的“那种不顾后果的方式感到震惊”。新上任的英帝国总参谋长查尔斯·道格拉斯爵士也同样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说,鉴于在法国登陆的事情全都安排妥当,同时法国已拨出运输车辆准备往前方输送军队,因此,在这最后时刻,任何改变都将导致“严重的后果”。

  最使总参谋部感到烦恼的莫如法英两国火车车厢容积不同这个不幸的问题。要把载运的部队从一种车厢转到另一种车厢,牵涉到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上的排列问题。难怪负责运输的官员听到计划行将改变时会感到担忧。

  幸而丘吉尔否决了把部队转向安特卫普的决定,使得负责运输的官员们得以放下心来。两个月之后,丘吉尔亲自到安特卫普去了一趟,计划派两旅海军陆战队和一师本土军去那里作一次大胆的、孤注一掷的登陆,为拯救这个重要的比利时港口作一番最后而又徒劳的努力。不过在8月5日,他说海军不可能保护运兵船队作横跨北海到比境内的埃斯考河这样长途的航行,但可绝对保证船队安全通过多佛尔海峡。由于海军已有充分时间作了横渡海峡的准备,他于是声称时机业已成熟,并主张立即将六个师全部派遣过去。霍尔丹支持,罗伯茨勋爵也支持。接着又产生了究应派几个师去的问题,争论着在本土军有更多时间进行训练或从印度调回接替部队之前,是否得留下一个或几个师。

  基钦纳又提出了他那个在亚眠集结的想法,并得到他的朋友,未来的格利博卢战役的指挥官伊恩·汉密尔顿爵士的支持。后者感到不管怎样,应让英国远征军尽快到达那里。格里尔森发言支持“在要害地点部署优势兵力”这一观点。走在激进派最前列的约翰·弗伦奇爵士提出了“我们应该立即渡过海峡,随后再决定目的地”的建议。最后,一致同意马上调集运输舰只把六个师全部运过去,目的地待法国参谋部的代表到达后再协商决定,因在基钦纳的坚持下,已向法国参谋部提出紧急要求,请派一名代表前来就法国战略问题作进一步讨论。

  由于一夜之间出现的入侵恐慌闹得人心惶惶,委员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把六个师减为四个师。由于讨论远征军人数的消息有所外传,自由党的喉舌,有影响的《威斯敏斯特报》谴责了这种削弱本土防务的“卤莽”行为。对立阵营的诺思克利夫勋爵也来反对派遣一兵一卒。虽然海军部重申了帝国国防委员会1909年所作的不可能有严重入侵的结论,但仍不能消除人们头脑中敌人会在东海岸登陆的想法。亨利·威尔逊感到极端厌恶的是,这位目前对英国安危负有重任的基钦纳,竟把原来安排好直接从爱尔兰开往法国的一个师抽调回国,并且从别的师中又抽调了两旅兵力去守卫东海岸,从而“把我们的计划搞得一塌糊涂”。因为最后的决定是:立即派遣四个师和骑兵部队——8月9日起开始上船——然后再派遣第四师而将第六师留在国内。休会时,基钦纳以为大家都已同意把亚眠作为中间集结地,但是别的将军却没有这样的想法。

  法国总参谋部火速派来了陆军上校于盖。他一到达,威尔逊就将出发的时间告诉了他。虽然这不是一件需要对远征军的法国东道主保密的事情,但威尔逊却惹怒了基钦纳,他指责威尔逊泄密。威尔逊“顶了嘴”,他写道,他“不想受基钦纳的气”,“尤其在今天象他这样胡说八道的时候”。于是他们之间产生了,也可说加深了对远征军毫无益处的敌对情绪。在所有的英国军官中,威尔逊与法国人民的关系最为密切,约翰·弗伦奇爵士也最能听取他的意见。然而,基钦纳却认为他傲慢放肆,就此不理睬他。而威尔逊也宣称,他认为基钦纳是个“疯子”,并且认为他“对英国的危害不亚于毛奇”,他还把他的偏见灌输到那位生性好疑、易于激动的总司令的头脑中去。

  8月6日到10日期间,正当列日的德军在等待攻城炮和法国得而复失牟罗兹的时候,配备有军马三万匹、野战炮三百十五门和机枪一百二十五挺的八万名英国远征军在南安普敦和朴次茅斯集结。军官们的指挥刀都是刚磨过的,闪闪发光,这是他们奉命一律在动员的第三天送修械所磨的。但这些军刀除在检阅时用以致敬外,别无其他用场。不过,据这支部队的军史纂修人所述,这支部队,除了这种偶见的骑士遗风的举止外,却是“历来踏上征途的英军中训练、组织和装配得最好的”。

  8月9日,部队开始登舰,运输船每隔十分钟开出一艘。每艘船离开码头时,港内其他船只汽笛和喇叭齐鸣,甲板上人人欢呼致意。喧闹声震耳欲聋,在一位军官看来,远在列日城外的冯·克卢克将军也不可能听不到。不管怎样,海军深信他们已把海峡封锁起来,可以安全横渡海峡,而无遭受袭击之虞。运输船队在没有护航的情况下在夜间渡海。一个在凌晨4时30分醒来的士兵感到大吃一惊,他发现整个运输船队漂浮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发动机全都停了,附近看不见一艘驱逐舰;原来是在等候其他港口开出的船队前来在海峡中途会合。

  第一批部队在鲁昂登岸,受到狂热的欢迎,一位在场的法国人说,仿佛它们是来为圣女贞德举行赎罪仪式似的。在布伦,另几批在高耸的拿破仑纪念碑脚下登陆,拿破仑当年便是计划从这座圆柱形纪念碑坐落所在誓师出发入侵英国的。其他运输船只进入勒阿弗尔时,当地的法国驻军爬上营房屋顶,为在强烈的阳光下走下舷梯的盟军狂热欢呼。当晚,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残阳如血,冉冉西下。

  第二天,在布鲁塞尔,人们终于看见了英国同盟者,尽管仅仅是一瞥而已。美国公使馆秘书休·吉布森带着一项使命去找英国武官,他未经通报就步入武官的房间。吉布森发现一个邋遢的、胡子满面和身穿军服的英国军官在伏案写着。武官连忙把他推出室外,但后者还是不客气地问着其余的英国部队是否都藏在这座大楼内。事实上,英军登陆地点始终没有让德方知道,德军在蒙斯第一次碰上他们前,无从知道英国远征军已开抵何处和在何时到达。

  与此同时,在英国,各指挥官之间的互不相容日益表面化。国王在巡视时向与宫廷关系密切的黑格询及他对约翰·弗伦奇爵士任总司令有何看法。黑格认为他有责任这样回答,“我非常怀疑,他是否具有足够平和的性情和足够高深的军事学识,使他能够胜任指挥官的职责。”国王离去后,黑格在他的日记中写道,约翰爵士在布尔战争期间的军事思想“常常使我震惊”,接着他又写下了他对阿奇博尔德·默里爵士的“看法”:默里是个“老太婆”,为了避免跟约翰爵士发生争执,他总是“姑息迁就”,明知命令谬误,还是执行不违。黑格认为两人“全都不适宜于担任他们现在的职务”。他告诉另一位军官说,约翰爵士将不愿倾听默里的意见而“宁愿信任威尔逊,这反而更为坏事”。威尔逊不是一位军人,而是一个“政客”,“政客”一词,黑格解释说,与“不正当的交易和错误的社会准则同义”。

  黑格这个人态度温和,举止文雅,看不出有什么缺点,凡是需要有人帮忙的地方,他都有朋友。行年五十又三,生平事业一向无往不利,如今他倾吐这一番衷曲,是要为更上一层楼创造条件。在苏丹战役中,身为一名军官,就已惯于养尊处优,在跟随他一起穿越沙漠的私人包裹驮载队中就有“一只满驮着红葡萄酒的骆驼”。

  8月11日,在启程赴法的前三天,约翰·弗伦奇爵士第一次获悉一些使他感兴趣的有关德国部队的实情。他和作战处副处长卡尔韦尔将军一起拜访了情报处。情报处长开始告诉他们一些有关德国运用后备兵役制的情况。卡尔韦尔写道,“他不断搞出一批批新的后备师和额外后备师,就象一个魔术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杯又一杯金鱼那样。而且,看来他是有所为而为的。——人们对这个人感到恼火。”这些情况,法国情报部门的第二处于1914年春才获悉,为时太晚,已来不及说服总参谋部改变它对德军右翼的判断。要改变英国人的想法也为时过晚。一种新的想法,如要深入人心并从根本上改变既定的战略以及更动部署上无穷的具体细节,就得需要时间,而余下的时间却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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