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7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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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7第6期-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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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人人都想做电工,主要是图清闲,其次是有技术。电工是糖精厂最复 杂的工种。钳工和管工都能糊弄过去,手艺差一点也无所谓,电工却比较严格, 手艺不行就会把自己电死。事关生命安全,技术差的没法混。
  倒 B 给我上过的安全教育课,一语成谶。九三年果然有人城门失火,殃及池 鱼。电工班的几个师傅在车间里做大检修,有一个师傅站在梯子上布线,另一个 人在外面推电闸,结果鬼使神差地推错了,不该通电的那根电线里跑进了  380 伏的电流。里面的师傅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耶”,就从梯子上倒栽下来,后脖子 着地,立刻昏迷,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死了。事发之后,推闸的师傅被抓进去了, 现场还有一个旁观的师傅则深受刺激,脑子转不过弯,傻了半个多月,吃饭拉屎 都不能自理。厂里只能把他调到技术科去,管管资料,倒倒茶水。别人也搞不清 他是不是假装的,反正家属说了,脑子受刺激也是工伤。至于死掉的那个师傅, 处理起来反而简单,按工伤发放抚恤金,开追悼会。最难办的是抓进去的那个, 要判刑,家属当然不干了,带了二三十号人冲到厂里来,态度极其蛮横,把整个 办公大楼的热水瓶全都砸了。
  出了生产事故,我们也受牵连,半年的安全奖金全都没了。一时间,厂里贴 了很多宣传标语:保障安全生产,安全第一,安全警钟长鸣。与此同时,安全科 又进行了一次培训,把平时不注意安全的工人召集在一起上课,还考试,考试不 过关就扣奖金。倒 B 说我是钳工班最没有安全意识的,把我叫进去再培训,考了 两次没通过,扣了半个月的奖金。后来就不考了,因为水泵来不及修。
  池鱼既殁,就得重新放鱼苗。电工班一下子减员三个,活都来不及做。我爸 爸听说这个消息,反应奇快,跑到化工局送了一把礼券,又给机修车间主任和电 工班班长分别送了一条中华烟。之后的那个礼拜,我就拎着一袋劳保用品去电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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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上班了。当时也有上三班的工人想进电工班的,但是三班换白班的难度特别大,
  而我本来就是上白班的,又是机修车间内部调动,相对容易得多。 钳工升级为电工,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对我爸爸刮目相看。虽然化工职大
  已经泡汤了,但毕竟不是我爸爸的错。这么一想,我心里就平衡多了。电工也不 错,至少我已经到达了工人阶级的顶峰。
  做电工必须有电工证,否则不能上岗。电工证得去考,而且是局里统考,但 具体给不给你做电工,则完全是厂里说了算。我到电工班还是拿四级工资,这是 在钳工班锉铁块得来的,我锉了一块铁坨子所以我是四级电工,这个来龙去脉很 古怪,我自己也搞不明白。白蓝说这是管理问题,我说管理混乱也有好处,这便 宜让我得着了,我不能总是倒霉,也应该占点小便宜了吧。
  后来我还被糖精车间的一个青工拦住,此人姓焦,绰号焦头,焦头是一个特 别上进的青年,到处参加培训,想要逃离糖精车间。可是他越这么干,厂里就越 不调他,据说辩证法就是这个样子的,也叫天威难测。焦头指着我的鼻子说:“路 小路,你有电工证吗?”我呆头呆脑地说,没有哇。焦头说:“你没有电_r 证, 凭什么进电工班?”我当然不能说我爸爸送香烟的事,我就说:“我他妈也不知 道。”然后我问他:“你凭什么审问我?你有电工证啊?”焦头就从包里摸“{来 一本硬面的小本子,在我眼前晃了晃,“看,这就是我的电丁证!”
  我说:“不行,你得给我翻翻,万一是你的独生子女证呢?蒙我啊?”焦头 理直气壮地把本子塞到我手里,我一看,还真不是电工证,是会计证。焦头很抱 歉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拿错了。”然后又从包里拿出真正的电工证给我看,也 是个小本子,贴着他的照片,有一个钢印敲在他脸上。焦头说:“路小路,你开 后门,是不正之风。我考了这么多证书,我还是在造糖精,太不公平了。”
  我说:“操,你还有什么证,就一起拿出来吧。”他又拿出了计算机一级证书、 办公自动化证书、国标舞蹈培训证、三级厨师证……我他妈的完全看傻了。焦头 说:“这些全是实打实考出来的。路小路。你什么证书都没有,凭什么做电工?” 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说:“你丫真是焦头一个。你他妈的再缠着我,我就 揍你。”他听了就立刻消失了。
  后来我反省自己,对焦头太凶恶,很伤他的自尊。但我也不打算去道歉,我 看见这种神经兮兮的人很害怕。一个工人,考了那么多证书,而且都是初级的, 我也搞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后来听说他在考律师证,假如考上了这个证书,想打 他就难了,我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我去电工班报到,引路人是小噘嘴。她把我叫到劳资科,当时我从泵房回来, 穿着小半年没洗的工作服,这衣服已经不是蓝绿色了,而是死黑死黑的,去挤公 共汽车再好不过,但也可能被人打死。我腰里绑着一根巴掌宽的工作皮带,皮带 上挂着各色扳手,左边是两个活络扳手,右边是四个套筒扳手,屁兜里插着老虎 钳和螺丝刀,耳朵上夹着一根红塔山。这和我上一次出现在劳资科,简直有天壤 之别,上次小噘嘴在炮楼里训我,我期期艾艾的,神色慌张,酷似一只待宰的绵 羊。
  小噘嘴看到我的样子,很恶心地皱了皱眉头。我说厂里在大检修,必须带齐
  _丁具,样子是野蛮了点,但这表示我在辛勤劳动。她很不满意地说:“又不是没 发给你劳保用品,搞得像土匪一样。你的工具包呢?”我说早他娘的烂穿了。 小噘嘴说:“路小路,想必你也知道了,今天调你去电工班。”我嘿嘿地笑。 她说:“你爸真行啊,什么时候把你弄进科室里来啊?”我说:“别取笑我了,坐
  科室会生痔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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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送我去电丁班,路上对我说:“路小路,你在厂里的表现很糟糕,本来胡
  科长要调你去糖精车间上三班的。”
  我说:“你别相信倒 B 对我的污蔑,其实我表现很好的,我还救过德卵呢, 发了我三十块钱奖金。”
  小噘嘴说:“人不能总是吃老本,你又不是救过厂长,不值得这么得意。” 我说:“你这话有道理,我一定好好改造。” 小噘嘴说:“你真贫嘴,你那三十块钱奖励还是我给你打的申请呢。” 我说:“你把我训那么惨,适当的时候也该奖励奖励嘛,不能总是给我看棍
  子,而不给我吃糖。” 小噘嘴说:“哎哟,还记恨哪?你对着人家抡锉刀,要不是有你爸爸顶着,
  早把你发配到糖精车间去了。” 我叹了口气,我向她详细解释了锉刀的作用,锉刀是没有刀刃的,锉刀也没
  有刀尖,锉刀的作用面是在两侧,难道我用锉刀把倒 B 锉死?这倒很新鲜,从来 没听说过。我本人就是那把无害的锉刀,扬来扬去,最后还是得去面对铁坨子, 别无选择。小噘嘴说:“噢,原来锉刀是这个样子的。那你也不能抡锉刀啊。”我 心想,你这个五谷不分的小白痴。
  小噘嘴送我去电工班,我一直很感激她。其实电工班的人都认识我,一起打 牌,一起抽烟,但小噘嘴带我进去,显得我面子很大。后来才知道,她其实是去 看另外一个人的。
  现在让我回忆电工班,我会说,首先,它就像个鸦片馆,其次,它还是像个 鸦片馆。与钳工班的四处漏风正相反,电工班是一个水泥房子,造得跟碉堡一样, 一扇小门进去,绕过一条走廊,再往里走是一个拱形的门洞,有点像阿拉伯宫殿 的造型。这房子连一扇窗都没有,黑咕隆咚,亮着几盏小灯。几张年久发黑的办 公桌,桌子后面不是椅子,而是躺椅,电工们全都横在躺椅上抽烟。由于没有窗, 也不通风,整个房间烟雾不散,就像个鸦片馆。以前我不太爱来这里,嫌空气质 量太差,时间久了会得肺癌。可我既然做了电工,也就只能忍受这种恶劣的环境 了。
  我在电工班唯一的工作就是到处给人换灯泡。电工得会修马达、会修触报器、 会安装低压电路、会爬电线杆……这些都很复杂,所有技术性的工作与我完全无 关,我根本没学过。师傅们说,不着急,慢慢学,先去换灯泡吧。
  老牛逼曾经对我下过结论,说我没有机械天赋,修不了水泵,所以只能把水 泵都报废掉。这么干其实很罪过,很多水泵就这么白白地被送进了废品仓库,假 如我干的不是钳工,而是医生,那火葬场的人肯定得忙死。推己及人,推水泵及 自己,我应该感到惭愧。但是,做电工就不会有任何负罪感了,灯泡坏掉是修不 好的,没有人会修电灯泡,如果你能找到一个会修灯泡的人,他一定是个比爱迪 生更伟大的天才,因为爱迪生发明灯泡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去修它。我只需要把 坏灯泡拧下来,扔进垃圾桶,再拧上去一个好灯泡就可以了。从卡路里的角度来 说,这是一个比钳工轻松一百倍的工作。唯一的缺憾是,水泵不太容易坏,而灯 泡经常出问题,并且,全厂有几千个灯泡,一天换上二三十个灯泡乃是家常便饭。 换灯泡很容易,带一支电笔,扛一把竹梯就可以了。我每天扛着竹梯在厂里 跑东跑西,白蓝说我像扫烟囱的男孩,最好再带把扫帚。我以前看过本书,扫烟 囱的男孩从烟囱里掉下来,被有钱人家的女孩看到了,他们就结下了友谊,友谊 是爱情的前奏。这是一个英国的故事,好像很浪漫。不幸的是我也读过狄更斯的
  《奥立弗?退斯特》,我知道扫烟囱的男孩经常被卡在烟囱里,下面的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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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火,男孩被熏成烤鸭。烤鸭好吃,但绝不浪漫,像我这么一条壮汉真的去扫
  烟囱,必然会被卡住,而成为牺牲品。我只能说白蓝有点异想天开,我做了电工, 她也为我高兴,这是真的。
  做电工不用穿工作服,电工是仅次于仪表工的干净工种。只有在大检修的时 候,我们才套上工作服,至于平时,则是一身枪驳领双排扣的西装,笔挺地穿在 身上。九十年代初,枪驳领西装非常流行,双排扣子最好是金色的,更神气。那 时候还流行穿太子裤,又肥又大,裤腰上打着八到十六个褶子。太子裤配金色扣 子的枪驳领西装,脚下是一双白色的真皮运动鞋,就这么个鸟样。这种装扮走在 厂里非常吓人,认识的人知道是电工发神经,不认识的还以为是外商来考察。这 种装扮还有个特点:枪驳领西装很长,而太子裤显得腿很短,我们就是一群上身 笔挺修长,而下身短成一橛的怪人,自己还觉得很时髦。
  那时候我没有枪驳领西装,为了穿得跟他们一样,我央求着我妈,去裁缝那 里做了一件。我妈看了也很满意,说我神气得不得了。我穿着这件西装到处招摇, 后来不穿了,因为只有民工才穿枪驳领的西装,非常巧合的是,他们穿着这种西 装砌砖头、捡垃圾、骑三轮,和我们当年如出一辙。
  到了夏天,西装不能穿了,我们还是穿太子裤。上身则什么都不穿,就这么 光着,八个褶子的太子裤配上光膀子,使我们看起来就像一群阿拉伯舞娘。夏天 的早晨,我们骑车到电工班,把衬衫一脱,就这么站在电工班门口抽烟。我们还 把皮带松开一个扣,裤子就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露出肚脐三寸之下的一小撮阴 毛。路过的师傅们看了,纷纷叫好,小姑娘则面红耳赤,急匆匆地跑过去。
  那时候白蓝看见我的舞娘装束,骇得目瞪口呆。我赶紧提裤子,免得她看见 我的阴毛。后来她说这个裤子好,肥大宽松,勃起的时候看不见。我立刻想起自 己在医务室里昏迷的事情,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又嘲笑我说:“当心老阿 姨流鼻血。”
  我做电工的第一份活,就是去换灯泡。那天小噘嘴刚走,电工班班长就对我 说,去制冷车间换灯泡。电工班班长三十多岁,绰号鸡头,这个绰号很难听,他 以前的绰号叫鸡鸡,更难听,做了班组长才升级为鸡头。鸡头就鸡头吧,总比鸡 鸡好听一点。他给了我一个 380 伏的灯泡,并且告诉我,灯泡分为两种,220 伏
  和 380 伏的,如果把 220 伏的灯泡塞到 380 伏的插口上,那个灯泡就会变成一个 小型的炸弹,玻璃碎片崩到眼睛里就会变成瞎子阿炳,以后只能到工会里去拉二 胡。我战战兢兢地拿着灯泡。鸡头又说,去制冷车间找黄春妹吧。
  我问鸡头:“黄春妹是谁?” 鸡头说:“一个很胖的女人,大概有你两个那么宽,很容易找的。找不到就
  问别人吧,制冷车间都知道黄春妹。” 我听他这么形容,觉得有点心虚。鸡头皱着眉头说:“怕什么?一个胖女人
  就把你吓成这样,那要是遇到瘦女人怎么办?”他说的近乎黑话,我又听不懂了。 鸡头就把身边的一个青工叫过来,陪我一起去,他叫小李。我以前没见过他,他 说:“哦,我是从橡胶厂新调来的。我见过黄春妹的,很胖的。”鸡头说:“对, 就是那个胖老虎。”
  那天我和小李去制冷车间,他比我大一岁,技校毕业,学的就是电工。我们 都是新人,相互结伴胆子大,于是揣着灯泡,扛着梯子,哼着小曲去找胖老虎黄 春妹。
  路上,小李说:“你们这里,那种阿姨,原来叫老虎啊。” 我问:“你们橡胶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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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那里叫蝗虫,又叫菜皮,叉叫烂污女人。”
  我问小李,为什么鸡头说胖女人比瘦女人好对付。小李挠了挠头说:“我也 不大清楚,以前橡胶厂里的师傅说,瘦女人欲望很强烈的,会把人吸干掉。”
  那天,我和小李跑进制冷车间,到操作室一看,见了鬼,一个人都没有,更 别提黄春妹了。这种情况很可怕,可以直接去安全科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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