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怕。〃她答,〃活得再不愉快,我还是情愿活着,即使丈夫不爱我,我还可以带着孩子过日子,寂寞管寂寞,我也并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子,我忍得下来。〃
〃你不会死的。〃我说。
她向我微笑,我从来没见过更凄惨的笑。
护士替她作静脉麻醉注射,她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轻轻地说:〃明天来看你。〃
她点点头,没过多久便失去了知觉。
我把她的手放在胸上,然后离开医院。
勖存姿对着火炉在沉思,已自轮椅上起来了。
他问:〃你到医院去做什么?不是送聪憩到机场吗?〃他又查到了。
〃去看一个医生,我爱上住院医生。〃我笑说。
他看我一眼,〃我明知问了也是白问。〃
我蹲在他身边,〃你怎么老待在伦敦?〃
〃我才住了三个礼拜。〃
〃以前三小时你就走了。〃
〃以前我要做生意。〃他说。
我听得出其中弦外之音,很害怕。〃现在呢?你难道想说现在已经结束了生意?〃
〃大部分。〃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我说,〃勖存姿不做生意?商界其他的人会怎么想?〃
〃我老了,要好好休息一下。〃他说,〃我要检讨,是为了什么,我的孩子都离我而去,我什么都给他们,我也爱他们,就是时间少一点儿,可是时间……〃
〃勖先生,我早先跟你说过,你把所有活生生的人当作一具家具,一份财产,我们不能呼吸,我们没有自由,我们不快乐。〃
〃我不明白。〃
〃勖先生,你是最最聪明的聪明人,你怎么会不明白。〃
他正颜地说:〃但是我并不像那种有钱父亲,一天到晚不准子女离家,逼他们读书……我不是,钱财方面我又放得开手。〃
〃我本人就觉得呼吸困难。〃我苦笑,〃勖先生,你晓得我有多坚强,但是我尚且要惨淡经营,勉强支撑,你想想别人。〃
他说:〃我还是不明白。〃他倔强而痛苦。
我叹一声气,他不明白他的致命伤。
〃喜宝,我想你跟我回香港去。我想见见他们。〃
〃我与你回香港?〃我瞠目,〃住在哪里?〃
〃替你买一层房子,还有住哪里?酒店?〃他反问。
我镇静下来,反而有一丝高兴。也好,在英国我有些什么?现在书也不读了。任何城市都没有归属感,倒不如香港,我喜欢听广东话。
〃好的。〃我说,〃我跟你回去。〃
〃谢谢你。〃他说。
我抬一抬眉,十分惊异。他说谢谢。
〃事实上,〃他说下去,〃事实上如果你现在要走,我会让你走。〃他眼睛看着远处。
自由?他给我自由?我可以走?但是我并不想走,我恨他的时候有,爱他的时候也有,但我不想走。
我说:〃我并不想走,我无处可去。〃
他忽然感动了,〃喜宝——〃他顿一顿,〃你跟我到老?〃
〃那也并不是很坏的生涯,〃我强笑,〃能够跟你一辈子也算福气。〃
〃你怎么知道没处可去?你不趁年轻的时候出去看看,总要后悔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外面没有什么好看的!外面都是牛鬼蛇神!〃
〃好,喜宝。好。〃他握住我的手。
聪憩动完手术,我去看她。
她呜咽地——〃我的身形……〃她右半胸脯被切割掉……。
她伏在我胸膛上哭。我把她的头紧紧按在胸前,我欠勖家,勖家欠我,这是前世的一笔债。
她的哭声像一只受重伤的小狗,哽呛,急促,断人心肠。我不能帮她,连她父亲的财势也帮不了她,她失去丈夫的欢心,又失去健康,啊金钱诚然有买不到的东西。
我一整天都陪着她,我们沉默着。
第二天我替她买了毛线与织针,她不在病床,在物理治疗室。大群大群的断手断脚男男女女在为他们的残生挣扎,有些努力做运动,绷带下未愈的伤口渗出血来。
聪憩面青唇白地靠在一角观看,我一把拉住她。
她见到我如见到至亲一般,紧紧抱住我。
〃我们回房间去。〃我说,〃我替你买了毛线,为我织一件背心。〃
聪憩惨白地说:〃我不要学他们……我不要……〃
〃没有人要你学他们,没有人,〃我安慰她,〃我们找私家医生,我们慢慢来。〃
〃我的一半胸……〃她泣不成声。
〃别担心——〃但是我再也哄不下去,声音空洞可怕,我住了嘴。
护士给她注射镇静剂入睡,我离开她回家。
三日之后,聪憩死于服毒自杀。
勖存姿与我回香港时带着聪憩的棺木。辛普森也同行。她愿意,她是个寡妇,她说希望看看香港著名的沙滩与阳光。
方家凯与三个孩子在飞机场接我们。孩子们都穿着黑色丧服,稚气的脸上不明所以,那最小的根本只几个月大,连走路都不大懂得。
方家凯迎上来,勖存姿头也没抬,眼角都未曾看他,他停下来抱了抱孩子。孩子们〃公公,公公〃地唤他。
然后我们登车离去。
香港的房子自然已经有人替他办好了。小小花园洋房。维多利亚港海景一览无遗。可是谁有兴致欣赏。勖存姿把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三夜,不眠不食,锁着门不停地踱步,只看到门缝底透出一道光。
如果家明在的话,我绝望地想,如果家明在的话,一切还有人作主。
方家凯的三个女孩儿来我们这里,想见外公。我想到聪憩对我说:〃……照顾我的孩子。〃他们勖家的人,永远活在玫瑰园中,不能受任何刺激。
然而聪憩还是他们当中最冷静最理智的。勖家的人。
我常常抱着聪憩最小的女儿,逗她说话。
〃你知道吗?〃我会说,〃生活不过是幻像,一切都并不值得。〃
婴儿胖胖的小手抓着我的项链不放,玩得起劲。
我把脸贴着她的小脸。
我说:〃很久很久之前,我与你一样小,一样无邪,一样无知,现在你看看我,看看我。〃
她瞪着我,眼白是碧蓝的,直看到我的脑子里去。
我悲哀地问:〃为什么我们要来这一场?为什么?〃
她什么也不说。
我喂她吃巧克力糖。辛普森说:〃给婴孩吃糖是不对的。〃
我茫然地问:〃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勖存姿还是不肯自书房出来,一日三餐由辛普森送进书房,他吃得很少。
我有时也开车与聪憩的女儿去兜风。她们是有教养的乖孩子,穿一式的小裙子,很讨好我,因为我是唯一带她们上街散心的人。她们在看电影的时候也不动,上洗手间老是低声地央求我。两个女佣跟着她们进进出出。在旁人眼中她们何尝不是天之骄子。但我可怜她们,是谁说的,富人不过是有钱的穷人,多么正确。
方家凯来跟我谈话。
〃谢谢你,姜小姐。〃他很有愧意,〃替我照顾孩子们。〃
〃别客气。〃我倒并不恨他。我什么人也不恨。
他缓缓地说:〃其实……其实聪憩不明白,我是爱她的,这么长久的夫妻了,我对她总有责任的……〃
我抬头看着他。
〃……是我的错,我觉得闷。人只能活一次,不见得下世我可以从头来过,我又不相信人死后灵魂会自宇宙另一边冒出来……我很闷,所以在外边有个女朋友……〃
方家凯一定得有个申诉的对象,不然他会发疯。
〃但是聪憩不原谅我,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每一件事都是习惯,做爱像刷牙……姜小姐,我已是个中年人,我只能活一次——〃方家凯掩上脸。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他年纪大了,他害怕,他要寻找真正的生活与失去的信心。还有生命本身的压迫力……我明白。
〃我明白。〃我说。
〃真的?〃他抬起头来,〃她是个比较年轻的女孩子,非常好动,十分有生气。我不爱她,但与她在一起,一切变得较有意义,时光像忽然倒流,回到大学时代,简单明快,就算戴面具,也是只比较干净的面谱:就我们两个人,没有生意,孩子、亲戚、应酬,只有我们两个人,因此我很留恋于她。我永远不会与聪憩离婚,也不可能找得比聪憩更好的妻子,但聪憩不明白,她一定要我的全部,我的肉体我的灵魂我的心,她就是不肯糊涂一点儿。我不是狡辩,你明白吗?姜小姐。〃
我明白。
〃我怕老。像勖先生,即使赚得全世界,还有什么益处呢?我只不过想……解解闷,跟看书钓鱼一样的,但没有人原谅我。我真不明白,聪憩竟为这个结束她的生命,〃他喃喃地,〃我们只能活一次。〃
我把脸贴着他的小女儿的脸,〃你知道吗?生活只是一个幻像。〃
〃我会照样地爱她,她失去身体任何一部分,我仍然爱她,为什么她不懂得?〃方家凯痛苦地自语。
我说:〃方先生,女人都是很愚蠢的动物。〃
〃我现在眼闭眼开都看到她的面孔。〃
〃她不会的,她不会原谅你的。〃我说。
〃我倒不会怪她不原谅我。〃方家凯说,〃我要跟她说,我如果知道她这么激烈,我就不会跟她争。〃
〃对住倒翻的牛奶哭也没用。方先生,好好照顾孩子。〃
〃谢谢你,姜小姐。〃
我说:〃至少你有苦可诉,因为你摆着人们会得同情的现成例子,我呢,我还得笑。〃
〃姜小姐。〃方家凯非常不安。
〃回去吧。〃我把他小女儿交在他的手中。
他离开了。
第九章
二十五岁的生日,我自己一个人度过,没有人记得。如果当年我嫁了个小职员,纵使他只赚那么三五千,四年下来,或者也有点真感情。带孩子辛苦,生命再缺乏意义,在喧闹繁忙中,也就过了。说不定今日孩子亲着我的脸说〃妈妈生辰快乐〃,丈夫给我买件廉价的时装当礼物……我是不是后悔了?
我照常吃了饭,站在露台上看风景,维多利亚港永远这么美丽。几乎拥有每一样东西的勖存姿却不肯走出一间三百呎的房间。
〃但是我不能控制生命。〃勖存姿在我身后说道。
〃勖先生。〃我诧异,他出来了。
他说:〃你寂寞吗?〃他把手搁在我肩膀上。
我把手按在他手上。〃不。〃
〃谢谢你!〃勖存姿说。
〃为什么每个人都谢我?〃我笑问,〃我做了什么好事?〃
〃家明会来看我们。〃他说。
我一呆。〃真的?〃我惊喜,〃他回来了?〃
〃不,他只是来探访我们。〃他说。
〃呵。〃我低下头。
我又抬起头打量勖存姿。他还是很壮健,但是一双眼睛里有说不出的疲倦,脸上一丝生气也看不到,我暗暗叹口气。
〃今天是我生日。〃我说。
〃你要什么?〃勖存姿问我,〃我竟忘了,对不起。〃
我苦笑。我要什么?股票、房子、珠宝?
〃我知道,〃他抚摸我的头发,〃你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就很多很多的钱,如果两件都没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我不仍是有健康吗?〃我勉强地笑。
〃喜欢什么去买什么。〃他说。
〃我知道。〃我握着他的手。
〃休息吧。〃勖存姿说,〃我都倦了。〃
但我不是他,我一天睡五六个钟头怎么说都足够,平日要想尽办法来打发时间。
我上街逛,带着辛普森。逛遍各店,没有一件想买的东西,空着手回家。我请了师傅在家教我裱画,我知道勖存姿不想我离开他的屋子。裱画是非常有趣味的工作,师傅是一个老年人,并不见得比勖存姿更老,但因为他缺乏金钱名誉地位,所以格外显老。
师傅问我还想学什么。
我想一想:〃弹棉花。〃我说。
他笑。
我想学刻图章,但是我不懂书法。弹棉花在从前是非常美丽的一项工作,那种单调而韵味的音响,工人身上迷茫的汗,太阳照进铺面,一店一屋的灰尘,无可奈何的凄艳,多像做人,毫无意义,可有可无,早受淘汰,不被怀念,可是目前还得干下去,干下去。
勖存姿看着我说:〃呵你这奇怪的孩子,把一张张白纸裱起来,为什么?〃
我笑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们岂一定要裱乾隆御览之宝。〃
他笑得很茫然。勖存姿独独看不透这一关,他确信钱可通神,倒是我,我已经把钱银看得水晶般透明,它能买什么,它不能买什么,我都知道。
我陪着他度过这段困难的时间,镇静得像一座山。但是当家明来到的时候,我也至为震惊。我看着他良久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像悬在半空。
〃家明——〃我哽咽地。
〃我是约瑟兄弟,〃他和蔼地说,〃愿主与你同在,以马内利。〃
他剃了平顶头,穿黑色长袍,一双粗糙的鞋子,精神很好,胖了许多许多,我简直不认得他,以往的清秀聪敏全部埋葬在今日的纯朴中。
〃家明,勖先生需要你。〃我说。
〃请勖先生向上帝恳求他所需要的,诗篇第二十二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说。
〃家明——〃我黯然。
〃我的名字是约瑟。〃家明说。
〃信上帝的人能这么残忍?〃我忽然发怒,〃耶稣本人难道不与麻疯病人同行?你为什么置我们不理?〃
〃你们有全能的上帝,〃他的声音仍然那么温柔,〃何必靠我呢?'在天上我还有谁呢?在地上也没有值得仰慕的'。'人都是说谎的',姜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清楚。〃
〃上帝?〃我抓住他的袍角,〃我怎么能相信我看不见的人?〃
〃'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姜小姐,我们的眼睛能看多深,看多远?你真的如此相信一双眼睛,瞎子岂不相信光与电,日和月?〃
〃家明——〃我战栗,眼泪纷纷落下。
〃只有主怀中才能找到平安。〃他说,〃姜姊妹,让我为你按首祷告。〃
〃家明——〃
〃姜姊妹,我现在叫约瑟。〃他再三温和地提醒我。
他轻轻按着我的头,低头闭上眼睛,低声开始祷告:〃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我叫,〃不,家明,我不要祷告,家明!〃
他睁开眼睛,〃姜姊妹——〃
我泪流满面,〃家明,我是喜宝,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