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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脸蛋红红的女孩子停了手,蹦下台来。掌声中有人超分贝地叫着“宝贝儿,真棒”,必定是那女孩的父母了。 “下面我们欢迎宗城城小朋友给我们表演。”一个女老师来报幕。
四季揪着宗浩的手,热烘烘的,出汗了。宗浩紧握着她,好像是给她力量,其实是在镇定自己的情绪。城城跑出来了,竟然跑着出来的。他从来都是一蹦一跳地走路,无论如何不会一步一步四平八稳地放缓节奏。这只林子里飞出来的小鸟,充满新鲜活泼的力量,毫不怯场和畏惧,急匆匆对着台下鞠了个躬,就往钢琴跑去。连这几步他都要跑,屁股一歪一歪蹭上了高高的琴凳,两只手立即做出了钢琴家才能拥有的美妙的形状。宗浩捏捏四季的手,意思是:“你看,多了不起。我的儿子!”
“当——”一个音符弹出来了!真是响亮有力。
“当——”又是同样的一声,同样的力度。
“当——”跟前两声一模一样,这三声真如同警钟,作一个乐曲的开场,多引人注意。
“当——”同一个位置的第四声,观众席上有人笑了。
城城屁股一扭一扭从琴凳上下来。原来他的表演结束了,在这四声敲击之后,他跑到舞台中央,很镇定地鞠了个躬。愣了一会儿的家长们此时开始哈哈大笑。
一直站在钢琴旁的女老师慌忙面对大家解释:“城城没弹错。我们教的就是这样。”
四季跑上前去,把儿子搂紧了,跟所有的母亲一样毫无特色地连声夸:“太棒了,儿子,真棒。”宗浩也等不及,跑上去,在城城粉嫩的腮帮子上重重啄了两下。
城铁经过的郊外,春天仿佛到得更快。一片一片的树林整齐地吐出了绿叶,如此稚嫩娇羞的绿色,在城市中心是很难找到的。在市中心,密集的楼间,拥塞的车流旁生长出来的春天的芽苞,不消一刻,立即就会被厚重的尾气、铅灰色的尘土、人类喷吐的浊气覆盖住,就像是被一层塑料薄膜阻隔着,四季望着它们,都替它们感觉到气闷。幸而,现在每天都能看到郊外的春色,上下班的路途就如同从前的踏青。“这是多么奢侈的生活啊!”四季感叹道。真是很难想象了,从前,跟宗浩两个人生活的二环路边的筒子楼,后来,城城出世了,小群从乡下过来,四个人挤在三环路边的两居室中,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呼吸到的是整个城市的钢铁废气;深夜,连狗都不叫了,车流还在楼下哗哗地飞驰;有日历表上透露出的季节的更替,有温度高低的感觉,可是看不出天空的颜色星星的光芒是如何随着季节在变化。这些本来与我们很亲近然而又在城市中失去的感觉,在四季把家搬到五环以外后,突然找回来了。在城铁车厢中,日日看着这些不停滋长着的生机,四季也感到了从自己心中往外滋长着的欲望。它们也跟青草和叶芽一样,很难看出生长的速度,但是它们真的在生长。
已经好几天没有跟齐晖一同乘车了。广告公司最近派给他一个活儿,每天上午得出去收集资料,下午才回去一趟,整理资料。“有四天了吧?他有没有注意到铁轨两边这么蓬勃的春色呢?”想到这儿,四季靠着他们惯常站立的门边,给他发短信:
春天真的到了。我的心情特别好。今天中午,或者是你方便的时候,能见到你吗?
然后四季等着他的回答。是不是正在紧张的工作中?或者是周围的嘈杂使他没有注意到?车到终点,出了检票口,四季握在手中的手机毫无动静。换公交车,下车,进公司,打开电脑看娱乐网页,手机仍像死去了一样。四季犹豫了许久,拿起手机,找出齐晖的号码。可是,又立即取消。思来想去一个多小时,网上的新闻也看得七零八落,不成章法。其间办公室的电话倒是响了不少回,可都不是他。
十点多,手机响了。终于传来了齐晖的声音,他的轻快的声音。“我们俩中间有家咖啡店,中午就去那儿喝一杯手工研磨的咖啡吧。”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迟才回复,也没有征求四季对这个提议的意见。四季压下了自己的好奇,没有问。不是不打算问,中午见面的时候再问吧。四季挂了电话,边想边绽露出微笑。这个叫“红与黑”的咖啡店有一种奇异的夸张混合的风格。到处都是红色,窗帘,台布,蜡烛,服务生的制服。剩下的全是黑色,黑色的木桌椅,黑色的烛台,黑色的杯碟,黑色的咖啡。
“城城好吗?”齐晖问。
“挺好。天气暖和了,幼儿园经常带他们户外活动,胳膊腿儿比以前有劲儿了。”
咖啡豆在变成粉末的声音,还有飘过来的醇厚的香味。四季望望四周:“你常来这儿?”
“他们也是刚开的。等这儿被很多人发现了,就没有现在这份清静了。”齐晖道。
真是清静。角落里有几拨客人,都低低地说话,音响里放着缓慢沉稳的老歌,愈发使空间空旷幽静。咖啡的苦香更浓了,可能他们要的已经煮沸了。
凄风冷雨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蓦然回首中欢爱宛如烟云/似水年华流走不留影踪
低缓伤感的歌声在咖啡店内流淌。四季一听到这旋律,立即愣了一下:现在还有如此时尚的场所会放一首如此古老的歌曲,谭咏麟的《水中花》。看齐晖,他的手在桌面上随着旋律轻轻地摆动,看来他也熟悉并且欣赏这首歌。
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奈何辗转在风尘/不再有往日颜色/我看见泪光中的我/无力留住些什么/只在恍惚醉意中/还有些旧梦
古老的歌,古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为什么自己在很早很早以前,在一听到这首歌时就喜欢呢?那时大概才二十岁吧?四季突然想起来了,像是跟随着不间断的音乐的魔力,她就那么自然地对齐晖回忆起来——
有一次吧,星期天,我跟宗浩逛隆福寺那条又逼仄又热闹的小街一现在已经改造了。没有了。那时宗浩已经毕业了,我还在上学呢。我们俩拉着手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小街两边全是一个挨一个的小店,敞着门,甚至把货摊搬到路上,摊主还站在路中间哇哇地叫卖。街面就更挤了,就像赶庙会,我喜欢那种感觉。后来逛到一家卖磁带的小店,它门前的木板床上摆了一些纸盒,里边都是张蔷啊沈小岑啊她们的歌——你知道她们吗?我就走进店里去看。当宝贝一样搁在玻璃柜里的都是好不容易进来的香港磁带。里边就有谭咏麟的《水中花》。我非常喜欢这首歌,在收音机的音乐短波节目里听到过。我让店主从玻璃柜里拿出来。店主还连问好几遍“你要吗?你要吗?”我坚持,说:“我先看一下。”因为我真的想把它捏在手里细细看上几眼。但是我有预感:大概只能是看看而已了。封面特别雅致,忧郁的蓝灰色,写得如同英文字母一般的带着花边的古典字体。还有那个年轻的谭咏麟,蹙着眉坐在灰色台阶上,跟我们大陆的磁带完全不一样的格调。我问多少钱?十五块!真是十五块,我记得很清楚。比现在的磁带还贵!我来来回回地看正面看反面,然后还回去,拉着宗浩的手出门继续逛。
逛了一下午,什么也没买。然后宗浩送我到美术馆那儿,我得坐车回学校,他回他们公司给他们租的一间平房。公共汽车来了,我要上车时,他突然把一个小塑料兜往我手心里一塞。车门关上后,我打开兜子,里边是《水中花》。那个时候,宗浩的工资是四十三块。
这纷纷飞花已坠落/往日深情早已成空/这流水悠悠匆匆过/谁能将它片刻挽留/感怀飘零的花朵/城市中无从寄托/任那雨打风吹也沉默/仿佛是我
咖啡送过来了。咖啡店里的《水中花》早已消失,换成了一首最近的流行歌。四季听到的好像仍是那缠绵不已伤心不已的旋律。为什么今天这么突兀地想起往事来?为什么这么突兀地跟齐晖谈起它?怪只怪这个叫做红与黑的地方,叫人松弛不设防的地方,把埋在四季心灵深处的记忆激活了,放大了,纤毫毕现全部展露在眼前。那好像就是刚刚发生的事,更糟的是,四季知道自己眼中湿漉漉的。她使劲眨动几下,让它们退回去。
“听到这个故事,我其实挺开心的。”齐晖直直地对着四季说。
四季的目光在问他为什么。
“宗浩值得你托付一辈子。”
四季不语,低头喝一大口黑色的咖啡。
“我猜是没有这样的人了。你是一个幸运的人,你意识到了吗?也许因为你一直被幸福包围着,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有局外人才能看得到。有时候我们真的需要跳出来,像个局外人,看一看自己,才会明白我们正在过的日子。不跳出来,慢慢地,会被日复一日缺少变化的生活欺骗,然后莫名其妙地发作,不知所谓地折腾,最后彻底毁灭自己的生活。不仅毁灭自己,把最爱你的人都毁灭掉。”
四季抬头看着齐晖。他慢慢地边想边说出的这些话,给她异样的感觉。不像是他通常的那些话,好像在他身上也发生了某些变化,那种变化使他觉悟,叫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四季不禁肃然,再细想一遍他的含意。
齐晖隔着桌子伸出手来:“恭喜你,你比我幸福多了。好好珍惜。”
齐晖暗暗惊讶,自己从来不会说这样正经的像是教导人的语言,今天竟然毫不别扭顺其自然。这些话他根本没有演练过,他是真心想对郑四季这个人说。
白天跟四季从电影学院导演见面会回来,在她的《星电影》门口分手时,齐晖听到了自己体内产生的一波一波不愿分别的声音。回到“英姿广告”,就想立即拿起电话,再跟她说说话。见不到她,放走了她的手,听到她的声音也是好的。齐晖拿起手机去屋外走廊顶头,刚到那儿又转身回来。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又拿着手机往那儿走,走到那头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等胸中的那股浪头平缓了一点儿.,赶紧反身回办公室,因为那股浪可能马上又会翻涌上来。假设有人见到他的模样,大概会用“困兽”来形容他。
“明天不能赶七点半的城铁了,公司让我早上去西城那边收集一些资料,得有几天。以后见。”齐晖给四季的手机这样留言。
总经理突然召集全体员工到最大的那间开发部的办公室开会。说是全体员工,其实一共是四十五个人。大家都放下手中的电话、键盘、设计样本、名片簿、报价表,围拢过来。“来,来,宗浩。”“来了,程一帆。”“小林,这儿坐。”总经理脸上溢出藏不住的笑容,对任何一个走进屋的员工都要招呼一声或者拍打一下,大家的精神放松下来,而且隐隐感到有什么好消息在等着他们。
“各位,我是迫不及待呀,要向你们宣布,我们起死回生了!不对不对,不仅仅是起死回生,应该说我们东山再起了!到昨天为止,我们的业务拓展到了一百一十七家,比我们曾经最好的成绩还增加了三十家;我们已经进入销售渠道的产品数量增加到了四十二个,比最好成绩还多六种;最最关键的是,我们已经签订下来的销售额是去年的四点二倍!”欢呼声立刻充满了办公室,情绪不怎么外露的宗浩也情不自禁地喊起来,鼓起掌来。
“总经理,给我们加工资啊!”余晓真笑嘻嘻地提议。
“谁说的?这是谁出的主意?”总经理厉声问。
“是我。”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余晓真回答的声音一下显得特别空旷孤独。
“余晓真啊——你说得没错。”总经理绷不住了,脸上瞬间又满是笑容,“召集大家来,要宣布的最大的好消息就是我们的工资不仅要恢复,而且要提高。经过研究,决定平均增加百分之四十。最最埋头苦干劳苦功高的,像宗浩啊。于东清啊,储明啊,他们还会更多。已经通知会计了,就从这个月开始!”
男男女女们竟然像美国电影的俗套结尾似的,互相紧紧拥抱起来。
宗浩从胸中吐出深长的一口气。这一刻,他突然涌起了那种被称为“成功感”的感觉。人们时时都在谈论“成功感”,在报纸上、在电视里、在路上、在城铁车厢里、在办公室里、在酒桌上、在电话里、在被窝里。对这个词,谁都是熟悉得就像每天都会跟它打照面一样,然而,宗浩从来没有体会过“成功感”降临会是怎样一种滋味。他不觉得自己失败了,然而也不觉得他“成功了”。“成功了”应该是刘翔撞线的那一刻吧,自己的人生哪里会有那么巨大、那么排山倒海的戏剧化的幸福?可是,这会儿,宗浩突然感觉到自己撞线了!原来成功已经来临,成功感是这么美的感觉!宗浩望望四周的同事,这些一起拼命努力,为了房子,为了车子,为了老婆孩子为了父亲母亲的人们,他们也一定同时体会到了这就叫“成功”吧。与其说“成功”是顺利到达目标,不如说“成功”是从极其艰难中到达目标。这就是宗浩对“成功”的理解。
余晓真的眼睛看过来,抓住了宗浩的目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喧闹的人群中向他传递着无声的信息。宗浩没有回避她眼中的光芒,他向她微笑,对她做出胜利的手势。“庆贺胜利吧!余晓真。”宗浩想这么对她说。面对余晓真的爱情,宗浩也没有输。当然,这不是“成功感”。不管是接受还是逃避,都不是“成功 ”。但是,心安、无愧是宗浩为自己设定的目标。要在人生中设置这样的目标,是需要很多很多力量的。
宗浩打开抽屉,取出压在最底下的红色存折。这是他在做着两份工的最难的时候给城城买的教育保险。四季跟他说过,要给她自己买一份保险,免得发生意外,一家的天就塌下来了。四季这么做,没有错。如果要优先选择一个人投保,当然是四季。她的身价是宗浩的几倍。宗浩理智上接受,可是感情上特别窝火。一个父亲,一个丈夫,难道本不该是家中顶天的人吗?怎么自己头上的那片天不知不觉由四季扛上了呢?我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