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现在这张脸,我觉得阴险得很……”
“我可以发誓,是人家把我灌醉了,一些坏朋友硬把这个女人塞给我,一切都是出于偶
然!”蒙泰斯说。
“那么我还可以原谅你了?”她微笑着说。
“你非嫁他不可吗?”男爵焦急到了极点。
“八万法郎的进款!你瞧!”她那兴奋的神气竟有点儿可笑,“而且克勒韦尔那样的爱
我,他会爱死的!”
“啊!我明白了。”
“那么咱们过几天再谈,”说罢她得意扬扬的下楼了。
男爵在那里站了一会,想道:“好,那我不顾一切了。怎么!……这个女人竟想用她的
爱情来收拾那个混蛋,象她当初算计玛奈弗一样!……这明明是上帝叫我来为人除害了!”
两天以后,瓦莱丽脱胎换骨,改姓了一个巴黎区长的光荣的姓;她改姓以后一小时,在
杜·蒂耶饭桌上把玛奈弗太太骂得狗血喷头的那批客人,就在她家里入席了。口头出卖朋友
的轻薄行为,在巴黎生活中是挺平常的。克勒韦尔做了十足地道的丈夫,为表示他的得意,
把巴西男爵邀请了;所以瓦莱丽很高兴的看到教堂里有蒙泰斯在场。他来吃喜酒,也没有一
个人觉得奇怪。这些风雅人士,对情人的没有志气,寻欢作乐的交易,久已司空见惯。斯坦
卜克对他素来当做天使的人开始有点儿瞧不起了,他那天悒郁不欢的表现,大家认为非常得
体。波兰人仿佛借此表示,他跟瓦莱丽从此完了。李斯贝特来拥抱她亲爱的克勒韦尔太太,
抱歉的说不能吃喜酒,因为阿黛莉娜病得厉害。
“你放心,”她和瓦莱丽分手时说,“他们会请你去,也会上你这儿来。一听见二十万
法郎几个字,男爵夫人差不多死过去了。噢!这个把柄你把他们拿住了;你慢慢得告诉我是
怎么回事,嗯?……”
结婚以后一个月,瓦莱丽和斯坦卜克吵架已经吵到第十次;他要她解释亨利·蒙泰斯的
纠葛,提出那天乐园出事的时候她说的话,不但口头羞辱她,并且严密监视她,使她夹在文
赛斯拉的嫉妒与克勒韦尔的慇懃之间,连一分钟都不得自由。一向替她出得好主意的李斯贝
特既不在身边,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气愤,甚至提出文赛斯拉借钱的事,狠狠的骂了他一
顿。斯坦卜克一气之下,居然不上克勒韦尔公馆了。这样,瓦莱丽终算达到了目的,因为她
要文赛斯拉离开一响,好恢复她的自由。克勒韦尔就要下乡去跟包比诺商量她上门拜客的手
续,她预备趁那个机会跟男爵约会,和他待上一整天,把以前说过要使巴西人加倍爱她的理
由告诉他。兰娜因为人家给了她很大的报酬,觉得自己的罪过一定不小,当然她真正关心的
是主人而不是陌生人;那天早上她想点醒太太,可是人家恐吓过她,要是泄露风声,就得送
她进疯人院,所以她心中很怕,只说:
“太太现在很幸福了!干吗还要敷衍那个巴西人?……我就是不放心他!”
“兰娜,你说得不错;我就想把他打发掉。”
“啊!太太,那好极了。我真怕他,这个黑炭!我觉得他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你这个傻瓜!他跟我在一块儿,倒应当替他提心吊胆呢。”
这时李斯贝特进来了。
“亲爱的小山羊,好久不见啦!”瓦莱丽说,“我真痛苦……克勒韦尔跟我烦得要死,
文赛斯拉又不来了,咱们吵了架。”
“我知道,我就为他来的。下午五点钟光景,维克托兰碰见他正要走进瓦卢瓦街一家二
十五铜子的饭馆,看他饿着肚子可怜,就把他带回了路易大帝街……奥棠丝一看文赛斯拉又
瘦又病,衣冠不整,便马上跟他讲和了……你瞧你不是把我出卖了!”
“太太,亨利先生来了!”当差的进来附在瓦莱丽耳边说。
“李斯贝特,我不能陪你了;这些明儿再跟你解释!……”
可是我们下文可以看到,不久瓦莱丽对谁都不能再解释什么了。
贝姨
十六
到五月底,维克托兰陆续付给纽沁根男爵的钱已经把旧债料清,于洛男爵的养老金可以
动用了。可是每季的养老金,照例要凭了生存证明书支付的;既然无人知道男爵的住址,抵
押在沃维奈名下的到期俸金,只能全部冻结在国库里。沃维奈债款收清的声明书已经签出,
从此就得找到领俸的本人,去领出那儿笔过期的款子。男爵夫人,由于毕安训医生的悉心诊
治,业已恢复健康。约瑟法来了一封信,通篇没有一个别字,显见是由埃鲁维尔公爵改过
的;这封信更加促成了阿黛莉娜的康复。下面便是歌女在四十天积极寻访以后,给男爵夫人
的报告:
男爵夫人:两个月前,于洛男爵在贝纳丹街和埃洛迪·沙尔丹同居,埃洛迪就是把
他从比茹手里抢过去的女人。但他又不别而行,丢下全部的东西,不知往哪儿去了。我并没
灰心,有人说曾经在布尔东大街看见他,现在我就在托这个人寻访。可怜的犹太女子对基督
徒许的愿,一定会履行的。但望天使为魔鬼祈祷!在天上,有时就会有这样的事。
抱着最大的敬意,我永远是你卑微的仆人
约瑟法·弥拉。
于洛·德·埃尔维律师,不再听到可怕的努里松太太的消息,眼看岳父结了婚,新娶的
丈母娘没有什么为难他的举动,妹婿给他拉回来了,母亲的身体一天天的好起来,他就一味
忙着政治跟司法方面的事;一小时要当一天用的巴黎生活的忙乱,象急流似的把他带走了。
他在众议院负责的某项报告,使他在会期终了要做一通宵的工作。九点左右给回到书房,一
边等当差把保险灯送来,一边想起了父亲。他埋怨自己不该把寻访的责任丢给歌唱家,决定
下一天就去拜访夏皮佐先生;不料在黄昏的微光中,他看见窗外有一个庄严的老人,黄黄的
脑袋,四周全是白发。
“亲爱的先生,可不可以让我进来,我是一个可怜的修士,从沙漠中来的,想替一所修
道院募点儿捐。”
一看见这副相貌,又一听见声音,律师忽然想起丑恶的努里松的预言,打了一个寒噤。
“你把这个老人带进来,”他吩咐当差。
“先生,他要把书房都搅臭了的,那件暗黄袍子,从叙利亚到这里就没有换过,里面也
没有衬衫……”
“你带他进来就是了,”律师又说了一遍。
老人进来了。维克托兰将信将疑的打量这个自称为苦修士的人,看他竟是标准的那不勒
斯僧侣,衣衫褴褛,跟那不勒斯乞丐的差不多,鞋子只是几块破烂的皮,有如这个修士本身
就是一个破烂的肉体。这明明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苦行僧,律师虽然还在犹疑,心中已经在埋
怨自己,不该把努里松太太妖言惑众的话当真的。
“你要我给多少呢?”
“你认为应当给多少就多少。”
维克托兰在一堆现洋中检出一枚五法郎的递给他。
“拿五万法郎来算,这未免太少了吧,”沙漠中的乞丐说。
这句话使维克托兰不能再怀疑了。
“上天许的愿是不是履行了呢?”律师皱了皱眉头。
“怀疑就是侮辱,我的孩子!倘使你要等办过丧事再付当然也可以;我过八天再来。”
“丧事?”律师嚷着站了起来。
“是的,事情早已发动,”老人一边退出一边说,“巴黎死个把人快得很。”
于洛低着头正想回答,矫健的老人已经不见了。
“我简直不懂他的意思,”小于洛对自己说,“八天以后,要是还没寻到父亲,我倒要
问问他。这种角色,努里松太太(是的,她是叫这个名字)打哪儿找来的呢?”
第二天,毕安训医生允许男爵夫人下楼到花园里来。李斯贝特为了一些轻微的支气管病
已经有一个月不出房门,那天也让毕安训给瞧了一下。博学的医生在没有发现确切的症状以
前,不愿把他关于李斯贝特的意见一齐说出来。他陪男爵夫人到园子里,要研究一下室内待
了两个月之后,室外的空气对他所关切的神经抽搐有什么影响。他很有野心要治好这个病。
看到那位有名的大医师特地为他们抽出一些时间,男爵夫人和孩子们为了礼貌关系,自然得
陪他谈一会儿天。
“你生活很忙,又是忙得那么不愉快,”男爵夫人说。“整天看到精神的或是肉体的痛
苦,那种滋味我是知道的。”
“太太,你为了慈善事业所见到的那些景象,我当然知道;可是到后来你会跟我们一样
习惯的。这是社会的定律。倘使职业精神不把一个人的心冷下去,就没有法儿当忏悔师、法
官、诉讼代理人。不经过这一番变化,我们还能活吗?军人打仗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比我们
看到的更惨吗?可是所有上过火线的军人都是好心肠。我们治疗成功还觉得快慰;就象你,
太太,从饥饿、堕落、贫穷中救出一个家庭,使他们能够工作,恢复社会生活,你也觉得快
慰。可是法官、警察、诉讼代理人,一辈子都在利害关系最龌龊的计谋中掏摸,试问他们能
有什么安慰可说?利害关系是一个社会的妖魔,只知道有失败的懊恼而不知道忏悔的。社会
上一半的人,他们的生活就是观察另外一半人。我有一个当诉讼代理人的老朋友,现在已经
退休了,他告诉我,十五年来,公证人、诉讼代理人,对于当事人,跟当事人的对方防得一
样厉害。你家世兄是律师,难道他没有被当事人拖累的经验吗?”
“噢!那是常有的,”维克托兰叹道。
“病根在哪里呢?”男爵夫人问。
“在于缺乏宗教,”医生回答,“也在于金融势力的扩张,说穿了便是自私自利的结晶
化。从前,金钱并不包括一切;大家还承认有高于金钱的东西。例如贵族、才具、贡献于国
家的劳迹;但是今天,法律把金钱定为衡量一切的尺度,把它作为政治能力的基础!有些法
官就没有被选的资格,卢梭生在今日也不会有被选资格!遗产一分再分之下,逼得每个人满
了二十岁就得为自己打算。而在必须挣钱与卑鄙无耻的手段之间,再没有什么障碍了。因为
法国已经没有宗教情绪,虽然还有人在热心复兴旧教。凡是象我一样看到社会内幕的人,都
有这样的意见。”
“你没有什么娱乐吗?”奥棠丝问。
“真正的医生,热情的对象是科学。这一点情感,和有益社会的信念,便是他精神上的
依傍。譬如说,眼前我就有一桩科学上的乐事,浅薄的人却认为我是没有心肝。明天我要向
医学会报告一个新发现,是我看到的一个不治之症,而且是致命的,在这个温带区域我们毫
无办法,因为在印度还能医治;……这是中古时代流行的病。一个医生碰到这样一个症例,
真是一场壮烈的战斗。十天功夫,我时时刻刻想着我两个病人,他们是夫妇!啊,跟你们不
是亲戚吗?因为,太太,”他对赛莱斯蒂纳说,“你不是克勒韦尔先生的女儿吗?”
“什么!你的病人就是我的父亲?……他是不是住在猎犬街的?”
“是的,”毕安训回答。
“那个病是致命的吗?”维克托兰惊骇之下又追问了一遍。
“我要看父亲去!”赛莱斯蒂纳站了起来。
“我绝对禁止你去,太太,”毕安训很冷静的回答,“这个病是要传染的。”
“先生,你不是一样的去吗,”年轻的太太反问他,“难道女儿的责任不比医生的更重
吗?”
“太太,做医生的知道怎样预防;现在你为了孝心,就这样的不假思索,足见你决不能
象我一样的谨慎。”
赛莱斯蒂纳回到屋子里去穿衣,预备出门了。
“先生,”维克托兰问毕安训,“你还有希望把克勒韦尔先生夫妇救过来吗?”
“我希望能够,可是没有把握。这件事我简直想不通……这个病是黑人同美洲民族的
病,他们的皮肤组织跟白种人不同。可是在黑种、棕种、混血种、跟克勒韦尔夫妇之间,我
找不出一点儿关系。对我们医生,这个病固然是极好的标本,为旁人却是极可怕的。可怜的
女人据说长得很好看,她为了美貌所犯的罪,现在可受了报应;她变成一堆丑恶不堪的东
西,没有人样了!……头发牙齿都掉了,象麻风病人一样,连她自己都害怕;手简直不能
看,又肿又长了许多惨绿的小脓疱;她搔来搔去,把指甲都掉在创口上;总之,四肢的尽头
都在烂,都是脓血。”
“这种腐烂的原因在哪儿呢?”律师问。
“噢!原因是她的血坏了,而且坏得非常的快。我想从清血下手,已经托人在化验了。
等会我回去可以看到我的朋友、有名的化学家杜瓦尔教授的化验结果,根据这个,再试一试
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我们有时就是这样跟死亡搏斗的。”
“这是上帝的意志!”男爵夫人声音极其感动的说,“虽然这女的给了我那么些痛苦,
使我希望她受到天报应,我还是祝祷,噢!我的上帝!祝祷你做医生的能够成功。”
小于洛一阵头晕,对母亲、妹子、医生,一个个望过来,惟恐人家猜到他的心思,他觉
得自己做了凶手。奥棠丝却认为上帝非常公正。赛莱斯蒂纳走出来要丈夫陪她一块儿去。
“你们要去的话,必须离床一尺,所谓预防就是这一点。你们俩都不能拥抱病人!所
以,于洛先生,你应当陪太太去,防她不听我的话。”
家里只剩下阿黛莉娜和奥棠丝了,她们都去给李斯贝特做伴。奥棠丝对瓦莱丽的深仇宿
恨再也按捺不住,她叫道:
“贝姨!我跟妈妈都报了仇了!……那万恶的女人要大大的受苦咧,她已经在烂啦!”
“奥棠丝,”男爵夫人说,“你这不是基督徒的行为。应当祈祷上帝,使这个可怜的女
人忏悔。”
“你们说什么?”李斯贝特从椅子上直立起来,“是说瓦莱丽吗?”
“是的,”阿黛莉娜回答,“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