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元一时半会儿不好进去,就在外面盯着煎药的砂锅。她心想自己的运气真是神佛难佑,每次出门都要遇上点儿血光之灾,不是自己,也是别人。区别不过是上次自己受伤要往重里说,蔺程却要假装没事——这事确实不好往外说,就算不被联想成有意刺杀,大领导在自己的治下被流民所伤,也太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对这种状况,她本是想好好分析下时势,但蔺程衣服上那一大滩血总在她眼前晃,又惹来一阵心烦气躁,只好索性不想,盯着沸腾的药液发呆。
她端着药进去的时候蔺程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半躺在床上,紧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常翼之靠在床边,头耷拉着,已经打起了呼噜。余庆元走路有意踢了一下椅子腿,常翼之腾的坐了起来,左右四下瞧瞧,便要来抢余庆元手里的药。
“仔细烫。”余庆元差一点就闪不过去泼了药。她又只能走远了些,将药碗放在桌子上。“翼之兄先回去吧,别让嫂子等得太担心,这里一切有我。”
常翼之推辞了几句,但想到自己确实出来的太久,该回家有个交代,才谢过了余庆元,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余庆元也不与蔺程说话,拿起汤匙就要喂他药。蔺程摇摇头,非要接过碗,试了下温度,一饮而尽。
余庆元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气。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气蔺程,更没理由气蔺程,但看见他受伤又硬撑的样子就有压不住的火,怕自己开口又是不好听的,索性保持沉默。她端了清水给他净口,自己回房准备拿了张毯子,待回到蔺程房中,发现他已经自己熄灯睡下了。
余庆元站在黑暗中无声的叹了口气,合衣裹了毯子,将头靠着床边,也闭上了眼睛。她睡得不稳,凌晨惊醒了一次,听见蔺程的呼吸有些沉重,伸手去探他额头,果然发起了高热。她拿早就预备好的凉水拧了张帕子给他敷在头上,犹豫了一下,又拿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了他放在外面的那只滚烫的右手。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某些人来说,比被照顾更有吸引力的感觉是被需要。蔺大人,你皮肉吃点儿苦头,就忍耐一下吧。
、算计
天刚亮,蔺程就习惯性的睁开了眼睛,除了伤口疼痛,还觉得骨头里面都是酸的,力气流失了大半。他全身发烫,只有一处是冷的,转动眼球看自己的右手,正被余庆元露在外面冻得冰凉的手牢牢握着,余庆元自己将头枕在床边上,裹着毯子睡得正香。
他心疼她,但手又舍不得动,只能盯着掉在她颈子上的一缕黑发发呆,腔子里像是有活物在搅,倒显得身上酸痛并没什么了。他早就发现余庆元骨子里从没对权势示过弱,倒是对些人间烟火容易心软,这是拿自己当她最看不得的那些疾苦来治了吗?蔺程在心里笑了,想到余庆元自己一定很喜欢这个借口。不过他等了快三十年,并不介意多等阵子让她想清楚,更不介意帮帮她想得更清楚——只这一只手的鼓励,就足够他下定算计她的决心了。
蔺程在官场上不知算计过多少人,但筹码从没被抬得这么高过,高得让他都有些莫名的热血沸腾。他受了点儿伤,人还是那个人,没变,却想通了好些。他能拿出来赌的,无非就是她到底稀不稀罕多一种选择罢了。
他又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琢磨了一会儿,见余庆元有动静,想是要醒了,忙闭上眼睛装睡。余庆元睡得浑身发僵,睁开眼缓了半天才能动。她一瞧自己的手,脸又发红,庆幸自己比蔺程先醒,连忙将手松了。她再瞧他的脸,见他额头上的帕子都给蒸干了,赶紧给拿下来。再一探额头,虽然没那么热,却还是烧着。她悄悄出了屋子,洗漱、煎药,再做点吃的,一边忙,一边怪自己昨日又急又怕,失了方寸。还好蔺程如今有点儿虎落平阳的意思,只盼着他没抓住自己那点儿说不清楚的情绪变化。
出了京之后,真是越来越忘形了。她深吸了口气,在心里怨自己,劝自己别冲动。好容易有个对她不错,又懂她所想的人,却要凭空生些非分之想来搅和,纯属作死。终于能在一个人面前完全卸下伪装的诱惑太强烈,她就生了贪心,被人见了外还要发急,也实在风度欠佳。想来想去,这接下来的朝夕相处,除了忍,没别的法子。
还没等她把药和粥端进去,蔺程自己就从房里走出来了。只见他脸色苍白,只草草披着袍子,松松束了头发,倒把平日里严肃的样子化去了十之八/九,此时再不似朝廷命官,倒像个闲散不羁的文人墨客。
“大人出来做什么?仔细受了风,我这就将东西给您端进去。”余庆元又挂上一副恭敬平淡的假面,和蔺程原本预料的半点不差。
“此时还客气什么,不是说了私下就唤我子升么?”蔺程也不接她的话,虽是转身要进房,却为她扶着门,等她进去。
余庆元双手占满了,对他的动作也挑不出什么来,更开不了口叫人,只得不作声,低着头穿过房门,和他一起坐到桌边,看他吃饭喝药。蔺程的样子虽然虚弱了些,但精神不错,想来确实没伤得太重,令她稍微安心。
“秦医官等下会来帮我扶脉换药,瞧你脸色也不大好,要不也帮你诊个脉,开个平安方子?”蔺程见余庆元装聋作哑,就有心逗她。
“不必了,只是睡得少了些,怎么就要劳烦秦医官了呢。如今药材本就紧张,实在不应用在我这里。”她哪敢让人扶脉,一瞬间拒绝了不说,还找了不止一个理由,并试图岔开话题。“你……你好些了吗?昨夜我瞧着怪吓人的。”
“不妨事。”蔺程用药碗掩住嘴角的笑意,慢悠悠的喝了个干净。“权当我今年的考绩了,算是给我这父母官做得不周之处的一个提醒吧。只是对外的面子还是得要的,劳烦你帮忙遮掩一二了。”
余庆元摇摇头:“这几月连我都觉得殚精竭虑,再多使不出半分力气,尚且做的不如你之十一。说你做的还不周之类的话,未免太不公道。”
“若是往后看,你说得不错,若朝前看,也总有可再改进之处,如此提醒,便不会忘了。”蔺程早就学会了不为公差中的事自寻烦恼,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通过一件两件小事自我证明。
“考绩给个乙等便足够提醒到了,破皮流血实在不必。”余庆元见他想得开,就故意开玩笑,也在嘴上讨回点旧年里记下的仇。
蔺程笑了,一笑就牵得伤口疼,余庆元见状后悔了,非扶他去床上躺。蔺程吃过药有些头晕发汗,也不拒绝,靠在床头支使余庆元给他拿公文来读。读了不多时,秦医官到了,余庆元出门回避,等他换好药出来,才迎上去问蔺程的伤情。
“上次开了三日的药,先吃着,我过两日再送新的来。这伤处侥幸避过了心肺,又未穿透至肩胛,所以不妨事。只要别劳累牵动,很快就可行动无碍了。”
秦医官说的跟昨日常翼之说的差不多,又吩咐了一些作息饮食上的注意和禁忌,也便告辞了。余庆元又进去,问蔺程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还没等蔺程开口,常翼之又来了,手里提得满满的全是食材和食盒。
“子升,庆元贤弟,我来了!”他一进门又是扯着嗓门喊。
余庆元连忙上前用两只手接他一只手上的东西,还险些被那重量拉得手肘脱臼,她不敢再逞强,就支使常翼之将东西放好,领着他进房看望蔺程。
“好些了吗?”常翼之拿着个硕大的食盒进门,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各色菜肴汤水。“我内人做的,给你补补。如今厨子都放假了,就算庆元贤弟的手艺指望不上,这些也够吃一阵子的了。两个大男人,竟没有一个有家眷的,这个年过成这样子,实在不象话。”
“昨日你回去之后,常夫人可为难你了?”蔺程不耐烦听他唠叨,于是又对常翼之惧内这一点以攻为守的展开了袭击。
“跟她说清楚就不生气了嘛。”常翼之的耳根子又红了。“这不还给你带了饭菜。”
余庆元闻见香味馋的不行,就伸手捞了个煎饺吃,那味道果然不俗,她连连称赞道:“嫂夫人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常翼之感谢她为他解嘲,连忙说道:“好吃我再为你们带。”
“莫烦劳,我如今许多东西都吃不得,庆元知道禁忌,她做的足够了。”蔺程推辞的很真诚,不像客套。
余庆元的下厨手艺一般,但也不好意思给人家添麻烦,就附和道:“就是就是,大过年的,你们又好久不见,怎能如此劳动嫂夫人呢?有我在,断不会让蔺大人饿着的。”
“也好,等你好出门走动了,咱们去我家把小年夜那顿补回来!”常翼之为人豪爽,与他说话从不用费心。他又稍坐了一会儿,不愿打扰蔺程休息,就告辞了。余庆元和蔺程对坐着稍吃了些东西,她见他脸色又有些发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探了他的额头,确是又烧起来了。
蔺程听了余庆元的劝,上床准备歇个午觉。他目送她出了房间,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直到听到她的脚步走远,那手在他额头上的冰凉触觉,都仍未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晋王要什么靠抢,蔺大人要什么靠算计。有人喜欢是好事,但被这两位喜欢,俨然已经超出了寻常玛丽苏能承受的范围,臣妾做不到啊!
、迎新
蔺程吃了三天药就不再发烧了,秦医官仍是每天来给换药。余庆元除了做些煎药烧饭烧水的活,还要陪着蔺程办公。许多不紧急的公文都被留到了这段时间处理,为了节省时间,蔺程教余庆元给他念一遍,两人就都知道了公文的内容,他再问她意见,自己提点两句,回函也是余庆元来写。
“留我的字迹不要紧吗?”余庆元想不通,蔺程明明右手还能用,为何不自己回。
“有我的印信即可,要紧的就不会差使你了。”蔺程觉得这样相当不错,余庆元里里外外都做得来,他乐得轻省。可惜难得差使这么一次,要是被她知道自己的想法,还难免会被记仇。
余庆元也没什么怨言,蔺程手把手的教她办公,她觉得自己的长进一日千里。尤其在区分轻重缓急、对什么人说什么话这类微妙之处,收获颇多。两人都得到了修整,且心里都有点庆幸这几日的安稳无波。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常翼之中午来给拜过年,又送了点吃喝之后,就匆匆赶回家陪夫人去了。这样的日子蔺程也不办公,睡过午觉就坐在院子里看余庆元忙活。余庆元趁他睡觉的功夫刚洗了澡,湿漉漉的头发披着,不好意思被他看,就接着烧水,故作镇定的催他也去洗。蔺程没表情,也不争辩,自己去了净房。余庆元觉得这时不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有些可疑,但真的完全不敢问,只能假装忙得晕头转向,殊不知和面的盆都快被她揉漏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到蔺程在房中唤她名字,吓得她一激灵,险些把手中的盘子摔了。她把手在衣襟上随便抹了抹,就走到门前,小心翼翼的朝里看去。蔺程正坐在床上,不算完全衣衫不整,却也没穿起整套蔽体的衣裳,中衣敞着前襟,手里拿的是金创药和纱布。
“要劳烦你帮我上药包扎了。”
余庆元松了一口气,这要求合情合理,这种尺度的□对于现代人来说也不算什么,虽然对方是蔺程,她也自觉应付得来。
“您先等等,我去洗个手。”
余庆元跑去仔细的将手洗净,撩开衣襟,查看蔺程的伤口。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伤情,只见伤口不深,但边缘不整齐,想是不太锐利的箭硬生生戳进去的,取出来的时候也遭了罪,没准比快刀还痛苦些。伤口已经基本结痂了,只是泡了水的地方显得稍有红肿。她先拿干净的纱布将表面轻轻的擦了,再拿无名指蘸了金创药,尽量轻的替他上药。
这种事情一个人做不来,蔺程确实不是有意戏弄她。但见她如此心无旁骛面不改色,心里有难免有些怪。加上她手指的触感无法忽略,就只能别过头,避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靠想些最令人头疼的公事来克制自己的心猿意马。
蔺程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余庆元正在叫他。
“大人……大人!您能不能……将衣服褪下些?”
因为他的伤口要将绷带绕过腋下和肩膀包扎,所以至少要褪下一边手臂的衣服,所以余庆元才这样说。听见这话,蔺程觉得自己用尽了官场中滚打多年的自制力,方维持住了表情的正常。
余庆元自己也尴尬,那话本来就难开口,蔺程将肩头上的衣服拨下时,她还是忍不住用欣赏异性的眼光偷看了。和他的五官风格类似,蔺程的身上的肌肉筋骨也是横平竖直,线条深刻结实。她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流连,而是在最少肢体接触的前提下尽快绑好了绷带,又帮他穿好衣服。扣领口扣子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接触到脖子上的皮肤,抖了一下,又瞬间移开了。
“好了!”为了体现自己的“大男人”气概,余庆元完工后还刻意用力拍了拍蔺程没受伤那边的肩膀。“大人果然铁骨铮铮,这样都没伤到筋骨,往后不管做什么,都定会逢凶化吉的。”
蔺程道了谢,余庆元就以准备年夜饭为由忙不迭的溜出去了。他坐在房里平复了好一阵呼吸,才觉得到了能出门面对她的程度。身下某处剑拔弩张就算了,格外剧烈的心跳才最难以控制。他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只是这情状太特殊,她那有意的“大丈夫”作派,加上他一直佯装不知的欺瞒,让整个局面在情绪、心智和欲念之上,都有了别样的张力。他从未曾刻意以君子自诩,但也并未曾预料过以这般面目出现的诱惑。
余庆元也觉得自己节操已经荡然无存了,只觉得这种在别人受伤洗澡后起邪念的事情自己明明曾经是受害者,要报应也不该报应到她身上来啊。她此时满心满眼都是方才的“春光”,满手洗也洗不掉的檀香和药香,每次闻到,都忍不住的心旌摇荡。她只希望刚才自己的伪装痕迹不要太重,就算不被识破性别,被当作断袖也够麻烦的。
蔺程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将晚饭摆好了。理县的冬季也不冷,只要摆个火盆,仍可在院子里吃饭。蔺程走过去帮她将灯笼栓在桌边的树上,两人面对面坐下,看看周围情景,都笑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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