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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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烟华-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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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灰衣妇人看了她一眼,“她再怎么,还能动老夫人院子里的人?说句难听的,现下没人要服侍,你们不是更清闲?”
青衣丫头重重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如今会怎么样。听说,她要把绿荷赶出去呢。”
“啊?”灰衣妇人一声惊叫,眼睛瞪得滚圆,“老夫人还没下葬呢,她竟然就敢朝老夫人身边的人下手?”
“就是我亲耳听见的。”青衣丫头答道,满脸的忧心,“她把绿荷叫进屋子里的时候,我正好在窗下喂鹦鹉。老姐姐你是没看见,绿荷听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她怎么敢!”灰衣妇人义愤起来。
“有什么不敢的?”青衣丫头笑得凄凉,“如今这府里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三公子素来是不管事的,小公子又被她拢在手里,对她比少夫人还亲。我们这些丫头……”话说到后面,竟是说不下去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灰衣妇人也傻了眼,惶急无措起来。
“还能怎么办?”青衣丫头苦笑,“绿荷好歹还给了一笔银子。我们这些人哪里能有那么大面子?一个不好被她赶出府去,真是没活路了。”
灰衣妇人听她这么说,不由也愁急起来。之前不忿的气势再也看不见,开始一起唉声叹气。
“老姐姐,听我一声劝,最近好歹听话些。总不能临老弄得没了安身的地方……”
“唉,你回去也小心些啊。”
互相劝慰了几句,两人才终于分头走了。

这两人本是站游廊转角上说话。她们虽看过四下无人,却忘了墙的另一边是正院后面的园子。这日天气晴好,叶裳容正陪着玉儿在园中玩耍。她从头到尾,竟是一字不漏地听了个全场。
叶裳容一脸淡然,端起茶杯慢慢抿着,浑然没听见的样子。倒是站在她身后的绿芸和绿茗尴尬起来,对看一眼却只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脸无奈。
早春二月天气还凉,玉儿身上穿得厚实,在园子里才玩了会就额头冒汗。他一边叫着“容容,茶——”一边朝叶裳容身边扑过来。
叶裳容伸手接住他,一边掏了帕子替他擦汗,一边问道:“看你一头的汗,等下回去洗个澡。”
玉儿随口应了声。他等叶裳容替他擦完了汗才向石头凳子那里走过去,只是手才搭上去又折返回来,伸手,“容容抱。”
叶裳容倒是明白他的意思,是嫌石头凉了。她伸手将玉儿抱到自己腿上坐好。
玉儿朝她身后看了眼,突然转过身环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下。
叶裳容怔了下,笑道:“怎么了?”
“容容,你要赶走绿荷?”玉儿定定地看着她。
“是啊。”叶裳容唇角一勾,“你想要她留下来吗?”
“绿荷在我们家那么多年,在奶奶身边,嗯,没有功劳,也是苦,苦……”玉儿皱起眉,半天想不起词来不由又朝叶裳容背后看去。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叶裳容看着他皱着一张小脸想得辛苦,忍不住提醒。
“嗯!”玉儿眼睛一亮,然后重重点头。
然后他如释重负般的继续伸手去摸桌子上的点心,一副话说完之后就跟他彻底没关系的样子。
显然是有谁教过他这么说了。叶裳容弯着唇角,突然觉得如果她现在回头,背后两个丫头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玉儿。”叶裳容唤他。
玉儿转过头看着她。他塞得满嘴点心,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下,无辜地看着她。
“也不怕噎着,慢慢吃。”叶裳容失笑,“绿荷她呢年纪大了,再不嫁人就生不出娃娃了。”她倒了茶递到玉儿唇边。
玉儿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一脸的不明白。
“不过我赶她走,不是因为她年纪大了。”叶裳容说,“是因为她只听你奶奶的话。”
“听话不好吗?”玉儿侧着头,问。
“听话的丫头当然好啊。绿荷只听你奶奶的话是应该的,但是你奶奶不在了,就不好了。”
玉儿皱眉,听不懂了。
“丫头是做事的,就要听话。”叶裳容对着玉儿说,“你的丫头心里只能想着你,不论什么时候都只能听你的话。”
“容容要赶走绿荷,是因为她不听容容的话?”玉儿想了想,得出结论。
“现在还没有不听。”叶裳容说,“不过将来应该会。”
“哦。”玉儿应了声。
“明白了?”叶裳容微挑眉,她不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能明白这些。
玉儿很干脆地摇摇头,然后抬起头,长长的睫毛颤也不颤地看着她,“容容一定对的。”
不由得微笑起来,然后她低头亲了玉儿一口。
“所以如果有什么想说什么,不妨直接对我说。我还不至于为了那么一句话就做什么,”叶裳容脸上维持着微笑,声音里的暖意却散了个干净,“至于绿荷,两位姑娘除非能让君宁开口,否则她是走定了。不知我的话,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她哄着玉儿吃东西,说话时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奴婢不敢。”
“奴婢不敢。”
当身后响起两声低低的,略带着惊惧的答应声时,叶裳容只是对玉儿笑着,似乎完全没听见的样子。

   

书房

  叶裳容还是挑了正院的厢房住下来,与玉儿住了对门。
她虽然不介意名声之类的东西,却也不能让进出的管事扰了刘启文休息。何况正院地方宽敞也紧贴着外书房,样样都是方便的。只是这么一来,最乐意倒是变成了玉儿。成日里也不肯回自己屋子,连夜里睡觉都搬到她床上去了。
这日,绿芷拿了外账房的账簿过来给叶裳容查看用印。主仆两人闲话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绿芷即使在没跟叶裳容之前,也是老夫人身边□出来的。是以她虽然掩饰不住脸上的意外,或许还有点不耐,却还是在立时就低下头去,“绿芷见过苏小姐。”
叶裳容坐在书案后面,闻声抬头。她几乎想要皱眉的,却到底拉出一抹客套的假笑,“苏姑娘有事?”
她对于苏梅此人,本说不上什么喜欢讨厌。就算苏梅摆明了想要凭着身材扒上刘启文,她也并不觉得算是错。□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
但是她一次两次的指责就着实让人高兴不起来了。叶裳容的确没名没份,的确越俎代庖。但她苏梅就是个有资格有立场来说她的了?
平时可以当成没看见。但是现下她忧心愁烦的事一多,整日乌云罩顶之下再见她,就不由得孳生出些,永远眼不见为净的念头来。
跨进来的苏梅还是和她印象里一样,打扮得相当富丽。脸上白得像抹了墙灰,时兴的啼妆也没落下。不过这回她倒不似在刘启文面前那般激动,她在叶裳容书案前顿下脚步,“叶姑娘。”语调却是平直的。
“坐。”既然没大吵大嚷,叶裳容就不介意跟她说话。
“为什么要赶走绿荷?”苏梅坐下后,单刀直入。
不仅她的语气里包含着理所当然的指责,甚至表情里还露出些惋惜的意思,刹那间让叶裳容觉得自己彷佛是辜负了她期望的罪人一样。
叶裳容眯了下眼。
如果她让人放消息出去说……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定在桌上某一点,一滞,眼睛又黯淡了下去。
白瓷的杯子上,有一朵红梅。那红色鲜艳刺目得,一如那天她在白绫上看到的一样。
苦笑一下。
这是她自找的。
明明扔下这里的一切就可以去过平静的日子,偏生却舍不了那个人。应了他,却又没法把心里的阴霾彻底赶出去。每日里做些“理所当然”的事,心里却越来越茫然。
罢了。
至少对她自己应下的那个陪字,无论如何她都是不会后悔的。
如今……也只能说是她自找的了。
“我赶不赶绿荷,跟你有关吗?”叶裳容端起绿芷送上来的茶,垂下眼轻抿一口。语气虽然平平淡淡,却另有一副盛气凌人。
她自知如今的皮相清丽之外更有几分雍容,不仅更适合华丽的打扮,也更适合这种居高临下不把人放眼里的语气。
“你!”苏梅果然气得一瞪眼,“我好心好意来劝你……”
“劝?”叶裳容微扬下巴,声音愈加轻柔,讽刺之意也更浓重,“就凭你这样的?”她视线在她脸上和胸口巡梭一回,冷嗤。
“你!”苏梅猛地站起来,指着叶裳容的手指都开始发抖。她怒瞪了叶裳容半天,见对方只是漫不经心地抿着茶,连个眼神都欠奉,只能一跺脚,走了。

苏梅前脚才出门口,叶裳容脸上的表情就散了个干净,低下头有一眼没一眼地翻起账簿来。
“小姐……”侍立在一旁的绿芷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满的犹豫,还有担心。
叶裳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小姐!”绿芷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又唤了声。
“说。”叶裳容这回,手上倒是顿了下。
“一,一定要让绿荷姐姐走吗?”绿芷说得飞快,彷佛只要慢下一分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会消失。
叶裳容闭了下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那吐气声,听上去实在像极了叹气,于是绿芷更不安了。
“换了你,会对我说让我吗?”叶裳容慢慢抬起眼,“那句‘陪着三公子走完最后一段’。”
绿芷一怔,立时拨浪鼓似的猛摇头。
且不说这句话有多不吉利,便只是一个“陪”字也不该说。叶裳容陪着刘启文,这算什么?她是他的妻妾,还是通房丫头?如果这句话传了出去,叫叶裳容今后如何自处,甚至,如何嫁人?
见她用力摇头,几乎发钗也松脱下来,叶裳容这才见了些笑影。
“你觉得这话是老夫人说的,还是绿荷说的?”叶裳容再问。
绿芷皱起眉,“大约是……绿荷姐,绿荷吧?”叶裳容虽然面无表情,绿芷却还是把那声姐姐的称呼去掉了。
老夫人与绿荷两人,绿芷都是熟悉的。如今却正因为熟悉,才更不确定。
老夫人忍心把刘启文一个人扔在静园里,就是为了让他情绪宁静。为了爱子能做到这份上的人,就算心里再通透明白,“最后”这个词是能说出口的吗?
相比之下,绿荷虽然也能说是看着刘启文长大,情急之下失口却也不是太让人难以接受的解释。虽然她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见惯了世面,虽然她的性子向来平和安定。
“她像是会说这话的人?”
叶裳容只随口一句,绿芷又不确定起来。
“是老夫人。”叶裳容眨了下眼,看着满脸不信的绿芷,“至于理由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呼吸一口寒凉的空气。
“理由是什么?”绿芷等了好一会不见她继续说下去,不由得就轻声问了她一句,“……小姐?”
叶裳容看着窗外几乎湮灭在枯枝败叶里的新绿,语气依旧平淡,“为了逼我留下来。”
身后传来绿芷惊讶的低呼。
叶裳容几乎想要弯起唇角的。能有多难猜呢?
即使她在年节时都不肯再踏足刘府,在听见老夫人死讯的时候是要过来的。而如果连“最后”这个凄凉又惨烈的词也不能留住她的脚步,只怕世上再也没什么能让叶裳容留着他身边。
绿荷,不只是一颗听话的棋子。
一旦叶裳容留下来,最先做的必然是将府里的杂务拢到自己手下。就像老夫人一直做的,刘启文固然聪明,但他身子弱,心神绝不能耗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那么对于府里上下几十个突然没了管束的丫头管事家丁,年纪轻轻的叶裳容要怎么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摆平所有的人?
一言以蔽之,杀鸡儆猴。
别人有没有这个胆量难说,连少夫人都能扫地出门的叶裳容却一定是敢的。至于人选,有谁能比老夫人身边的,又刚刚言语冒犯了叶裳容的绿荷更合适?连理由都是现成的。
而对绿荷,老夫人毕竟还是存了些怜惜的意思。
毕竟她一走,绿荷大约是守定空屋子孤老终身的了。如果能借她的手赶绿荷出府,至少她还有个回家嫁人的指望。
设计得如此煞费苦心,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到,她叶裳容不用便是暴殄天物。
所以绿荷,不走也得走。
“老夫人也是的……”绿芷轻声嘟囔了一句,颇有些埋怨的意思,“非逼得小姐留下来,在长安住得好好的,来了这里几天都没笑过……”
叶裳容再度弯了下唇角。
这丫头,倒是养熟了。
只是……
她闭上眼睛,迎着风,“绿芷,我今年多大了?”
“去年九月刚满十六,如果过了年就是十七了。”绿芷似乎在奇怪她为什么这么问,“小姐说这个干什么?”
“知道张贵吗?”叶裳容问。
身后的绿芷突然低低地说了些,叶裳容没听清楚,就没在意。
“我那个时候倒是真心想嫁给他的,可惜白扔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期望之外,什么都没得到。”叶裳容的声音渐渐染上萧索的枯黄,“遇上将离,我是动了心。但是结果……又把爱情弄丢了。”叶裳容自嘲地笑了下。
身后一片安静。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似乎阴沉下来的天空,“君宁他般般都好,只是终有一天他会把我仅余的安宁和微笑,都一起带走。”
“胡说!”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叶裳容愕然转身,却见她背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刘启文。
他虽然脸色苍白,比前几日倒是要好了很多。只是想来云淡风轻的他,此刻眼里竟是显而易见的隐怒。
叶裳容看着他,侧了侧头突然笑道:“我有说错吗?”
“你……”刘启文想要说什么,突然一阵轻咳。
“好好的跑过来做什么。”叶裳容皱起眉。
她关了窗子,把刘启文拉到榻边坐下,再把薄被盖在他腿上,然后打算起身去倒热茶。
刘启文拉住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叶裳容依言坐下,却被他突然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她微讶,却没挣动的意思,只是抬眼看着突然离她尽在咫尺的人。
“跟着我说,”突然之间隐怒又不知去了哪里,他彷佛触摸着什么精致瓷器般,指尖在她脸上滑动,“刘启文很快会死。”
叶裳容睫毛一颤,却没说话。
“说。”他只是愈加轻柔了声音,继续引诱着她。
“刘启文,很快会……”最后那个字,她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那双乌黑的眼睛彷佛吸纳了星星的光辉,突然明亮起来。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彷佛要细细品味她的伤心,又彷佛要将她的样子铭刻进心底。
如此清隽的人,如此温柔的人,为什么身子就那么差……
为什么就不能伴她直到白头?
叶裳容鼻子突然酸起来。她连手都被他压着,只能转开脸不看他。
“灼然,我的灼然。”刘启文突然低叹了声,唇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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