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扶着走下城楼,腹中的孩子已经六个月大了,走了这两步便觉得浑身乏力。他当初怀上这孩子的时候身上内伤未愈又
郁郁寡欢,所以孩子的状况一直不怎么稳定。近日来明不戒频频请大夫为他看诊才慢慢调理过来,但还是有些体虚,稍微
劳累一些身体就不太受得了。
“你若累了,便让我抱一会儿,反正这里也无人看见……”
陆季感觉到自己的肩头重了一些,知道怕是他有些支持不住了。说着就将他打横抱起,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他实在是倦了,也顾不上其他,靠在陆季怀里就合上眼睛想小憩一会儿。陆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他茫然地睁开眼,转过
头去,
城楼上,烟花蹿至高空,然后绽出一个美丽的光晕。而一瞬明灭的烟火下,沐晟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他一时间视线有些模
糊,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只感觉到沐晟从他们两人身边飞快地经过,什么话也没有说,
“少卿,别看了,我们走吧。”
陆季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他低着头胡乱地点了一下。
心,还是像被揪住了一样,
(一 上)
夜半。
城中喧嚣渐息,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味久久不曾散去。已是人群散尽的时辰,街上只余下彻夜不歇的彩灯和偶尔几声突兀
而冷清的梆子声,
白日里明家堡中的繁华景象到了散场之时也不过是一城的寂寞。高坐在城墙上的明不戒望着城楼下稀疏的人影,为自己添
上一杯酒,慢慢饮尽……
“沐寨主今日也玩得尽兴了?”
他的对面坐着一直冷面沉默的沐晟。自他登楼以来便一直保持着这个表情。明不戒多少能猜到他心情郁卒的原因。一想到
这半年里明少卿的辛苦,他对这即将成为盟友的沐晟就只有两字奉送:活该!
“堡主应该知道我不是为游山玩水而来,明家堡的风光见得不多,可堡主的野心我也算是瞧见了。”
面无表情的沐晟推开明不戒递上的玉杯,毫不讳言道,“明家堡说是武林帮派,其实手中却掌握着江南水陆的商贸生意,
上达皇亲贵戚,下至平民百姓无不与明家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从这一层上讲沐家寨确实远远不及明家堡,但是堡主应
该知道自沐家寨入主北武林之后,将北方大大小小百余帮派尽收麾下,沐晟不敢以天下盟主自居,但至少现在的北武林比
起仍是一盘散沙的南武林来说,恐怕是不可同日而语吧。”
明不戒只是一味听着,并不多做评判,他杯中的红曲酒是今冬才从酒窖中搬出的,虽然没有陈酒那般的芳醇甘美,但品在
喉中仍是有种清香四溢的感觉。他望了一眼傲然而立的沐晟,浅浅地抿了一口酒,然后笑着听他继续道,
“堡主这次请我前来的目的,我早已明了。南方临海,近年来倭寇横行肆虐,以明家堡一贯重商轻武的作风,此时筹集不
出那么多的人马来保障沿海的商路,所以才想到求助于我沐家寨,我说的可对?”
明不戒点头应道,“沐寨主请继续。”
“所谓的两分天下,在我沐晟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结盟的条件。谁都知道你明家堡的商人可走遍天下,天下人口袋里的银
子皆入你明不戒手中。你表面说是与我共享武林,其实于我根本没有半点好处,而你却能找到一个实力雄厚的保镖为你的
商路保驾护航。这种生意我沐晟可不会做!”
说到这里,沐晟忽然转过身来,按住明不戒端起的酒杯,他眼中的敌意不言而喻,而明不戒则是从容不迫地拍了拍他的肩
膀,做了个“请”的动作。沐晟受了他这一请,在他对面定定坐下。待他松开明不戒的酒杯时,只闻得酒杯‘哢’地一声
在他手下碎成了粉末。酒香从他手中漫开,明不戒无不遗憾地摇头道,“可惜了这杯好酒跟我明家堡一样要遭受无妄之灾
,看来日后要请沐寨主来此饮酒,必定要挑个好日子,这样全无来由的敌意我可承受不来。”
说着他便命人上前重新添置了酒杯,仍是自顾自地满上酒,对着沐晟虚敬了一杯,然后悠然地一笑,“沐寨主今日心情不
佳,可是我明家堡招呼不周?”说罢,他故意叹了口气,“如今堡中人丁稀零,连我那个不争气的侄儿都不肯出手帮忙,
整日里躲在外面不愿回来。我一人独撑大局实在勉强。诚如寨主所言,明家堡确实算不得武林大派,说与沐家寨结盟实在
称得上高攀,不过若是沐寨主不嫌弃,这北方的生意明家堡倒是可以为沐家寨让路。毕竟你我现在应该同声同气,同仇敌
忾才是。”
猛一听到他提起明少卿,沐晟的心本能地一紧。他藏在袖中的很不由捏紧,方才城墙下所见的一幕又在眼前浮现。
那个人为何会如此亲密地抱着明少卿?他们分开不过半年,半年时间里他当真已将两人之间的情意忘得干净?
沐晟一瞬失神,竟没注意到明不戒后面的话。他知道自己不该再为明少卿分神,可是一旦见到又忍不住不去看他,不去想
他,
明少卿见他不说话了,神色里又少了几分方才的冷厉,多了些凄惶之色,自然知道他在想谁。明不戒暗自一笑,不予点破
。沐晟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是来与明不戒交涉来的,怎能为了私情影响情绪,
他刚欲再说,这时,他只觉眼角处有火光一闪,他身边的明不戒忽地站起身,走到城墙边定眼一看,不由惊道,
“是堡里失火了!”
(一 下)
他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沐晟虽然还不明缘由,但在此刻也不好冷眼旁观,于是便跟随明不戒一起回明家
堡一看究竟。
他们两人赶回明家堡之后,失火的东西两阁火势已经得以控制,仓皇出逃的还有些心有余悸,一看到明不戒与沐晟出现,
就如得救了一般,无不松了一口气,而此时明不戒关心的只有尚未露面的明少卿,他一把拦下从火场里逃出的人,忙问道
,“少卿呢,他出来没有?”
他这一问,连带着沐晟都不禁紧张起来,被明不戒拦下的人仍是惊魂未定,刚要开口只见明不戒已放开了他,匆匆忙忙地
向他身后走去,“少卿!”只披着单衣的明少卿被赶来的明不戒拉住上下查看了一番,他无意间瞥见站在明不戒身后的沐
晟,礼貌性地朝他点头示意。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出现的一刹那,沐晟担心他的心情尤在明不戒之上……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我让大夫来给你看看……”
“小叔叔,我无妨,东西阁那里的火没有烧到我这里,只是因为听到声响所以出来看看,你不必太多紧张。”
明少卿报以微笑地安抚了明不戒之后又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东西两阁怎么会突然起火?”
将明少卿扶到院中坐下之后,明不戒又把衣服解开披在他身上,不知为何这些稀松平常的动作此时看在沐晟的眼中竟好像
是根刺卡在那里一样,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明明人就在眼前,然而他确实唯一一个不能去伸手表示关心的人。而且今日的明不戒看上去对明少卿异常小心,好像怕他
受到丝毫的损伤一样。
沐晟站在一边貌似无心地暗中盯着这叔侄二人,其实明少卿比起半年前看上去气色好得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却
让人有种孱弱久病不愈的感觉。
沐晟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是仍是忍不住要去多看他两眼。早先他在城楼下看见明少卿与陆季的举动已是极不舒服
,现在又见明不戒如此,更是恼火。
然而以他现在的立场又有什么资格发火动怒?
他怔怔地愣在那里胡思乱想了一阵,此时,一丝阴寒之气从他背后掠过,沐晟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夜色里极寒的光从他眼前险险飞过,院中慌乱人的人群只听见一声兵刃碰撞的声音,院外的黑影一闪而过,而沐晟早已
抽身而去,追着那道黑衣跃出高墙,片刻就隐没在黑暗中,方才斩落暗器的剑出自明不戒之手,就在暗器飞来的同时,他
猛地推开明少卿拔剑御敌。
迎上他剑锋的这一枚梅花状的银色暗器被立时斩成了两瓣,明少卿诧异地望着地上,刚要弯下腰去仔细看清就被明不戒拉
开。
他摇首道,“暗器有毒,别碰。”言毕,他从腰间抽出一片方巾仔细包好,那暗器的色泽并无异样,从外表来看根本看不
出是否淬毒,不过看明不戒如此肯定的样子,想必是对这暗器有些了解。
就在此时,追黑影而出的沐晟一脸疑惑地从院外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端详着自己的刀。这柄无坚不摧碎玉断金的利刃跟在他身边多年,从未像今日这样一刀挥出无功而返的。
最令他不可思议的是,他明明已经懒腰斩断了眼前的人,可是那人就在中刀的瞬间散没在黑夜里,没有留下一滴血,一丝
痕迹。
他仔细检查了两人打斗的现场,被他刀风扫过的地方无不凿下深深的凹痕,可是偏偏那人逃的无影无踪,好像根本没有出
现过一样。
看到沐晟大惑不解地来回比划着自己的刀法,明不戒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他上前去对沐晟低声道,“沐寨主可否到我房中
一叙,此事事关重大,我不希望有第三个知道。”
今夜发生的事让沐晟确实有些措手不及,他对明不戒虽然没有半分好感,但是两人现在的确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若明不戒
肯对他坦诚布公,那么他也愿意出手相助。
至于明少卿……
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院中低首沉思的明少卿。而那个人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感应,慢慢抬起头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远,所以可以将彼此眼中的神色,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其实本没有什么掩饰的必要,沐晟感到
自己好像被那人彻底地吸引住然后不可自拔地陷进去。
他在明少卿的眼睛里,看到了来不及伪装的,与自己相似的神情,他努力地朝着不远处的人平静地一笑,然后看着他在陆
季的搀扶下慢慢淡出自己的视线。
一步之遥的距离,他来不及伸手,就已经失去了。
(二 上)
沐晟进屋之后,明不戒便屏退了所有人然后将门窗紧闭,显得格外小心。沐晟见他此举异常,不禁好奇道,“堡主缘何如
此小心?”
“方才我见沐寨主你从院外进来时神色有异,多少猜到你在疑惑什么,待你听完我的话就明白了。”
明不戒说完便伸手示意沐晟坐下,“刚才寨主追出院外之后,可是曾与那黑衣人有过一战?”
沐晟点头称是。明不戒继而又道,“果然如此,以寨主这般武艺之人尚且无功而返,看来这次来的,又不是本尊。”
“什么意思?”
沐晟更加不解,“我的刀明明已经破体而出,可是那人却突然间凭空消失,而且不留下任何痕迹。这种事我在江湖上从未
听说过。”
“寨主莫急,听我慢慢道来。”
明不戒面色沈滞地走到窗边,窗上树影斜横,在簌簌冷风里,这树影摇晃不定,像是随时会破窗而入。沐晟陡然间觉得这
屋中气氛诡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种秘术在我们中原武林并不多见,我初见时也百思不得其解,幸而后来我结识了一位东瀛商人,他告诉我这种秘术就
来自于他的家乡。”
“东瀛人?”
沐晟想了一想,“莫非就是你所说的倭寇?”
“可以这么说。不过也有一些正经的生意人与我们私下往来。他说这种类似于我们中原所说的玄门法术的秘术,在东瀛被
称为忍术。我们今日所见的,正是忍�